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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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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林再见到宁嗣音的时候,已过黄昏,酒过三巡,似醉非醉,天边的月牙飘到半空,飞檐斗拱上的走兽栩栩如生,凉风吹过,一排昏鸦呼啸而过,低矮的枝杈微微颤着,幽影深沉。
季家门庭上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沈岳林无官职在身,身居末座却是喝得格外尽兴,左右拉扯着衣领,酒酣后的燥热叫他有些受不住。
“阿音你去哪里玩了,也不带上我,害我被好一阵灌酒,都被灌到嗓子眼了。”
宁嗣音笑了笑,抬眼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哎?”沈岳林打了个嗝,挠挠头,“季叔叔还请我在太原多玩几天呢,先不急着回去吧。”
宁嗣音立在他身旁错了下眼珠,悠悠道:“距离乡试还有两个月了吧,沈夫人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你整日耽于玩乐,这次若再考不第,可不知沈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嗣音你……”沈岳林垮了脸,抱着头哀嚎,“我就是考不中,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叫她数落一顿就是了。我又不像陆兄,莫说什么乡试,就是殿试也能轻松夺个头筹。哎,人与人不能比。”
“提他做什么。”宁嗣音摆摆手,撂下话道,“今晚便去与季大人辞行吧,明天一早咱们回吴州。”
这边说得热闹非凡,首座两侧却是一片沉寂。季跃抿着花白胡须,不时咳着劝退几杯敬酒,苍白的脸上眼角耷拉着,目光滞涩,倒十足像个败事有余的老糊涂。季允在一边侍候老父,应酬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只是眼角时不时察看父亲的神色,态度恭谨。陆云斐不比另两个兄弟喜爱应酬,只一手擎着酒杯,一手支着下巴,闭着眼睛听台前款款吟唱舞蹈,待饮完三杯,便起身行出席间,一掀衣摆,盘坐到沈岳林身边的蒲团上。
周围人都向这边看过来,宁嗣音感觉不妙正欲离开,却被他一手扯住裙角,澄澈的眸子幽幽望过来,尽诉着幽怨不满。
“我头疼,想来是酒喝得多了些,你帮我捏捏。”
宁嗣音瞪了眼,没料到他竟然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唤自己,于是动也未动。
陆云斐见她久不动作,眼神飘忽一阵,落在不远处一个鬼祟畏缩的家丁身上,又转过头来,委屈地看向她。
宁嗣音对这人自是认得的,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得吞了口气,强装柔顺地半跪在陆云斐身边揉捏按摩。陆云斐哼唧两声,似乎感到舒服,又闭了眼睛,不顾周遭讶异的视线,将头搭在宁嗣音肩上,彰显所有权一般微微蹭了蹭,自然得仿佛天天如此。
季允身为长子,正坐在首座一边侍奉父亲,眼睛一瞥便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好奇地问了一声:“沈兄,你家的婢子也同燕二世子相识么?”
沈岳林也摸不着头脑,呵呵一笑权作回答。刚巧陆云斐睡眠极浅,竟掀了纤长微卷的睫毛,半醉着答道:“原是沈兄家的婢子,不过前些日子我看着甚是合缘,便索了来,今后便留在我身旁侍候。”
宁嗣音手劲一时没控制,在他太阳穴上狠狠一按,陆云斐闷哼一声,不满地瞥了一眼。宁嗣音装作没瞧见,机械地继续一顿揉扁搓圆。
沈岳林还在一边举着酒杯犯迷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怎么不记得……”
“沈兄忘了?就是来昨夜里,嗣音躺在车榻上,你我各坐一角那会儿定下的,之后你还一直喊腰疼来着。早劝你少喝些酒,小小年纪便染上诸多隐疾,多不好。”陆云斐十分善意地提醒。
周遭立时一片唏嘘,宾客们面面相觑,还是季允轻咳两声,才将众人的注意力自席间转移到自家父亲大人身上。
于是宾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敬酒贺寿,比起之前还热闹了三分。
宁嗣音脸色很黑,昨天半夜沈岳林才睡醒,因为睡姿不好闹着喊腰疼,嗣音骑了一天马早就疲惫不堪,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沈岳林轰起来便睡过去了,唯有陆云斐精神抖擞,温善可亲地同好奇宝宝沈岳林絮叨了整整一夜京城游乐心得,不曾睡过。
沈岳林吱唔一阵还是记不起来,见宁嗣音也不反驳,便拍着脑袋点头应和:“昨夜还真是淋漓痛快,陆兄你果真不是凡人,整整一夜都那么精神从容,你看最后连阿音都熬不住了,你却不带丝毫倦意,果然是龙虎精神。”
沈岳林嗓音高亢,口齿清晰,觥筹交错之声,将将压过了新一轮的觥筹哗然,宾客俱是满面红光,竖着耳朵侧身细听,如小登科一般兴奋异常,宴会一时间更加热闹,连季府倦睡的鸟儿都被吵醒了一片。陆云斐似笑非笑地望了眼宁嗣音,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刻意解释。
宁嗣音整个人陷入一种难言的氛围里,手掌紧了又紧,咬牙笑道:“沈公子,你面前的菜都快凉了,还是先进些东西吧。”
“咳咳……”季允眼见自己的喉咙都要咳哑了,宾客的注意力也拉不回来,也不得不启开尊口,“正是,正是,这厨子是季某亲自去五台山上请的,此人佛法无边,意境深妙难测,斋菜做得极好,沈兄快来尝尝。”
沈岳林应承着尝了两口,吃惯了江南清淡精致的菜点,他对北方浓重的口味大感奇异,诚挚地赞道:“果然高深难测,盐量无边。回头也叫我爹去请两个五台山的厨子,让家人换换口味。”
季允呛了一口酒,见自家老父面色如常,正小口吃着侍女夹过来的菜肴,暗道自愧弗如,手一抬命人过来,换上一件宝蓝袍服。一个侍从快步行来,对着季跃和季允小声嘀咕了几句,两人俱是变了脸色。
“呵,诸位。”季跃置杯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身上的喜寿长袍,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季某一介老朽,忝度了五十华年,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为朝廷尽多少力,今日承蒙不弃,得晋王亲来贺寿,更令此处蓬荜生辉,老朽不由涕零满面。晋王现下已行至宅门,还请诸位同老朽一起恭迎晋王陛下。”
陆云斐闻声挑了挑眉,靠在宁嗣音肩头低声笑:“这只老狐狸演技倒是出众,那眼角还真给憋红了。”
“远不及陆公子。”
宁嗣音冷冷一笑,突然起身退到旁边,陆云斐重心一失撞到喝得酩酊的沈岳林身上,沈岳林吱唔两声,顺势趴在案上,拉过陆云斐的衣袖边蹭边扁着嘴喃喃:“筱舞姑娘,筱舞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
陆云斐不动神色地拉回衣袖,把他的头一把按在案上,轻轻拍了拍,敷衍着回了句:“嗯,我心中亦有你。”
于是,沈岳林抿抿嘴,满足地睡去了。
晋王大跨步迈进庭院,八位窈窕侍女在前面提灯开道,个个莲步款款,容颜俏丽,侍女身后又有十六位精壮随从,扛着几顶大箱紧步跟随,浩浩荡荡的阵势占尽了藩王的架子。季跃由长子扶着,喜笑颜开地引着一身湖色便装的晋王进入首席,自己则添了个蒲团守在一边。
“季先生快请坐,你再这样本王下回可不敢来了,今日是先生你的五十寿宴,本王坐于首位岂不是鸠占鹊巢了?”晋王年纪轻轻,二十五六的年纪,一双明眸洞察尘世,笑得平稳妥帖,周身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老道。
两年前老晋王病重没能熬过冬,兄弟十数个挣来夺去,竟是由这位无声无息一份冲天的三世子继了王位。此人虽不如老晋王霸气威严,却是难得的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顺利即位之后更加勤于政事,轻徭薄赋,很快便博了个体恤爱民好声名。
“这位便是晋王陆云修么?”
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宁嗣音立在香樟树前冷冷旁观着台上的一切,淡淡一笑。这位晋王虽笑得春风和煦,却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继承王位两年下来西晋势力益强,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心蠢蠢欲动。
话说过来,此人长得倒是有些面善,不知在哪里见过,宁嗣音捏捏眉角,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这边事了,你便随我回燕北。”陆云斐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笃定。
昏黑的树影洒在两人身上,月色晦暗,宁嗣音在一片暗影中盯着他棱角分明的冷面,收回了心思,挑眉道:“戏演得多了,还真当我是你婢子么?陆公子,你与我早无瓜葛,莫逼着我与你翻脸。”
陆云斐平静地看她,清冷的眼睛闪过一丝寒芒:“嗣音,西晋之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随我回去,听话。”
宁嗣音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如此命令自己?三年前自己懵懂无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倒也罢了,如今她经历了诸多,早是心如死灰,怎么可能还由着他呼喝来去,任其摆布。
她握了握拳头,侧过身绕过他,淡淡道:“不论你怎么想,陆云斐,我不会跟你走。”
陆云斐脸色微沉,看了眼台上的晋王,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先不要过去。”
宁嗣音心中烦乱,扭着胳膊想挣脱他,二人几番纠缠弄出了声响。晋王移目过来,看到二人后眼睛划过一丝讶色。
“颜儿,你怎么在此处?”
宁嗣音闻声回头,并非见到身边还有其他女子,又见陆云斐面色苍白莫名,一时不解,一双明眸怔怔然望向台上。
晋王此间早已起身,向着他二人阔步行来,一身绛紫王袍衬得他白皙俊逸,气势不凡。他停在二人面前,敛了一双浓眉对宁嗣音上下端详,脸色变化莫测,眸光一闪终是玩味一笑。
“原是本王眼拙,这位姑娘与拙荆容貌身形十分神似,连我这做夫君的都险些没认出,冒犯了。”晋王深深一揖,对她仍是不住打量。
宁嗣音听得一阵恍惚,自己与晋王妃竟有几分相似么,说起来那位楚颜姑娘也与自己很是相似,莫不是自己竟生了一张大众脸?她本就觉得晋王眼熟,此刻头脑混乱,半晌才恍然大悟,变了脸色。难怪陆云斐不再提起当年那深爱的女子,难怪陆云斐面色大变不愿她在此现身,难怪难怪,他会对西晋情势了若指掌,洞若观火。陆云斐原就不是什么薄情之人,不过同自己一般,错入了一场别人的恩爱,历经了一番沉沦挣扎,直至遍体鳞伤才幡然醒悟。
她连退了两步,惨惨一笑,原来自始至终不过一场错爱。
晋王见她面色不虞,终是敛了笑,一副磁性低沉的好嗓子声声不绝:“普天之下竟还有与拙荆如此相像之人,难怪初次见面便深觉亲切。不知姑娘名姓为何,与拙荆可是同宗?若是有朝一日你们二人妆扮相同,本王还真怕有人认不分明呢。”
逼仄的问话叫宁嗣音陷入一场彻骨的回忆中不能自拔。她记起那个女子的面容,记起二人相携而去的双手,记起将恒山烧得一丝不剩的惊天大火,记起厉牧城外带走无数生命的皑皑冰雪,还有如篷如伞的梨花木下,孤立一隅师父的墓碑。
前尘往事如开闸的洪水一波波袭来,宁嗣音忽然目眩神迷,崩溃的情绪一触即发。
“大哥……”
一声虚弱的轻唤,叫晋王后背猛地一僵,脸色青白难看。
陆云斐将人揽入怀中,面色平静地与晋王对视:“晋王既为贺寿而来,在此常留恐怕不妥,还是入席吧。婢子生性怯弱,受不得多问,暂先告退。”江南盐案北燕将西晋拉来做了替罪羊,以晋王的精明不可能没有耳闻,如今他借宁嗣音容貌之事将了陆云斐一军,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令他好受不得。
晋王眉头微皱,一双深眸望着他怀中脆弱的人,淡淡道:“世子所言甚是。不过,在下与世子的婢子颇为有缘,改日定携拙荆登门拜访。”
陆云斐将宁嗣音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额发拢到耳后,眼睛专注地望着她,转身离去。
五步之后,他方回道:“云斐扫榻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