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宁不嗣音》猫丫

6、第五章

　　二月初四，深夜。

　　一身黑色劲装的宁嗣音出现在童府高墙之上，眼睛巡视着周遭的一切。

　　方琮脾气不好，做事却是一等一的严谨。宁嗣音按他搜集的情报，不费什么力气便来到童洲的书楼上。

　　两层高的阁楼，雕梁画栋，屹立于童府中央，四处皆是花园亭台，颇为醒目。如此设计，自然是戒备森严，易进难出。看着整齐划一的盐帮帮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看似严密的防守却漏洞百出。按原本计划，宁嗣音会潜入书楼顶层的隔间将账本取走。然而，双眸一合，她改了主意。

　　童洲此刻正懒坐中庭，品酒赏人。

　　近日为了那位燕王府的小世子，许久没有放松休息过。别看这位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三年前领兵大败北狄军，治理燕北也已小负盛名，其心机之深沉，谋虑之老道，叫人不无钦佩，连带着这几日也叫他收敛心性，费了好些心思招待，生怕出了疏失，败坏了盐帮名声。正因如此，这些天童洲没怎么碰姑娘，几个相好也一并送去别院，过了几天清心寡欲的生活。一开始还算新鲜，可惜本性难改，憋了许久的童洲终于决定破回戒，叫了百花楼两个姑娘过来，品酒听曲，好不欢喜。

　　“童爷，怎么这么久都没来找奴家，难不成又有了新相好？”翠云递过一杯清酒，柔胰勾着童洲脖子，娇笑着问。

　　“你家童爷我早改邪归正了，你还不知道？翠云呐，嘿，现在一听这个云字我就一身鸡皮疙瘩！”

　　“哟，是哪家千金如此厉害，能叫童爷浪子回头，有时间可得叫我们看看。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

　　“并非千金，不过确然是个美人。哈哈哈，男人长成那副样子，要是换上女装，翻遍吴州怕也没有比得上的。”童洲转着杯子，眸色一深。

　　“童爷又动歪心思呢。”雨儿遮嘴笑。

　　童洲连连叹气，一副受惊的样子：“我这心思动到哪里也不敢动到那位佛爷身上。这几天，真是折腾死我了。”

　　“这话怎么说？”翠云问道。

　　“佛曰，不可说也。”

　　童洲仰头大笑，抛了个眼色给她二人。两人对视一眼，乖巧地放了酒杯，施了一礼便无声退下。童洲转过身去，对着远处举起酒盏。

　　“贵客驾到，童某人有失远迎。”

　　“在下来得不巧，搅了童爷雅兴，特来告罪。”

　　“好说好说，童某生来就是急脾气，贵客迟迟不到，等得早有些不耐了。”童洲看向来人，眉头一挑，勾出个邪魅的笑，“没想到能同女儿家做生意，有趣有趣，我今天洗盏候佳人，倒成就了一桩美谈。”

　　“童爷见笑了。”宁嗣音慢慢走出林间阴影，手持黄旧账簿一卷，并未翻开。

　　童洲抚掌大笑：“姑娘身手了得，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从我童府取了东西去，不惊动旁人的。”

　　账簿丢在身前，宁嗣音淡笑着回道：“若非童爷有意放水，在下也不可能轻易脱身。还是言归正传吧，童爷，自古民不与官斗，不如与在下合作将真账簿上交朝廷，小女子以项上人头作保，此番只惩奸恶，绝不动盐帮分毫。再者，帮里如今四分五裂，你这样接管下来也不好受吧？”

　　“不动盐帮分毫？呵，姑娘以方巾覆面，到了这儿连名姓都未报过，叫童某如何敢信？要说童某不过是个闯江湖的粗人，从来只讲江湖规矩，别的不讲，在我这儿，盐帮不与官斗，更不会参与官斗。”

　　盐帮信息网密布江南，宁嗣音的身份来历早不是秘密，若不是如此，童府上百帮众也不会叫她轻易登上书楼，童洲如此一问，倒有些画蛇添足。不过既然搬出了江湖规矩，宁嗣音也不在意露个脸面。

　　宁嗣音寒眸一闪，思考一阵便爽利地拉下方巾，抱拳道：“是在下失礼了，小女子宁嗣音，现下在方府侍候。”

　　童洲上下打量着她，惊艳之情溢于言表。

　　“好个美人……真是珠玉蒙尘，那方家的呆子哪里晓得姑娘的好处！嗣音姑娘，你若肯归来盐帮，莫说区区账簿，便是要了童某这颗心，我也情愿双手奉上。”童洲摸着下巴，言笑猥琐。

　　宁嗣音听了，不在意地笑：“童爷谬赞。我家公子品性高洁，绝非旁人可比，只要童爷依言相助，定不会言而无信，坏了江湖规矩。”

　　“啧……”童洲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咧嘴一笑，“姑娘所言甚是。”

　　话说着，童洲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颠了颠道：“账簿在此，姑娘收好。我盐帮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不希望被几条蠹虫坏了大事，既然方大人肯替童某代劳，童某焉有不应之理？”

　　宁嗣音接过包裹，也不细看，拱手便走。

　　“嗣音姑娘！”童洲引颈痛饮，眯起细眼笑着，“童家大门一直为你敞开，你可以慢慢考虑。”

　　宁嗣音怔怔一愣，须臾笑出了声，她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

　　“哎，方家的书呆子有什么好的，还有沈家那长不大的小白脸，我说，你家这位眼光实在不怎么好。”

　　闭眼细思，童洲犹自感叹：“不过，确如你所说，佳人一顾，半江南。”

　　“她变了许多。”

　　花丛间一道清影忽然现身，长身陷入月光下的暗影中，无声无息，宛若清风袅袅沓来。

　　暮春将至，桃花零落，新出的嫩叶翠得发亮，阳光下耀目得很。宁嗣音斜倚窗前，拨弄着新芽，目光却不知看向何方。

　　“嗣音，那盐帮少主并非好相与之人，会不会其中有诈？”

　　方琮捧着包裹，左右翻看，虽然欣喜却仍不放心。

　　“不会。此事即便朝廷不插手，盐帮也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风。话说回来，便是朝廷出手，也只是敲山震虎，真正的战场还在盐帮内部。”

　　方琮点头，这才取了把刀将油纸沿边剪开，仔细一看竟变了脸色。

　　“嗣音，这……这是什么？”方琮倒退两步，双眼发怔。

　　宁嗣音闻声近前，取过包裹一看，也是纳罕得很。包裹里并非账簿，亦非书信，而是一件轻纱碧罗裙。裙角掀开，里面还夹了三五张鸳鸯肚兜，内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蝇头小楷，记录的正是盐帮几年来不为人知的黑幕。宁嗣音想象了一下盐帮少主一面听下属汇报私盐黑市之事，一面软香在怀提笔记账的销魂模样，也禁不住闷声一笑。

　　一旁的方琮愣来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面上登时红成一片，几乎气急败坏，恨不得跺脚大骂。

　　“这个浪荡子！登徒子！寡廉鲜耻！不成体统！”

　　宁嗣音亦无可奈何，对这个盐帮少主倒是多了一分敬服，不由笑道：“公子还是找个文书先将账本誊写一份下来吧，此种证物怕是不能上呈朝廷。”

　　方琮不应声也不敢再瞧，潮湿的手心在腿边蹭了又蹭，终是坐立不住，负气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