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账簿到手后,宁嗣音好生清闲了几日。因而沈岳林来方府寻她时,她正在畅春楼饮酒听曲,逍遥的不亦乐乎。

      筱舞刚在外面抚完琴,转进内室更衣。宁嗣音一身书生打扮,熟门熟路地坐在窗前看景,顺便拉过一旁侍候的小夕,讨了杯酒。

      “宁姑娘许久没来,一来便讨酒吃,半分银子也不见出,好生小气。”小夕扬眉笑道。

      “小夕你有所不知,前几日我才为你家姑娘爬了高台,险些就没活着下来,单凭这份情谊,也抵得上一壶好酒了吧?”

      “原来那日湖边比武姑娘也参加了?”小夕略显讶异,“姑娘虽是男装示人,总不会没人认得出来你是女儿身吧?”

      宁嗣音平日里无事,其实最爱听些八卦传言,此时便眨眼笑道:“可惜我刚上台便被踢下来,又戴着面具,自然没人认得出。对了,这次比武可是沈岳林赢了,那一夜春宵定然有趣,你与我讲讲吧?他们二人怎样了?”

      “沈家那个呆子啊……”小夕眼眸一转,似乎想起什么噗一下笑出声。

      “到底怎么样?”

      “嗣音小夕,趁我不在又在聊什么?”

      筱舞掀帘出来,笑盈盈地看着宁嗣音,一件大红襦裙衬得她愈发美艳动人。

      “哎呀,姑娘出来了,小夕这就告退,炉上的水快烧开了。”小夕隐隐一笑,退了下去。

      “你来的倒巧,我正问到关键。”宁嗣音笑着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好酒好菜招待着,也堵不住你的嘴。”筱舞款步过来,看她眯着眼十分惬意,不由笑道,“许久不见你这样高兴,那天见你面色差得很,还怕你会出事。”

      “哦……”

      宁嗣音不太想提当天的事,笑着看向楼下。畅春楼建在吴州府前街一侧的胡同里,平日里车水马龙,十分热闹,此时夕阳西斜,寻欢的宾客多了不少,不少姑娘穿红戴绿立于楼前搭讪拉客,莺莺燕燕的阵仗很是惹眼。

      “怎么,同我也说不得?”筱舞为她斟上酒,纤白的玉手搭着青瓷杯,月色下如珠似玉。

      那天,筱舞没想到宁嗣音也会上台,毕竟她低调惯了,不是喜热闹的人。之前盐帮来请自己出山,她不是没有犹豫,黄灿灿的金子摆在面前谁不喜欢,但是她早讲过不出楼接客,唯一的破例只是为了个清冷绝色的男子。

      说来可笑,名冠吴州,堪称江南第一的美人也会有夸别人绝色的时候,何况还是个男子,不过打动他的并非那人的容貌气质,而是他一瞬泄露的神情。筱舞曾对着那张冷漠平静的脸逗引半天,丝毫不见效果,唯独当他看到壁上画时,冰淬的深眸荡起了一丝难察的柔情。

      那是宁嗣音送她的一副山水,不过是酒醉后一挥而就的泼洒,无甚特别,除了那笔娟秀独特的题字。

      宁四。

      宁四……

      筱舞蓦然记起,当日在比武会上,宁嗣音报出的也是这个名字。本以为是一时戏作,现在看来其中的渊源,怕是不浅。

      “我当时见你上台,还真吓了一跳,那半片银箔面具哪里来的,你戴上很是妖艳。”筱舞陷入当日的回忆,指尖轻点在桌面,仿佛更漏一点一滴,将她重新拉回到数日之前。

      那一日,宁嗣音负手立在比武台上,大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个削尖的下巴,目光穿过沈岳林望向平镜的水面。沈岳林眨了半天眼睛无果,强自取了扇子来攻。宁嗣音左挡右避,不伤分毫,一把白扇面如蝶翼般上下翻飞,引得众人叫好。正当此时,宁嗣音借一个空挡挑开了沈岳林发间的丝带,长发哗啦散开,挡住了沈岳林的视线,混乱的人全然依靠玄铁宝扇胡乱比划,谁料宁嗣音没有趁机攻来,手上一松,折扇被高高打飞,于空中盘旋几下,掉到龙舟之上,滑入舱内。

      “武器被夺,这场比试我输了。”

      宁嗣音拱了拱手,坦然认输。底下人正看得兴起,精彩时分出了这种变故,叹息不满之声不绝于耳。

      宁嗣音也不管台下如何,将丝带塞还给沈岳林,飞身如燕,径自落于船舷之上,对盐帮少帮主抱拳道:“在下的折扇不巧掉落于船舱之中,可否请少帮主取出还给在下?”

      “小兄弟不必客气,径自去取便是。”童洲瞟了眼她的颈喉,语气颇带玩味。

      筱舞不知道船舱内情形如何,当时她已被童洲请去为沈岳林庆贺胜利,众人欢呼震天,红花漫飞云际,完全遮掩住了船舱发生的一切。只是短短一刻,她再转头看去时,宁嗣音已跌跌撞撞出来,面色惨白如纸,仿佛刚从魔窟中逃遁出来。

      可惜这一幕,除了她和童洲,再没人看到。童洲揽住她的肩头轻笑,只消一声呼喊,那铁钳般的手会毫不留情地切下去。

      筱舞会意一笑,笑纹愈发加深,她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莫名晕厥。

      “你想问什么?”宁嗣音收了笑,转头看她,眼眸一片平静。

      “像,真像。”筱舞盯着她的脸突然笑了,“你与那位客人的神情,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客人?”宁嗣音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你肯去盐帮祭祀大典,是因为他?”

      “嗣音,你现在的表情真是丰富,我果然没有白跑一趟,你与他……关系不一般吧?”

      宁嗣音不语,只端了酒杯一口饮下,指尖摩挲杯沿的金纹。

      筱舞起身,将古琴抱起,坐在一边幽幽拨弄。

      “情人,宿敌,抑或……二者皆是?”

      “筱舞,你若真想知道,我只能说,过去或许是,现在什么都不是。”

      宁嗣音不想再回忆当日那一幕。方道执的密信的确提到燕王已派人来江南阻扰查办盐案,她却没猜到来人会是他。毕竟,私盐一案再重,也不消请一个世子亲自出头摆平,何况还是在燕北战场留下赫赫功勋的世子将军。燕王此一招确然出其不意,非但使朝廷乱了阵脚,她亦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宁嗣音扶额叹息,她与他终有一劫,却不该是此时。

      青衣如水,长袖曳地,看过来的一瞬他竟然笑得温然,三年时间不算太短,足以令一个弱质少年成长为浊世佳公子。宁嗣音到现在也忘不掉见到他那一刻的感受,恨意滔天,却全无力气,徒然对视着发不出声。

      这个人,不论以何种面目出现,她都难以招架,只能弃甲而逃。

      怯懦至极。

      动了动肩头,宁嗣音靠在椅背上叹气:“原本是来寻乐子的,没想到竟被你抓着盘问半天,无趣。”

      筱舞无辜地笑:“我可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管如何,今天的酒倒是喝得尽兴。”宁嗣音起身,不甚在意地抖了抖衣袖,“下次喝得再多些,也许我会讲多些。”

      “那便讲准了,下回不醉不归。”

      “好。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那天你与阿林究竟如何?”宁嗣音歪头笑道。

      “其实,也没怎样。他那晚一来便盯着我傻傻地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笑得很美,像他娘亲。”筱舞揉揉额角,偏过头抚琴。

      “这个呆子……后来呢?”

      “我说,既如此,小公子还是早些回家去侍奉令堂得好,一来略尽孝道,二来也可一解相思之苦,何苦在我这个仿品面前浪费时光呢?”

      “筱舞,你这样也太薄情了。”宁嗣音摇头,正色劝道,“他对你可是真心。”

      筱舞不置可否。

      宁嗣音合眸听着琴调,悠悠道:“不论你究竟要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与其背负不如早日放开,找个知心人相伴一生岂不更好?”

      “你呢?别只提我,你自己又如何?”琴弦突然一紧,筱舞抬头,冷眼看她。

      “我与你不同。”宁嗣音背过身去,对着那副泼墨山水眸光波动,无奈地道,“我孑然一身,真正是无牵无挂,余生不过想为恒山寻回个公道罢了。而你至少有他。”

      “命中事,莫惜莫叹。嗣音,我没有你的抱负,也没有你的身手,不过勉强借着这身皮囊想要了结一场幽梦而已,你可否成全?”

      筱舞轻抿了下唇,手下琴弦愈拨愈快,勾拢之间,曲调如泣如诉,悲亢莫名。宁嗣音静静看她,神色瞬息万变,也许命中一切均已注定,此刻的矛盾挣扎不过是过眼烟云,只等那一日的到来,拼个鱼死网破。

      “把江山好处付公来,金陵帝王州。

      想今年燕子,依然认得,王谢风流。

      只用平时尊俎,弹压万貔貅。

      依旧钧天梦,玉殿东头。

      看取黄金横带,是明年准拟,丞相封侯。

      有红梅新唱,香阵卷温柔。

      且华堂、通宵一醉,待从今、更数八千秋。

      公知否,邦人香火,夜半才收。”

      (该词选自八声甘州-辛弃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