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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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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破晓,地面一片霜白,青石板路上传来哒哒声,一驾马车静静驶出了太原。
宁嗣音坐在车内,默默看向窗外,表情略凝重。沈岳林对一大早被拉起来赶路颇有怨言,打个哈欠,迷迷糊糊靠在车壁边,抱着云被准备睡个回笼觉。
一阵微微的颠簸,石子撞向车栓的声响清脆可闻。
“阿林?”宁嗣音愣了一阵,低声问道。
沈岳林的头一下一下点着,唇边流出晶亮的水线,睡得香甜。
寂静的车厢里,宁嗣音垂着头抱膝发呆,表情有些发木。昨夜陆云斐将她抱回房间难得没有纠缠,只为她拢好了被角便退出了门,宁嗣音呆呆看着那清透曳地的纺纱帷帐,雪白颜色显得很亮,亮的有些扎眼。
得知楚颜没有选择陆云斐,而是嫁了晋王,宁嗣音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叹,不由想到,若是两年前她没有乘着风雪匆匆离开,而是叫陆云斐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他就会试着去接受自己,顺带接受自己这张与前任情人十分相像的面容。
可惜世事不可重来,只叫人青梅煮酒,空忆当年。
宁嗣音苦笑着紧了紧胳膊,望着车外漫开的桃李芳菲,陷入了一段早已生疏的回忆。
当时一心求死的宁嗣音并未得偿所愿,恰被途经此地的方道执发现,一碗米粥将她自阎王手中夺了回来。宁嗣音醒来之后一时不知该去哪里,生存下去的意义也只剩了为北岳派报仇。为了查清北岳派被灭门的真相,她一路追随方大人来到吴州,谁知这一待便是三年。
然而,这三年她并非一直留在吴州。
永乾元年冬,一股强烈的寒流侵入江北,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两个多月,游牧为生的北狄国遭受重创,一时间粮草尽断,饿殍遍野。北狄武皇力主挥兵南下,二十万兵马乘风破关而来,一路上烧杀抢掠,不日便要攻破边境要塞历牧。厉牧城烽烟四起,守城将士急奏朝廷,新帝一纸诏书快马加鞭送至燕北,燕王亲帅十五万精兵截北狄军于历牧,奉命与守军共同剿灭贼军。
宁嗣音对北狄二字的敏感远胜于燕北,听闻此事便辞了方道执,一匹白马连行了十二个日夜,风尘仆仆来到了厉牧城外。
当时已是腊月末,驻扎城北的北狄军叫嚣着杀过城去到应天过年,不过三日便攻入厉牧,而城内的百姓早依着燕王的指令,未作任何抵抗,静静退出城外二十余里。北狄军夺了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时间车满马肥,过年一般很是欢庆了几日。至此,两军分拒厉牧城两面,隔着十里壶谷蓄势待发,交战之日不过早晚之间。
瘦马垂头在街边啃草,清冷的街面上了无人烟,宁嗣音头戴灰貂绒帽,穿一身纯白狐裘,拉缰绳的手放到唇边哈着气,氤氲的寒雾中几许雪片自屋檐一角落下,踩在地上沙沙作响。
一间茅草小屋坐落厉牧城外,挨着一条冻结的河流,屋檐上结了几条冰柱,阳关下沁出饱满晶莹的水珠,熠熠发光。屋外立着一根竖旗的长杆,一团柴火避风燃着,噼噼啪啪的声响,伴着翻滚的青烟飘得极远,米汤的香气似有似无的飘散,显出一丝暖洋洋的人情味。
宁嗣音将马系于杆上,执手敲了敲门。
半晌,一个驼背的粗袍老人开了门,左脸两道刀疤狰狞触目,他瞧了她一眼,目光留伫在马身上,张口道:“你的马先天不足,用得又厉害,不歇上几日走不了。”
宁嗣音拨开额间乱发,抱拳恭敬地问:“这位老人家,北狄军可是过了壶谷?”
老人闻声抬头,细细打量她一番,答道:“北狄军前一日已驻扎在壶谷之外,如今军队早已集结好,只怕下午便要与燕军对战。”
见宁嗣音松了口气,但仍是眉头紧锁,一脸凝重,他拍了拍鞋底的雪泥,坐在火边又补了一句:“之前也有个姑娘来过,初见你时我还当她又回来了。瞧她那样子,不给燕军添乱就不错,我已遣她回去了。”
宁嗣音皱眉一思,心猛地跳一下,这才想起此次剿贼既由燕王掌兵,陆云斐身为燕王世子定然也少不了上战场,楚颜既然与他情笃,偷偷追过来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北狄兵动向,宁嗣音平复一下心境,笑问道:“老人家,在下可否与你借一匹好马做坐骑?”
老人拨了拨柴火棍,摇头道:“我没有马。”
宁嗣音笑了,低下身看着火光道:“老人家你不避战火,只为在此烧火煮汤么?看你目光如炬,身体健硕,想来当年必是燕王手下一员猛将,如今留守在此,定是忧心边关安危,不肯离去吧。”
老人默不作声,一双浑浊冷静的眼移向宁嗣音,等着她往下说。
宁嗣音清了清干涸的嗓子,又道:“你有所不知,我正有一计可助我燕军大破北狄恶贼,如今独缺良马一匹。老人家一见到我,目光先被那马匹吸引,立时便道出此马的优劣品性,想来定是军中伯乐。如今你有报国之心,我有献国之策,正可以做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老人家你出马,我出力,共同助兵讨贼,你看如何?”
“小姑娘红口白牙,讲得倒容易,燕军如今都是一筹莫展,你能有多大的能耐?这可是血流成河的战场,休得胡闹。”老人严词责问。
她淡淡一笑,答得坦然:“我一众师门皆毁于北狄贼军之手,如此血海深仇,怎敢胡闹?老人家,你信我。”
话音落下许久,老人转身,盛了一碗米汤出来,拈了一小撮盐巴权作调味,捧给她平静道:“喝了它,你便上路吧。”
“老人家?”宁嗣音接过碗,不解地皱眉。
老人起身转到茅屋一边,半晌拉出一匹白身黑蹄的高头大马,他眼睛微眯,干枯紧皱的脸面显出一丝难得的柔光:“除了好马,我这老头子还供得起你一碗米汤。”
宁嗣音眼睛一亮,起身深深一揖:“谢过老人家!”她不知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个钱囊,双手递过去,笑道:“老人家,在下身上这些纹银便留在此,告辞了。”
“姑娘你……”
宁嗣音一口气将汤喝光,翻身上马,对着迟疑的老人于阳光下灿烂一笑:“若是我还能活着回来,就劳老人家破费一次,再请在下一碗热米汤吧,老人家保重!”
马蹄疾飞,扬起的烟尘许久才重归地面,老人半弯着腰,看着空碗慨然叹气:“你若能回来,老头子为你再熬上一碗热腾腾的米汤又有何妨?”
大雪自午后又开始下,宁嗣音拉紧马缰,在茫茫白雪中徐徐前行。老人的确为她留了一匹好马,体健、识途、耐力强,连跑了几个时辰还继续顶着凛冽的寒风在雪中一瞬不错地向着壶谷迈进。
壶谷,顾名思义,乃是一个中间窄两边宽的壶口状峡谷,介于祖灵山和烽山之间,绵绵延续近十里。两边树木丛生,荆棘遍地,地势极险,可谓易守难攻的险地。北狄军短短十日间便破了这一重要关隘,接下来攻破厉牧已是指日可待。宁嗣音隐隐间似乎都能听到北狄军营中传出的猖狂笑声,她紧了紧拳头,贴近马背,在马耳边上叨念,快一点,马儿,再快一点……
壶谷被攻破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他们还未启程进犯,只要他们放松警惕,一切就还有希望。狂风呼啸,猎猎风声打在宁嗣音脸上、脖上,刀割一般疼痛,她半眯着眼,额头的碎发和微卷的睫毛均被风吹得翻起,煞白的雪光刺得眼睛十分难受。她记起师父讲过在雪中看多了会引起暂时失明,只得合了双眼,将一条白绢缚于脸上。
宁嗣音依靠老人赠与的宝马贴在山背上梭巡行进,并未发觉不远处的山脊之上,一男子穿一身藏蓝深袍,外罩件白银铠甲,正带领数十将士,驱马与她擦身而过。
那人肤白似玉,青衣带水。
又行了半个时辰,穿过一座低矮幽静的山洞,宁嗣音拉了缰绳跳下马来,面对着广阔的水面露出一丝笑容。她揉揉白马鬃毛,吐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
师父,我又回来了。
这片地上河,最早是由临道子带她来的,河面平静,随寒风波涛滚滚,水心不停地打转,显得四周愈发宁和疏淡。临道子曾提过,这片水域之所以终年不冻,正因为河的一边还有个半亩大的温泉池子,冰雪遇暖雾而化,湿气借风落到山坳间这片洼地不断降下,再加上夏日积雪消融凝聚,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样一片广阔的水面。宁嗣音眼眸划过一星寒芒,这湖水看似波澜不惊,却有个致命的缺口,当年临道子以湖底青泥为料做了巩固,若是借力破开,湖水便会倾灌下来,正会淹没这十里壶谷。
宁嗣音此行目的正在于此。她俯下身,将藏于腰间捆绑的火药取出。
这□□是她千方百计向方道执讨来的,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火药私造,这还是方道执出任兵部侍郎之时留下的一点残料。宁嗣音相信,冥冥之中,师父一直在护佑她为恒山报仇,这一天她已等得太久,以至于点火时,颤抖的手怎么也稳不住。
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破空而来,地面猛地震颤,生生裂开一道巨缝,宁嗣音重心前倾,一脚跌入湖中,冰凉彻骨的湖水一下子浸透全身,激得她浑身一战。
未及起身,又一声巨响炸在耳畔,洞口岩石碎落一地,外面隐隐传来厮杀狂吼之声,宁嗣音心里一突,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该是点了火炮轰山所造成的震动。
此处山石松散,积雪深厚,火炮一发,必引来雪崩无疑!
宁嗣音怔神的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难怪北狄军进攻势如破竹,难怪燕北从不作抵抗,节节败退,想来不过是为了诱敌深入,打出今日这震天动地的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