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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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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得湿透的衣裳,猛地跳上了马,煞冷寒气叫马儿跺了跺蹄子,宁嗣音抱住马脖子安抚着它,声音有点打颤。
“他来了,一定是他来了。雪崩可以吞灭北狄军,燕北将士也难保命,我该不该去找他……”
马儿高抬起黑蹄一声长嘶,宁嗣音激动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左手的火把上,眼神明灭闪烁。
方才的火炮听声音应是来自烽山,北狄军若是撤退迅速,避入祖灵山的山脊上,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她苦苦一笑,摸着鬃毛低声道:“如今我要将这湖水浇下去,北狄军此遭是不是就在劫难逃了?”
湖水水面极广,缺口又正对着山崖一面,一炸开立时便能喷涌而出,十里壶谷之内必是汪洋一片,神鬼难逃。
宁嗣音定下神,合眸细听洞外冰雪崩开之声,双手竟攥出一把冷汗。想起陆云斐明艳如春的笑颜,她猛地眨了下眼,待到声音渐缓,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把举起高高抛向缺口,趁着火光将起未起,提起缰绳奔出洞内。
马儿跑得老远,直到脚下土地平稳不动才停下,悠悠摇晃着脑袋打个响鼻,宁嗣音俯下身拍着它的头,眼圈略红。爆炸过后河水如脱缰的野马,倾盆奔驰而下,冰雪与河水肆意漫灌,与壶口中央相遇,生生激起一大片浓白的寒雾,一阵沉寂后渐渐蒸腾,百里之内不见山影。挣扎逃命的呼喊声如琴音终结一划,戛然而止,隆隆雪声许久才安静下来,渐渐归于沉寂。
她目光涣散一片,冰凉的指尖抚着马儿幽幽地道:“我虽为报仇而来,终归还是害了许多无辜者的性命,若是此番他也死了,于情于理,我是不是该送他最后一程?”
错过这一回,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怕是再难相见。
寒风呼啸,大雪一夜未歇,飘洒在整片壶谷战场。
天色半黑半明之际,雪稍稍转停,壶谷已被深雪覆盖,周围全是一片可怖的死寂。
宁嗣音缩着身子在雪地走,打摆子一般颤抖不停。掉入湖中后她的衣服一直没干,和着雪水的冰碴一直往脖子里钻,之前仗着一腔热血也觉不出冷,现下却已是受不住。她茫然望着空旷的壶谷,不知此一战下来还能留下多少活口。她反复思量,陆云斐虽在感情上于她有亏,死在这样一场战役之中,她总该是原谅了他的。毕竟,以身殉国的英雄,本就不该为儿女私情所牵绊,她能在有生之年爱过这样一个英雄,待到老年回忆起来也是一件值得宽慰之事。只是当时她并未想过,如若这位英雄侥幸未死,甚至还能再次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是否还要谅解了他。
月上中天,她拉着马于谷中慢慢前行,想找寻记忆中那一抹蓝影。雪已下得很深,及膝的雪一脚下去很难拔出,及目之内连人影都看不见几个,遑论挖出那深埋于雪中的冰冷尸体,一个个翻看。
宁嗣音有些泄气,沉重的脚在深雪中盲然前行。她想着若一直都找不到陆云斐的尸身,她便回去城外老人那里,等到雪化开一些再来。
毕竟,这成为她复仇之后,最后一点余念。
即使这种行为无疑于大海捞针。
漫无目的的搜寻令她疲惫不堪,恍恍惚惚,一脚深一脚浅,终于被一块碎石绊住跌倒。她勾着马脖子想要起身,脚腕却突然被一个东西勾住,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腿已冻得麻木,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借着一星半点的光她低下身子探看,一瞬间身子僵硬如石。
那是藏于藏蓝袖管中一只透白修长的手,此刻正抓着她的脚踝微微施力,淡淡的青筋于月光下忽隐忽现。
宁嗣音抖了一个机灵,她眼睛红肿睁不大开,打湿的睫毛下一片模糊,好在那抹蓝影在周遭雪白中分外显眼,不会叫她以为看花了眼。她使劲抹抹手心,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声音尽力地控制着,只求平稳。
“你……还活着?”
那人未出声,只是下意识回握了一下,只这一下,便叫她双眼发热,浑身一震。壶谷一役,十里亡灵,真正的修罗场叫宁嗣音意识到生命的珍贵,此时此刻,即便躺着的是个北狄将士,她都会义无返顾地将人拉出来。
她一手抓紧他,一手拽出匕首拼命挖,突然一个迟疑,又猛地将匕首丢掉,开始用手轻轻地分拨坚硬如石的碎冰,斑红的血一滴滴映透雪上,梅花般红艳艳绽开,月色下透出一缕清微的暖意。直到那张倾世的面容显现出来,宁嗣音才止了手,不可置信地抚了抚他苍白的面庞,小心翼翼将手背移到他鼻尖,待感到一丝暖息,终于哭出声来,开始只是啜泣,继而便是放声大哭,仿佛要将一世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哭出来。
“云斐,还活着,还活着……他活着!”
宁嗣音将人拖到马背上的一刻已是精疲力竭,不由抬头望了眼天空高悬的弯月。她想,这许是她这一生最放肆任性的一夜,却也是上天对她最仁慈厚爱的一夜。
感谢上苍,于冥冥之中,庇佑她在这茫茫夜色中遇着了他。
陆云斐早已昏死过去,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长长睫毛挂满霜花,冰雕一样的晶莹透白。宁嗣音将半干的狐裘脱下,揽着他的身子将自己与他一齐裹住,脚下一踢马镫,转头向厉牧城行去。她感觉自己头晕眼花,止不住地打着冷战,一会儿觉得如同置身火炉浑身燥热,一会儿又觉得冰寒彻骨难以忍受,她咬咬牙,举起匕首刺了胳膊一刀,喷薄的热血令灵台暂时清明。
壶谷距离厉牧不过百里,这样的天气却也需走上大半天,她却不知道陷入昏迷的陆云斐还能坚持多久。宁嗣音不禁贪婪地奢望,恳求苍天再施仁爱,让她把陆云斐托付给厉牧城外的老兵。若能如愿,她愿来世化身一方青石,忍受千年雨打风吹,为佛门日夜祈福。
天色蒙蒙亮,老人晨起出门,一眼便看到自己养的白马正立于城下啃食稀落的草根,背上一双男女紧紧依偎,女子双眸紧闭,发丝凌乱,周身沾满冰泥,却还牢牢将蓝衣男子护在怀中,睡得十分沉熟。
老人疾走过去,探了鼻息方才笑出声,微微摇头道:“这胆大命大的小姑娘,还要多诳我老头一碗稀米汤呐。”
宁嗣音醒来时,嗓子刀割一般生疼,她张了张嘴,便尝到了一口温热的米汤。她张开眼,茫然地看着面前皱纹满布的脸,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你可醒了,姑娘。”老人把碗递近些,笑得十分开怀,“老头我也没食言,给你熬了好大一锅热粥。”
“北狄军怎样了?”
才一出声,宁嗣音便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把嗓子粗犷的如破铜烂铁,沙哑痛疼。
老人朗声大笑:“别怕,你一连烧了三天,身子还没大好,再休养几日就没事了。北狄军昨夜被燕军诈了一回,一场雪崩埋了大半将士,前一日北狄已开始全面撤兵了,姑娘,你还真是个副将,来的当日燕军便得了大胜。”
宁嗣音回忆起那一日的起落沉浮,勉强笑笑:“全仰仗燕军骁勇。”
老人神色不免激动,围着床边转了两圈,摩拳擦掌地比划:“这一仗打得漂亮,北狄军受到重挫,燕北将士巧用妙计折损不大,胜负已定,而且依我看,未来几年也不会再有大战事了。”
宁嗣音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揉着微烫的头问道:“老人家,我带回来的人……”
“他比你早醒了一日,正在门外待着。”老人恍然,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小声对她道,“那是你的情人吧,他比你有福,被雪埋了一夜无甚大碍,想来从前身子将养的很是不错。只是犯了雪盲,一时半会儿看不清东西,我为了治了伤,他心情似乎不大好,你喝完了粥去看看他吧。”
宁嗣音拉紧了裘衣,一掀开门帘变被风吹得眯了眼。待她抬头,陆云斐正立于旗杆之下,向着北方不知在想什么,眼睛缚着一条细长白绫,藏蓝色深服被烈风吹得袍角高飞,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旌旗,睥睨着远方的山川。
宁嗣音觉得他正融入一种沉寂冷僻的情绪之中,任谁也无法亲近,和第一回遇到他时的情境全然不同。从前的他温润如水,如今的他却幽深似潭。那时的他虽然浑身是伤,却总是温柔和善,而如今却仿佛得道羽化一般,沉闷得仿佛古刹里的百年老钟,竟生出一种状似暮年的沧桑,仿佛就要离世而去。
“雪盲不是什么大病,很快会好的。”宁嗣音轻声宽慰。
陆云斐蓦然转头,清冷的面容微微点开一笑:“姑娘醒了?承蒙姑娘仗义相救,云斐感激不尽。”
被他一看,宁嗣音下意识一退,当意识到他看不分明时,心中悲喜交集却总算松了口气。
她记起十四岁救起他时,陆云斐并非这样回答的,她久久看着面前谪仙一般优雅清俊的人,为自己做了最后一搏:“看你年纪不大的样子,可曾婚配?若是未曾,不如便以身相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