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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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又亮了。
初春半寒，日头斜倚在山谷之上，暖洋洋地照耀大地，宁嗣音仰倒在雕花床前，大红盖头丢在床头，喜冠并着空酒壶一齐倾倒地上，珍珠串子时不时地颤上两下。翻了翻身，被酒浸湿的喜服合衬地包裹着她那清瘦的身子，柔滑而温暖，是她和师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空洞地张着眼，早离了神，手间反复捣弄着一把短匕，对着胸口一戳一戳。
红烛成泪，溢流到桌前狼藉一片，那人什么都没有说，留下的唯有这把匕首。
“你只是救过云斐，就想仗着这些逼他娶你么？”
“看看我的脸你就该明白，云斐他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狰狞而尖利的话，似乎许久前曾经听过，只是宁嗣音从来也记不得讲话人的脸。
是了，那是张和自己八九分相似的脸，面对面如同立在镜前一样，叫她看得十分眼晕，也就从来不曾费心记过。毕竟，这十几年来，宁嗣音从未在乎过自己长得什么模样，她一直单纯地以为爱情二字只关乎感觉脾性，于皮相并无多少关联。尽管当初救下那个人，也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可她真正喜欢他，确乎只因那人的偏头一笑。
因而当她见到他拉着和自己相貌肖似的女子一声不响离去的时候，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当时她才背着师父偷偷逃出恒山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来见他，想叫他看看自己缝好的他与她二人的喜服，那两人走得太急，她都来不及躲闪，就这样怔怔立在小屋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下。许是自己一身白裙太不显眼，许是那二人太过钟情于彼此，宁嗣音就这样看着二人离去，并未见到他们回头向恒山这边哪怕望上一望，任那夺目的梨花随风漫卷，雪片一般铺满肩头。
宁嗣音当时第一反应不是追过去喝住他们，她向来做不得棒打鸳鸯之事，亦不会跪坐在梨花木旁，哭上个梨花带雨，哀悼自己命途多舛。她当时最先的反应竟是将喜服背过身去，生怕那耀目的大红惊扰了那对亡命鸳鸯。她将包袱藏在树下，思量许久，待天色转暗，才意识到二人应是不会回来了，这才折了根粗细适中的梨花木枝，将那包袱深埋起来。
仗着师父宠溺，宁嗣音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这一回她里子面子丢了个尽失，骄躁张狂的性子倒是压下来大半。想着再过两日便是北岳恒山的祭天大典，她这回私自出来又少不得被大师兄臭骂一顿，宁嗣音思来想去，便准备到山脚下买些香烛油纸，权当出来采购，勉强借此粉饰一番。这样想了，宁嗣音掏了掏袖口，刚好摸出三枚铜板出来，自忖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便重新收拾了心情下山去了。
待到宁嗣音来到集市，却见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忙，小商贩也神情慌张地收拾着东西。
宁嗣音略感好奇，拉了一个贩香烛的小哥，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香烛小哥瞥了一眼宁嗣音的衣裳，以极快的语速高声道：“姑娘是外乡人吧，你可是不知道，这恒山就要翻天了，好几百号的北狄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已经冲到北岳派去了，听说他们烧杀抢掠，不久就要冲到这边来了。姑娘你不知道，我们这小镇和北狄就隔着这么一座恒山，恒山那边抵挡不住，这边镇子迟早得遭殃。方才北岳派弟子早下山来报过信了，那一身的血哟……哎，姑娘，你别晕啊，快起来逃命去吧！”
宁嗣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回恒山的，她离开恒山不过两日，周围却早是大火漫天，浓烟滚滚，耸峙巍峨的祠宇楼台无不倾倒，偌大的北岳宫门早成一片焦土，唯留下几段残垣断壁仍浸染在火光之中。山门外竹林腾起一群白鸟，围着宫门盘旋几圈，终于呼啦啦向着北方飞去，带走了整座恒山最后的一点生气。
绝世独立的人间仙境，顷刻之间已化身修罗场。
耳朵一阵嗡鸣，宁嗣音张口拼命呼喊，却只听到哔哔啵啵房屋倾倒的声音，她冲到山泉旁将自个浸个湿透，双眼一闭便向师父的寝殿冲去。北岳宫里浓烟弥漫，地上尽是宫服弟子的尸身，脸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识。宁嗣音双腿直颤，一双手紧捂住嘴，终是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宁嗣音张了几次口，好容易才挤出一丝沙哑声响，她急急搜寻着周围，直到看到一个白衣白靴，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墙壁早已逝去，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清风乍暖，雨势寒凉，如丝细雨救了饥渴的春稻，却浇不灭恒山的野火。
恒山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宁嗣音便在山门前一声不响地跪了整整三日。之后，她抱着师父的骨灰来到山脚的梨花树下，将包袱挖出来，又把骨灰埋了进去。整座恒山早已没了人迹，她日复一日跪在梨花树下，不知道昏死过去多少次才爬进了小屋，将喜服披上，打算已那把匕首结束了自己荒唐不孝的一生。
幽扬的铃声自远处隐隐响起，宁嗣音昏昏沉沉间感到一阵刺目的阳光，才意识到自己早没了挥刀的气力，怕是只能在此活活等死。她徒劳地眨眨眼，眼前仿佛被一张昏黑大幕遮住了，什么也看不分明，耳畔蓦然响起一阵嗡鸣，声如洪钟，久久不止。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下身无长物，将自己赔给你可好？”
“阿音，将《道德经》抄写三十遍，明日我要来看。”
“嗣音，今年第一场冬雪来临之时，便是我前来迎娶你之日。”
“你与他绝非良配，我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阿音，醒醒，起来回房去睡，莫要贪凉……”
“嗣音，嗣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拉锯一般迟迟地推开，一道狭长的身影踱到床前，步伐轻慢优雅，衣带随风翻飞，身上的清淡香气像极了恒山脚下的百亩竹林，宁嗣音万没想到，人生的最后一刻，竟还要请求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结果了自己，她将刀对准心口，舔了舔几近干涸的唇角，吃力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帮帮我，将这把刀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