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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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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嗣音脱口而出后立时便后悔了,心里却还潜着一丝隐晦的期待,羞红着一张脸等他回答。她有些庆幸,如今她的嗓音沙哑不堪,饶是陆云斐也不可能听出是她,即便再失败一次,也不会丢了面子。
陆云斐微微一怔,好看的眸子竟划过一丝痛楚,他淡淡吐了口气,笑回:“承蒙姑娘厚爱,云斐早有心爱之人,已于月下盟誓,此生此世非她不娶。姑娘若有其他要求,云斐定当竭力,报答姑娘大恩。”
他笑容温文尔雅,却是拒绝得不容置喙。
宁嗣音恍然,救命之恩,果真抵不得心爱之人。
当年他一句相许的戏言,果真只是一句戏言。
宁嗣音眸子失望地一黯,脑中浮现出那日陆云斐拉着楚颜逃开的一幕,心中狠狠一揪,忙道:“我不过同你开玩笑的,你不必在意。其实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待过了一阵,她又感叹一句:“你长得这么俊,还如此钟情,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
陆云斐听后淡淡一笑,面上竟隐含了一丝苦楚,他倒退一步向她深深一揖:“多谢姑娘,不知姑娘芳名可否相告?”
宁嗣音随便编了个姓氏糊弄过去。老人正在屋后喂马,见她白了一张脸在门口发怔便招了招手。
老人问她:“你分明认得他么,为何不肯相认?”
宁嗣音偷偷望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陆云斐,虽知他看不到自己,却还是心有余悸地向屋内躲了躲。她自小背着师父偷翻了不少话本,大抵都讲了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看得多了便自然而然作了真,全没在意话本终归是话本,之所以好看只因为那故事是极为稀罕不常见的,若真是大路上一撞一个准,还另附赠品无数的那种,反而不能得趣。
情爱一事,本就不能以常理推断,设身处地地想,纵有一个男子与陆云斐容貌相同,脾性相近,她也不可能就此爱上那个人,将面前这个陆云斐抛到脑后。她爱的是陆云斐,那他对她来说,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人,论谁也替换不了的,这才算得上爱情。推己及人,陆云斐深爱着楚颜,自然就不可能再爱上一个同楚颜容貌相近的自己。
恩情与爱情,终不可能两全齐美。
宁嗣音叹息,还好,她领悟得还不算太晚。
其实也算不得她救了他,不过是陆云斐福大命大造化大,刚巧遇上了路过的她,才令她有机会施一把援手,不然,也没办法解释十里壶谷内上万的北狄兵她一个都没有遇上,却偏偏被陆云斐拉住了脚踝。这不过是上天演绎得一场凄美爱恋,男主女主总要历尽磨难才得以修成正果,她在其中所扮演的,不过是一任推动情节发展的路人,奈何入戏太深,伤及筋骨。
宁嗣音抓了抓衣襟,有些透不过气,她拉开领口喘了好几下,脸色才好些。
她对上老人那双浑浊却有神的眼,心如止水,声音平静:“我与他不熟,不过冲着他是我未过门的姐夫才拉他一把。如此而已。”
老人十分明白地点头,不经意地回答:“你说怎样就怎样,以后后悔了我可不管。”
宁嗣音听后笑笑,许是笑得太开怀,脸上肌肉拉得一痛。她揉揉脸,痴痴地想,怎么会后悔呢,如今相认不过是重新揭开二人尴尬荒唐的旧伤疤而已,她虽然脸皮比较厚,却到底是个女孩子,总要保持仅剩的那一点自尊。
宁嗣音不需要无谓的报恩,她自己可以活得很好。
唯憾孤单罢了。
她歪头想了一下,与老人打了个商量:“老人家,等我事情都办妥了,能不能搬过来同你一起住?我也会淘米做饭的。”
老人闻声哈哈大笑,泪花并着一脸褶子全挤了出来。
“没想到我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受到这样年轻漂亮小姑娘的喜爱。可惜啊,我家的凶婆娘还在老家等我,再过一阵子我就回村去了。”
一日之内接连被老少两个男人委婉相拒,宁嗣音终于感到一丝挫败和羞耻,垂了头轻轻抚摸马头。
老人看她蔫蔫的,摇头笑道:“小姑娘要是哪时想起我这糟老头子,只管去冀州吴村来找我,全村没有不识得我吴老汉的,到时候叫我婆娘给你煮米粥喝,她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宁嗣音和陆云斐又十分平和地相处了三个日夜,在陆云斐即将拆开白绫的清晨,不辞而别。其实现在想来,那短短三日亦算是宁嗣音少女时期所度过的一段圆满珍贵的时光。她没有为自己不是陆云斐的心上人而伤神幽叹,只是陪伴着他一起思念那个女子,偷偷记下陆云斐露出的每一个或伤神或甜蜜的神情,好留在以后的日日夜夜回味品咂。
一切本如她所愿,处理得极为妥当,谁料回来吴州的路上,宁嗣音好巧不巧又遇到一桩事。
这件事说起来,起因还是陆云斐赠与他的那方匕首。
当日宁嗣音救人心切,匕首丢在雪地上并未寻回,等她驶出厉牧城几十里才突然想起来。她拉着马缰思虑一阵,到底还是掉转马头,决定返回壶谷。
大战之后,北狄一蹶不振,连战场还未及收拾,壶谷周遭一片狼藉,凌乱的兵甲埋于雪间,战旗斜插其上,一眼望去满目苍凉。宁嗣音迎风抖索着身子,循着记忆下马搜寻,耳边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她回身看去,并未发现什么。
在壶谷不紧不慢地转了半个时辰,宁嗣音终于在两块冰石间发现了匕首。她小心收到腰间,抬眼望了一眼山间还在流出的一小股水流,大部分已经凝冻成冰瀑,顺着山道一路铺展下来,于阳光下莹光剔透,闪闪发亮。她眼眸寒星一点,一记暗标射向五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树。
“什么人?”
宁嗣音一早觉出有人在偷偷跟踪自己,方才借着冰影发现了来人的藏身之处。那人顿了一下,慢慢自树后出来,一身青布官袍有些破碎却还算平整,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如水。
“你一路跟踪我过来,有何目的?”
那人径自过来,不以为意地一笑:“小姑娘你身手不错,想必早发现我了吧?”
宁嗣音挑眉看着他,青年身材颀长,虽一身狼狈却风度不俗,做派规矩自然,倒像是世家出身。她见此人转移话题,淡淡一笑:“听闻朝廷曾于开战前派了燕晋两方使臣前往北狄谈判,其中一位使臣言行无度,惹怒了北狄国主,还险些为此丢了性命。”
“你小小年纪倒是好眼力。”青年被她言中,非但不恼反倒仰头大笑,扬了扬衣袖道:“两方交战,不斩来使,我这条性命一时丢不了的,这副模样却是因为别的。北狄国主人长得丑,气量也小得很,如今害我车马尽失,几个侍从也被贼寇冲得七零八落,真不知该如何回去。”
宁嗣音见他轻描淡写不以为意的样子,倒是个慷慨大度之人,也生出些好感,问道:“我看你一个人独来独往倒也挺好,你方才一直跟着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相助?”
青年打量她一阵,莞尔一笑:“惭愧惭愧,我还真有一桩难事要麻烦小姑娘你了。”
原来青年不仅失言惹怒了北狄国主,更是借机将北狄几座城池的地势摸个清楚,作了一张地形图出来。如今消息走露,北狄都城汇城已广发布告,要重金悬赏捉拿他归案。青年尝试几次都没能顺利逃出,好不容易钻马桶车出来又遇到追兵缉捕,若不是忙不择路逃到壶谷,怕是早同那几个同行的侍从一样被抓回去了。如今青年怀揣地形图,却不放心一人赶路,想同宁嗣音扮成一对兄妹掩饰身份,以逃脱追兵围捕。
宁嗣音恨北狄恨得咬牙切齿,听了青年的请求自然满口答应。二人同乘一骑,一路奔驰,绕过人多口杂的厉牧城,沿着城外黄河岸堤转走南边,两日便可折到通往西晋的官道。宁嗣音自包袱中取出一袭青袍给他,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上显出一丝亮色。
“大哥,你那一身太过打眼,将这一身换下,等明日过了玉笙桥,就能上官道了。”
“多谢小妹。”
天色渐暗,二人行了一天车马劳顿,停在河畔休息,宁嗣音支起篝火,将干粮取出来与他分了,笑着青年狼吞虎咽吃得欢畅。
二人一路行来竟是难得的默契,兄友妹恭的模样轻易过了几道关卡。他们不曾问过对方姓名籍贯出身,毕竟相遇在两国交战之际,诸多事还是不知道反倒安全。青年不曾问过她一个女子为何千里迢迢来战场去寻一把匕首,而她亦不想问那张地图现在何方,之后是否会呈于朝廷。
战火硝烟的日子,人们已学会偷得暂时的安稳,粉饰的太平。
宁嗣音伤寒初愈,身子不大抵得住冷,报仇之后浑身上下都泄了气,如今在外一夜赶路竟出现反复。她揉揉已经烫手的额头,蜷了蜷身子对青年友好一笑,尽力维持着一丝清醒。青年将外袍解开,披在她身上,眼睛里划过一丝担忧。
宁嗣音摇摇头,虚笑道:“不必,我并不大冷,这样的天气,你不穿外袍不行的。”
青年眸光转向幽深,盯着她绯红的脸颊苍白的唇连连皱眉:“这世上的女子我也算见过不少,如你这般折腾自己身子的还是第一个。我一个大男人穿多穿少横竖冻不死,倒是你已经病成这样,还能眼看着你倒下不成?”
青年的手放在她额间探着温凉,宁嗣音昏昏沉沉间听出他话中带气,也不再抗拒,屈着身子向火边靠了靠。青年眉头皱得很紧,轻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宁嗣音颤颤巍巍的动作,终是将她乱动的身体紧拥在怀里,一边轻轻拍打,一边温声宽慰。
咳了一声,青年侧过头道:“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便也将你看做自家妹子。如今妹妹生病了,大可以在哥哥怀里撒个娇,道声委屈。你还这么小,纵然使个小性儿也是应该,没有人笑话的。”
青年越说越轻,宽慰的话里透着道不出的温柔缱绻。宁嗣音烧得糊涂,眨巴两下眼睛,蓦然忆起当年生病时在师父怀中撒娇发脾气的时候,眼睛不知怎地就热了起来。她突然叹了气松了肩,一瞬间竟仿佛真的回到八九岁时的样子,靠着青年的肩将脸深埋于宽厚怀中,隐了眼角的一丝水痕。
“我只是惯了身边没人相伴的日子……”许久,她轻轻出声。
青年发丝微动,久久拥着怀中脆弱如纸的小姑娘,他张张口,想说的话到底没有讲出口,仍是默然地望着火光,任思绪随风飘远。
一夜无话。
熬过一夜,终是到了离别的一刻,青年跨上一叶扁舟,负手立于船舷之上,望着马背上清秀的女子,目光幽幽。
竹蒿一动,碧波自中央轻荡开,青年对着宁嗣音淡淡一笑。
“有缘再会。”
“大哥,一路顺风。”宁嗣音抱拳道别。
那时,青年还说了什么,只是船已行远,宁嗣音未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