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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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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乾三年,初春。
吴州城内杨柳抽蕊,桃花纷飞,落英缤纷,正是一年中的好景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尘烟四起,方家大门应声而开,一顶银顶官轿静静抬出,来人拉住缰绳,纵身下马,顾不得喘息,重重跪于轿前。
“父亲,孩儿来迟了!”
声音高亢中带着一丝颤动,来人挺背仰头,红润脸庞慢慢沁出汗来。春寒料峭,街上来往的人不少还穿着夹袄,见此青年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不由止步观瞧。
轿夫轻轻落轿,安静地立在一旁垂首以待。轿帘被拉开一角,露出一段绯色衣袖,方道执扫视一遍轿旁青年,捋须点头。
“六年未见,我儿长大了。家中一切可好?”
听到父亲的感慨,青年眼睛一热,起身立在轿旁道:“家中一切如常,兄弟几个读书也很是经心,就是母亲常叨念父亲身体。儿子刚接到圣旨便往吴州赶,办理交接耽误了半日,险些又与父亲错过。”
“朝廷的事要紧,家中无事便很好。倒是三年前,琮儿你荣登探花,我却求圣上免了你翰林院编修之职,将你派到山西做知县,你可怨为父?”方道执拉过来方琮的手,往昔丰润莹白的手早被磨得粗糙,却显得分外结实有力。
方琮看着两鬓霜白的父亲,反握住对方枯瘦透骨的手,摇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乃孩儿多年所愿,怨之一字从何来?孩儿在泽州三年,惜民间疾苦,赤足丈游全县,治水挖渠,广办书院,奖耕励读,如今州县境内已初见成效。”
方道执略感欣慰,替方琮正了正官帽:“圣上对方家恩泽深厚,此番非但册封老朽为太子太傅,更破格擢升你为刑部主事,协助吕大人查办江南私盐一案,你要记着做事慎审,多多斟酌,莫要出了岔子,辜负皇恩。”
“儿子知道。”方琮点头,望着天色叹气道,“父亲此次面君朝圣,又要在京城长住,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
方道执摇头笑道:“书信不断便好。对了,此次江南一案怕是凶险万分,我为你寻了一位先生,此人机敏善断,谋略不凡,今后你少不得倚仗此人。”
方琮惊喜道:“竟有如此奇人,甚好甚好!”
“你对此人定要珍之信之。罢了,我还要赶去应天,便不多与你唠叨了。”方道执重重按了按方琮的手,“切记戒急戒躁,多磨练心性。”
方琮复又跪下,深深叩首:“儿子记住了,父亲保重。”
官轿复起,方琮压抑着心中激荡之意,直到看不到轿影才起身,阔步进了家门。
吴州方府已建成多年,方琮却是头一遭进来,看过刚刚送别一幕的下人早知道了这位青年官员正是老爷常常提到的公子爷,对他躬身行礼,面上倒无半分谄媚之色。庭院深深,草木繁盛,一个年逾不惑的灰袍男子穿过一座假山径直过来,对着方琮深深一拜,面上俱是笑意,气势却和旁人大有不同。
“老奴方笠拜见公子爷,可算把你盼到了。”
“快请起,你就是方管家?”方琮在父亲信中倒是见过这个名字,似乎自来了吴州便一直跟随父亲管理家务。
“正是,”方笠一边为方琮带路介绍府宅,一边感叹起来,“虽然和公子爷素昧谋面,老奴却知道老爷一直牵挂着公子爷,公子爷金榜题名高中三甲,为官清廉一心为民,这些个事老爷常与老奴说起。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子爷,这下好了,老奴今后便可以替老爷好生侍候公子爷,老爷再不用为此忧虑得茶饭不思了……”
方琮闻声蹙眉:“父亲他身体可好?”
“老爷他身体一向康健,就是近来思虑过甚,公子爷放心,老奴请大夫来把过脉的,无甚大碍,将息一阵子便好。”
“思虑过甚……”方琮暗自思忖,如今先帝所封的齐、楚、滇、甘、燕五位藩王分别割据一隅,拥兵自重,新帝登基后更是势力膨胀,使朝纲不振,政局不稳。而新帝初登大宝便先立下太子,朝中一些微妙之事他也略有耳闻,却不曾听父亲提起,不知他作何感想。思虑一阵未果,方琮问道:“你可知父亲提到的先生现在何处?”
“公子爷说的是宁嗣音宁先生吧?现下应该在书房,就是西南那间……哎,公子爷先喝口热茶再去吧,公子爷……”
方琮提起衣摆便向书房赶去,与其说他好奇父亲留下的智囊是什么模样,不如说他渴求遇到一位知音,辅助自己肃清叛敌,涤荡朝野,不求富贵一世,但愿不负清名。
书房门被轻轻扣响,屋内人一声“请进”叫方琮顿了一下。
是轻柔女子的声音。
难不成这位先生还有红袖添香的雅好?
不及细想,方琮整理好衣冠,推门进去。
书桌上一位少女正垂眸写着什么,清风拂过小轩窗,扬起的发丝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清楚神情。待她撂笔,四目对上,水波流转的眸子如浓墨般洇晕开,一路直探进他心底。少女起身,柳眉朱唇,柔柔笑开,淡绿的裙角如月下青荇轻轻浮动,惹得方琮双颊一热。
少女打量着进门青年,衣冠平整,肩臂挺直,有些少年老成,此刻表情虽有些怔愣,但见他眼睛清亮有神,俊朗的脸上满是热忱,倒与方道执口中描绘的人并无二致。
胸怀高志,谋略欠足。
方琮躲开少女毫不避讳的目光,咳嗽一声,问道:“姑娘,请问宁先生现在何处?”
少女笑回:“这位便是琮公子吧,奴婢正是宁嗣音,不敢妄称先生。”
方琮进门后心中早有计较,此时还是吃了一惊,父亲为何语有欺瞒,留给自己一个妙龄女子?自己苦读寒窗二十载,智谋难不成还不及个半大的丫头?思绪一时间混乱胶着,进门前的欢喜亦是转瞬间烟消云散。
“听闻宁姑娘已跟随家父多年?”方琮半晌问道。
“公子直接唤我嗣音便好,奴婢跟随老爷三年有余,此番老爷上京赴任,特叫奴婢在此迎候公子,今后公子有什么吩咐直言便是。”
方琮点头,心里却不大舒服,失了与之攀谈的兴致,只道:“宁姑娘客气了。方琮自小心直口快,今后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宁嗣音也不在意他话中深意,也不会客套:“公子拳拳报国之心,嗣音十分钦佩,能够留下侍奉公子,是嗣音的福气。”
方琮脑子里全是江南私盐的案子,此刻也无心多待,抱拳一揖便出了门。迎头遇上一侍女,瞥过一眼,才展开眉头又蹙起来。
“你是侍奉宁姑娘的?”
侍女端着茶盘愣了下,一边施礼一边答道:“奴婢容心,一直跟着宁姑娘。”
方琮若有所思地点头:“好生照看着。”
待侍女进了屋,方琮暗自冷笑。这位嗣音姑娘品味不俗,青花瓷茶盏泡的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配上落芳斋的玫瑰酥酪,看样子是个自小娇养吃不得苦的,真到决断时怕就要花容失色了吧。
方琮摇头,纵观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容心小心扣上门闩,见宁嗣音仍是执笔写着什么,不由捂了捂胸口:“那位便是琮少爷?好大的气性!”
宁嗣音接过茶,徐徐吹了几下,才笑道:“平时你不是最怕老爷么,如今好容易老爷出了门,又开始编排少爷,不怕管家置办你了?”
容心吐舌:“我不与姑娘争论。只是姑娘,平时你是最不爱梳妆打扮的,今日又为何与平常不同?”
“这样不好看么?”
“自然是好看的,我家姑娘怎么打扮都好看。不过这是为什么呢?莫不是……姑娘看上了公子爷?”
宁嗣音摇头淡笑:“不过是盼着等到了哪一日我做错了事,他能念着今日初见,能够怜惜我也不过一介弱质女流。”
容心不解,点着下巴琢磨:“琮公子不像眼力不好的人啊?再说姑娘这般模样,他还能错认了去?”
宁嗣音笑笑,没有答话,将刚写好的信折了两折,递过去道:“把这封信交给沈岳林。”
“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
醉仙楼上,宁嗣音把玩着手中折扇,半眯着眼听隔壁唱曲儿的女子低吟浅唱。她一身素白深衣,银冠束发,腰间束一条鹅黄穗绦,外罩软烟罗轻纱,潇洒自在的不必言说。
沈岳林上了楼便见她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不由一乐。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叔叔今天肯放你的假了,怎地想起叫我一同吃酒?”
沈岳林是吴州知府沈尧独子,娘家舅舅乃是受命辅政的兵部尚书孙秉清,在吴州府人人称他一句沈少,此人生性单纯豪爽,交友甚广,因着方沈两家的私交,二人情谊自是不同一般。
“阿林,来坐。”宁嗣音一见他便弯了眼角,挥扇致意。
沈岳林见惯了她男子装扮,也不见怪,大喇喇坐在宁嗣音对面,举起嗣音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竹叶青,嗯,入口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更爱女儿红。”沈岳林歪头看着宁嗣音,古怪一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啪!沈岳林躲避不及,头上中了一记。
宁嗣音悠悠收了折扇,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下手快,不怕我下了药么。几日不见,沈少好大架子,无事便请不得你吃酒么,还是说我照顾不周,慢待了沈少,叫你不愿意见我?”
“何必讲这些酸话编排我,分明是你与你家老太爷精明狡诈,只看我良弱可欺,总来套我的话儿算计我爹,哪回不害得我被老爹臭骂?”沈岳林越说越可怜,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瞪着宁嗣音,“偏还不承我的情!”
“呵,哪有你讲得这般可怜!不过之前的事的确仰仗阿林你不少,为表谢意,下次再去畅春楼拜会筱舞姑娘,我带你同去,如何?”
“可是当真?”沈岳林双眼精光大作。
整座吴州城,无人不知沈家大公子的一颗痴心全放在畅春楼花魁筱舞姑娘身上,然而筱舞清高,素来挑剔宾客,饶是吴州一霸的沈少也是难得一见,宁嗣音此招一出,可谓百试百灵。
“自然。”宁嗣音眼光闪烁,许久淡淡一笑,“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带我去见一回童洲。”
“……你说谁?!”沈岳林揉了揉耳朵。
“盐帮少帮主,童洲。”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