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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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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微微,晚风送凉。
方府墙外,几株桃花开得热闹,惹得莺飞虫鸣,别有一番景致。
“你家姑娘呢?”
回到府上的方琮一脸疲惫,见到容心便随口问道。这几日他明面上没有动作,一派八方不动的样子,心底却并不平静。刑部尚书吕春洲坐镇京城,对江南盐案催得一日紧过一日,眼下的局面却不见丝毫好转,怎不叫他着急?
容心见他脸色不善,也不敢隐瞒,回道:“姑娘一清早便去找沈公子了。”
“沈岳林?”方琮面色一沉。对于这个人,方琮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尽管父亲与那人的舅舅乃是八拜之交,在他眼里沈岳林与京城那些个不争气的公子哥儿并无差别,文武不济也就罢了,自小便是一副浪荡赖皮样,没有半分上进之心。就是这样一个人,凭了什么能得到那严谨律人父亲的喜爱,又为何会与宁嗣音过从甚密,方琮想不明白。
“他们做什么去了?”
容心看看天色,惴惴道:“今日太湖边上盐帮举办祭祀大典,他们二人约好一起前去……姑娘说,盐帮少主也会去的。”
盐帮少主的恶名声不可谓不响,方琮听了立时怒气大涨,皱眉道:“姑娘家家的出去与人厮混成何体统!管家在哪儿,去把她找回来。”
“公子在找嗣音么?”
虚应的声音叫方琮一震。
他回身,看到宁嗣音静立门边,清瘦的身子透着寒气,整个人仿佛堕过冰窟,与平常大不相同。
方琮清咳两声,放轻了声音问道:“嗣音,你今日去了哪里?”
宁嗣音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个笑容,只是心中起伏太大,一时难以平复,只得强忍着解释道:“嗣音不论去何处,见何人,做何事,只为助公子早日告破江南盐案,绝不会败坏了方家门楣,还望公子放心。”
“你……”方琮被人看透了心思略有些尴尬,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有气也生不出,只得回道,“这说的哪里话,你到底是个女儿家,出门去又不带上随从,我总是担心的。这次也罢了,下回记得便是。”
合了合眼,宁嗣音似乎很倦了,冰凉的指尖按压着额角,半晌才启唇道:“嗣音任性惯了,这次改不了,下回怕是还要犯,只能请公子多见谅。”
说完也不顾方琮脸色,转身向房间走去。
“盐案之事,请公子再宽限两天时间,初五之前我自有办法将盐帮账本拿到手。”宁嗣音关门前补上一句。
方琮怔怔看着宁嗣音的背影,想起父亲前两日的来信,许久没有讲出话来。
距离二月二已过两日,宁嗣音仍是闭门未出。
那日盐帮祭祀大典的情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叫她头痛欲裂。毕竟,千算万算,宁嗣音也没想到会再遇上他。
陆云斐,这个藏在心底将近三年的名字,只在见到他背影的一刹便跳脱出来,明晰地仿佛夜天盛放的烟火。宁嗣音十指交缠,于面前轻轻揉搓,仿佛隔了一千多个日夜,还能嗅出当年的血腥味道。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事情起于恒山脚下,云水河边,厮杀的刀光剑影,遁地飞天,腥红色铺天盖地而来,青山翠竹也掩映不住,绽开梅影点点,飞溅,喷洒的到处都是。嗣音斜靠在枝桠上,静静看着上下追逐拼杀的人,水润的眸中不带半分怜悯。
挣扎与厮杀,生或死,都与她无关,一切终会归于平寂。
师父教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切不过是繁华烟云,转瞬即逝,看淡看轻,才能修成正果。她这样想着,并未料到会有一个人突然地映入眼帘,闯进她未曾设防的心。
那人肤白如玉,青衣带水。
像极了师父笔下的泼墨山水。
师父曾说,人生如画,或轻抹慢挑,或笔走龙蛇,总有一笔,叫你如醉如痴。
那样的少年,不论夭寿,定是画卷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这卷画轴才初初铺开,未及看得分明,十四岁的她那一刻如是想。
宁嗣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拦在他面前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盯着她,眼睛一瞬间睁大,流溢出妖冶惑人的美。
少年忍着伤,对她大吼:“快离开,你会死的!”
宁嗣音突然就笑了,一时间身形高大的杀手似乎也不再可怕。她刚刚向师门发了信号,只消在师父赶来之前保住少年的性命就好,算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敌众我寡,急红了眼的杀手一波波不顾死活地冲过来,如嗜血的狂兽般吞剥咬噬,少年带来的护卫风过竹林般倒下,脆弱地不堪一击。眼见一道银光只劈向少年,宁嗣音翻身一纵,一片竹叶直插入来人脖颈。
鲜红的血喷满她的裙裳,唯余一滴落在少年眉间。
竹林潇潇,随风拂动,更衬得少年眉目如画,唇色如虹。
欲夺下插入地面的长刀,身形瘦小的她却一时拔不出,眼见杀手横刀过来,宁嗣音唯有空手挡下。
“将刀背于身后向前拉!”
急中生智,少年出声,宁嗣音转身背剑猛然施力,剑噌地一声凛然拔出,刀口一转便划过杀手下腹。
激荡的热血,叫她一阵眩晕,手腕一抖,刀锋化作一道光影,飞花流水般运转开来,耳边风声呼啸不止。不知何时后背挨了一下,她半跪地上,失了力道,到底还是功夫不济,怕是要丢了师父脸面。
几个杀手见她神志模糊,迅速向这边集结,眨眼间,手起刀落。
叮——
青锋一闪,宝刀俱断,竹叶力道不辍,刺入地面后仍是嗡鸣不止。来人无踪无影,出手却如行云流水,须臾间十数人应声倒下,血顺着竹片渗入泥土,红艳得令人为之一颤。
宁嗣音闻声睁眼,看到那面色清冷的人一阵欣喜:“师父!”
接下来一切毫无悬念,师兄师姐按下长剑,戏谑地笑:“几日不见你惹事,今天便来这样大的,阿音,你是想反上天么。”
一件宽大白袍落在她的肩头,宁嗣音抓紧衣服领口,抬头对上师父平静无波的眸。临道子虽修行多年,声望颇高,当时却不过二十五六,雌雄莫辩的绝美面容永远平和淡然,一双澄澈的深眸看破尘世,无喜无悲。
“我临道子的徒弟,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宁嗣音也不以为羞,只讪讪地笑,两道红爪印按在师父飘动的袍角上,迎风荡着。
“还不是仗着师父你疼她。”师姐嗤笑,瞥了眼昏迷不醒的少年,显出一丝讶色,“此人是皇族?”
宁嗣音这才想起这场恶斗的罪魁祸首。少年因脱力陷入昏迷,眉头紧蹙,白瓷般的脸上尽是血污,师兄探了探他的伤,无甚大碍。
“师姐,你怎知他是皇族?”
“你看他腰间短匕,龙纹金质,做工精良,整个大兴至多不过五把。”
宁嗣音若有所思地点头,轻晃着师父的胳膊,熟稔地撒娇。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你不会只因他是皇族便丢下他不管吧。”
宁嗣音一直知道师父疼她,不忍拂了她意。可如果一切能从头再来,嗣音宁可自己死了,宁可遇不到那个人,也不愿师父与他最嫌恶的皇族沾上半点关系。
那夜,月朗风清,竹涛起伏,细碎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师父负手看她,淡然若定的笑颜,转瞬而逝。一片火光猛然间蹿出老高,将师父清瘦的背影倾覆下去,宫门坍塌,师兄弟哀嚎声通天绝地,撕裂迸溅之声贯穿耳际。
师父!
徒儿不孝,保不住北岳派,护不住师父,一死难抵其罪!
宁嗣音猛地坐起,四周静谧,唯见烛火星辰。她喘息几声才平复下来,待摸上了脸,清凉潮湿的触感叫她又是一颤。
旧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