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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包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名号居然那么好使,难怪当年自己非要一死,才能让某个人安心。当然也要说大宋第一聪明人相貌不凡,放眼天下之大,面黑如锅底额上还有个月亮印记的人,除他之外也确实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来。加上捕头钟政的旁证,永兴军就真信了他的身份,痛痛快快的答应了重新验尸。
      只有县令陆纡仍旧不通融,风月楼里的傻厨子一晃就变成包青天,他这个父母官毫不知情手下却门清,换谁谁也不爽。
      包拯除了一笑置之也不能如何,他在双喜镇上安然度过了将近三载,钟政和县衙里的几个捕快虽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从没有相认,这背后有谁的授意实在再明显不过。
      三年前的太庙公审之后,那人赐给他龙图阁大学士的高位,赐给他娘余生享不尽的荣华,只是为了让他可以安心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还有公孙策一招借兵的险棋,那人绝不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公孙策还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搞不好那人会觉得,自己实在应该感念他的宽厚。
      所以包拯始终想不明白,两年前那人要自己消失,两年后又把公孙策和这样一个局面推到自己面前,究竟是要做什么?他更不明白玲珑剔透如公孙策,又怎么会任由那人摆布,除非是……迫不得已?
      为了真相与公理,包拯曾以为自己可以豁得下一切,哪怕脚下是悬崖万丈,哪怕一放手可能就是永诀。
      而那个书生,竟然也全懂。
      所以悬崖之上,他会哭到嘶哑,哀求自己上来,也同样会一寸一寸放手,成全自己。
      包拯甚至知道,从此以后,那书生必定会比谁都更坚定的活下去,就算自己真踏上了黄泉路,也不会有他相陪。
      他会替自己坚守下去,为那些他们共同的信念。
      坠落的瞬间,任风声呼啸着穿透身体,包拯惊觉自己心中的不舍,如同背后的空虚一般,无边无际——
      只因与君相知,可看淡己身慷慨赴死。
      只因与君相知,不想作哪怕一朝一夕别离。
      而人生总无常。
      “审案要讲求证据,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之前,谁也不能认定苏努就是凶手,”包拯向众人一字一句重复着书生刚才的话,仿佛这样才会让眼前的一切真实起来,才能对抗被眼眶里温热的东西一再模糊的视线。
      身边钦差大人抬眼扫过一大院子的人,双眉皱起好大官威,再懒得看他一眼:“怎么这么就跑来了,衣服呢?”
      黑炭头捡起脚下被削断的半截竹竿,顶端只剩一团比他脸还黑的灰烬,在钦差大人眼前晃晃:“一时情急,点了。”
      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黑脸一沉,也暗自沉下那些情绪:“展昭呢!他怎么没跟着你?万一……”
      带着体温的斗篷迎面砸过来:“包拯,你不是特意跑来婆婆妈妈的吧?我可从没承认过你是大宋第一聪明人!”
      包拯愣了片刻,将斗篷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来,眼前那人已经转身要进小院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一切在瞬间跳回从前,没有离别,没有阴谋凶险,甚至没有岁月,始终只是两个人,惺惺相惜又少年心性的总想一争短长。
      几乎都要忘记了,这种感觉原来这样好。
      反手披上斗篷,包拯疾走两步追过去:“哎,公孙,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范熙遗体前,永兴军肃整以待,仵作和衙差则按照陆纡的吩咐备好验尸的一应器具和案件的各种相关资料以备随时使用。
      公孙策袖口高挽,俯下身子十分娴熟的在范熙遗体前查验:“五官松弛,全身没有挣扎的痕迹,死因是自颈后一剑贯穿食管和气管致命。伤口宽一寸七分,切口平滑,两端尖小,中间略宽,是剑伤……”
      略顿一顿:“前后衣领处都沾有少许血迹,双手微握,是利器杀伤致死之状,但是右手指尖和掌缘有细小伤口,当时手掌上留下的血迹都绘成了图样,存档里有……”
      却总是忍不住有意无意转头,好看到包拯就站在抬眼可及的地方,嘴里“嗯”“嗯”的应着自己,目光全落在手中的案件记录上,聚精会神。
      ——一如往昔。
      “失血要比一般的剑伤少,据说这正是含情剑的特别之处,”公孙策用工具轻轻挑开范熙的领口,查验衣衫上的血迹,“诶?这是……茧?”
      听到身旁的一声疑问,包拯抬头,穿了白布罩衣的书生映入眼帘,一手撑在案上正低头查看着范熙胸口处的皮肤。
      记得他们刚开始接触命案的时候,验尸都是包大娘亲自上阵,一来验尸需要精通医理,二来摸死人这样的事情总归是有点恶心的。包拯自己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娘的衣钵不知不觉就被这个洁癖相当严重的府尹公子接去了,因为有他,自己于这些事至今都是一知半解。
      “但初验的档案上并没有这一项的记录,”包拯凑过去,范熙胸前领口偏下的皮肤上一处长约寸许的硬皮,不仔细看并不是十分明显。
      “这不是致命伤,也不是凶手造成的,按照惯例,是不用记录的,”当日负责验尸的仵作终于得空插嘴,赶忙解释了一句。
      公孙策眉头微皱看了看包拯,包拯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扫过他撑着桌案微微颤抖的手,缓缓道:“但胸口皮肤连裸露的机会都极少,是不会平白生出老茧的。”
      “现在,缺一个炉子啊……”公孙策摇摇头,没头没脑的冒了一句。
      包拯扬眉,将已经大致过目的案件记录放下,伸手扶上身旁人的肩头:“也没那么糟糕吧,不是还有一个人见过真凶嘛。”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两人说着仿佛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懂的话,钟政踌躇了一番,上前道:“那个,两位大人需要什么炉子,用不用属下去安排?”
      公孙策反而被钟政说得一愣,才发现肩上多出来的手,迎面手的主人正深深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贯的自信,还有无言的关切与询问。
      稍远处一屋子人正等着“两位大人”示下好去搬炉子,公孙策忽然有点不自在,偏头拨掉肩上的手,走开几步到范熙脚边继续检查。
      “哦,公孙大人的意思不是真的要炉子,”包拯解释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公孙策,“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还有三个疑点。”
      公孙策有些意外的抬起头,迎上包拯带了些许得意的目光:“公孙大人,我说的不对?”
      自告奋勇的钟捕头,连同一屋子人只好继续一头雾水的旁听。
      按部就班的验尸完毕,公孙策蹲下来用清水洗手,才淡淡一笑开口:“包拯,我可能能帮你解一个疑点。”
      包拯递过手巾:“公孙大人,这话说的,什么叫帮我?”
      “当然是帮你,我们能进这院子,那可全是看在包青天包大人接手了这案子……”公孙策挑眉似笑非笑,洗罢手刚要直起身,潮水般的眩晕毫无征兆的袭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你这根本就是不讲理嘛,”包拯一脸夸张的不满,也掩不住眼梢明亮的笑意,却猛的发现眼前人脸上血色全无,摇摇晃晃像是要倒下来,赶忙伸手扶住,“公孙!怎么了!”
      耳边焦急而熟悉的声音让公孙策意识略略清明,映进眼睛的便是巨大的黑炭脸,印着难得一见的无措。
      “有点头晕,没事……”
      那人的微笑总会看得人心头一暖,暖得不想挪开眼睛。而这一次,包拯是真的还来不及错眼珠,那人便重重砸进怀里……
      展昭虽然知道这么回来不妥,还是忍不住回了双喜镇,因为实在不放心公孙策独自一人。
      公孙策交给他的事情虽然重要,但展昭心里很清楚,一旦双喜镇有沦为战场的那天,他可能会毫不犹豫抛下一切拖着那书生跑路。跟在两人身边多年,苍生社稷之类的道理他怎会不通透,但那两个人不同,他已经失掉一个,另一个他绝不要再失去。
      直奔公孙策暂居的书房而去,一路上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展昭还是觉察到一丝异样的气氛,直到看见窗上的灯影浮动,才略微放心。
      推门进去却不见公孙策,只见一个陌生人正在数落人,大概是在说谁平日里不上心这会儿真有事了才知道着急,被数落的那人一半掩在阴影中,半晌都回不出一句话来。
      但展昭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来,呆呆的看他循声回头,一时间有点反应不上来。
      “展昭,”片刻后,包拯苦笑一下打破僵持。
      “包大哥,”展昭愣了半天才喊了一声,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不敢确定眼前是不是自己忽然产生的幻觉。然而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过去,三步两步走到跟前:“公孙大哥?这怎么回事!”
      刚才数落包拯的那个陌生人一面收拾床边的药箱一面斜眼看看他:“钦差大人这里寒症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已有心阳不振的征兆,这病症首先忌讳的就是受寒,自己身体这样,怎么还往这苦寒之地跑,你们也就真由着他!”
      “公孙大哥有什么病?”展昭被郎中的一番话说的懵住,也顾不得忽然冒出来的包拯,“公孙大哥身体一向很好的啊,再说他自己也是大夫,从没说起过自己有什么病啊……除了有点怕冷,可怕冷也不是病吧?”
      “怕冷不是病?”郎中像看傻子一样看看眼前的一大一小,“中阳虚衰才会畏寒,这寒证可大可小,钦差大人是心气不足,血运无力,以至于阳虚不能温煦身体,故而畏寒。”
      展昭几乎完全听不懂郎中的话,但知道包拯也粗通医理,看他眉头深蹙,心里就跟着不住往下沉。包拯只是对着公孙策出神,展昭却耐不住担忧,急道:“那公孙大哥是不是很严重?”
      “说白了,他这是体虚又加上劳累过度外感风寒,你说呢?也就仗着年轻,才只是高热昏倒而已,”郎中留下方子,拎着药箱站起身来,“如果大人醒了,切记这药煎好后放冷了才能服用,我明天一早还会再来。”
      展昭送走郎中再回到屋中,见包拯坐在床头讷讷无言,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包拯闻声回头,展昭却一把抓起郎中留下的药方,抢在他之前开口:“包大哥,你在这儿照顾公孙大哥吧,我先去抓药。”
      又出了房门,展昭才松一口气,包拯的突然出现带给他刹那狂喜,但躺在床上的公孙策又把他拉回现实。屋中那两个人对他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从未细想,他只知道一直以来,那两个人不论做什么选择,他都可以不问缘由的给予信任和支持。
      但此刻,展昭却无法忽略梗在心中的抵触——
      为什么明明人在双喜镇,你还要到公孙大哥支撑不住的时候才肯出现?
      抓药再煎药,等展昭端着一碗药回屋中时,包拯仍然坐在床边,愣愣的出神。
      听到身后的响声,包拯仔细理了理书生的被角,起身走到展昭面前:“展昭,帮我一起找出真凶。”
      “好!”展昭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因为他面前的包拯忽然和记忆中他最熟悉的那个包拯重叠,片刻前的颓唐与麻木荡然无存,坚定透彻得让人心中一凛。
      “我要知道你们到永兴军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拯拉着展昭在桌前坐下,给一人倒了一杯茶,“尤其是跟范熙范大人有关的细节,越详细越好。”
      当务之急,确实是尽早破案。展昭望一眼床上,暂时收起各种情绪:“这个没问题,可是包大哥,后天就要和谈了,你有把握破案吗?”
      包拯还没开口,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师仲桓引着两个人走进来。尽管包拯的出现已经让展昭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当他终于看清跟在夏桑后面的人时,还是惊讶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人看看包拯又看看展昭,旋即露出招牌式的爽朗笑容:“小展昭,你好像又长高了嘛,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你小蛮姐,快点叫小蛮姐!”
      郑王府郡主柴丝言明明已经在两年前病逝,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展昭一边向包拯投过询问的目光一边开口:“小蛮姐,好久不见。”
      包拯端着茶一脸平静:“是我让夏桑姐和小蛮来照顾公孙的,时间紧迫,我们要查案肯定分不出心来。”
      夏桑径直走到床边,轻声问:“公孙大人如何了?郎中怎么说?”
      师仲桓却神情郑重的停在包拯面前,刚要开口被包拯一笑打断:“师将军,还是像往常在风月楼对大包那样吧,随意一点。”
      师仲桓略带歉意的摇摇头:“我今天一早回了大营,刚回来听说这件事就赶忙来了,等公孙大人醒过来,再当面赔罪吧。”
      “师将军,”展昭目光从小蛮身上移开,“这事公孙大哥是不会介意的,你也不必太介怀。”
      夏桑有些担忧的回过头:“大包,后天就要和谈了,你有把握吗?凶手到底是不是那个苏努?如果真是他,还和谈得成吗?”
      “夏桑姐信不过我吗?”包拯笑得一脸轻松,去掉了众人的不少担忧,“再说还有公孙,他应该是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所以公孙就拜托你跟小蛮了!”
      又将郎中交待的跟夏桑小蛮细细交待一番,包拯才带着展昭出了县衙,一阵寒风刮过,下意识的紧紧衣领,陡然发觉身上披的还是公孙策扔给自己的斗篷。
      旁边展昭看看已有些沉的夜色:“包大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去永兴军大营,我们节约点时间,边走边说。”
      二人当即牵了马上路,展昭按包拯的要求,从他和公孙策、王朝四人随越骑校尉到永兴军大营开始,仔仔细细讲起这些天的经过。而行至大营时,展昭本来还在盘算如果永兴军仍旧是充满敌意应该怎么应对,不想他们却早从县衙得了消息,将包拯奉若救星一般,不但没人阻拦,包拯只是说了句要去钦差大人寝帐看看,就有好几个自告奋勇带路的。
      展昭看着包拯有些哭笑不得的进了寝帐,忍不住感叹:“怪不得人人都想出名,原来好处还是很多的。”
      “行了吧展少侠,”包拯一脸无奈,“劳烦帮我找找范大人送来的那壶茶还在不在。”
      立刻就有人凑上来:“大人要什么茶,末将这就吩咐人去弄。”
      展昭忍笑来到桌前,不知道是不是托了永兴军对他们敌意甚深的福,公孙策和展昭离开的这几日,寝帐内竟没有人来稍作打扫,桌案上积了一层尘土,隔夜茶自然也没被收走,只是早在壶底结成了冰。
      包拯则站在书案前翻看上面的东西,书案上也是公孙策离开之前的情形,地图仍旧在在中间摊开,周围是文房四宝和几摞书。
      眼见包拯拿起一册书,展昭赶忙阻止:“放下!放下!那可是公孙大哥的宝贝,不许人碰的!”
      “这什么东西?”包拯莫名其妙的看看手里的书,他自然知道公孙策是个书虫,但这书装帧纸张都稀松平常,显然不是什么珍本。
      “这是西北边陲的地理风物志,是范熙范大人自己记录整理的,公孙大哥说,举世无双啊!”
      “那怎么会在公孙这里?”
      “当然是范大人送给公孙大哥的,”展昭递过茶壶,“两个书生在军营里遇到,立刻就一见如故了呗。”
      包拯接过茶壶打开,面色却变得有些凝重,展昭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包大哥,这壶茶跟范大人的案子有关?”
      “啊?你问我我问谁去,”包拯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一进寝帐就嚷嚷着要找这壶茶,”展昭有些气结,差点忘了眼前这人是思维一向跳跃的包拯,而不是事事皆要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的公孙策。
      “不是你跟我说那壶茶味道很怪吗,估计是加了草药,”包拯又把茶壶丢回给展昭,“拿回去直接问公孙……拿回去明天给郎中看看吧。”
      说话间,又有人进来,却是多日来一直留守永兴军大营的偏将王邵,他本就高大勇悍,周身带着夜间的寒气往当中一站,原本就不暖和的寝帐登时又冷了几分,在旁围观的人也跑了大半。
      展昭向王邵抱了抱拳,然后给两个不知道是脸都太黑所以看不清表情还是确实都面无表情的人互相做了介绍,一个便开门见山的问有何贵干,另一个更直截了当的说要去主帅寝帐看看,接下来就是一阵僵持。展昭握剑的手心几乎要握出汗来,王将军忽然偏身带路,而包大人也就真的这么大摇大摆的跟着他走了出去。
      到了范熙寝帐,包拯才知道经略安抚使还有一条入更之后不见客的军令,而且不只是不见客,未经传唤亲兵都不得擅入。是以那夜钦差大人造访虽不是什么秘密,却也没有人知道详细的情形。
      王邵虽然面冷,行事却是一丝不苟的作风,即便没有人亲见范熙与公孙策的会面,还是差人将那夜当值的士兵悉数招来一一查问。
      包拯一面听着查问,一面习惯性的查看面前桌案上的物件,也不过是些笔墨书籍,忽见桌角摆着的青玉镇纸下单压了张字笺,拿起来展开一看,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寒风入三关。
      笔意端雅柔韧,看不出一丝锋芒。
      包拯忽然上前打断王邵:“王将军,能不能问一下,是否有人见过这张字条?”
      众人都被他说的一愣,展昭偏头过来:“包大哥,怎么了?”
      包拯的目光仍落在字条上,缓缓道:“这是公孙策的字,绝不会错!”
      王邵当即又差人拿着字条查问,少顷,两名那夜帐外当值的戍卫带到。两人便将怎么拦下公孙策,又是怎么见他写了这几个字就得以入帐的经过原原本本都讲了出来。
      展昭听完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那夜我和师将军比剑,就只看到范大人和公孙大哥一起出来,看他们二人的神色,应该是相谈甚为投契,范大人还执意把我们送回寝帐。”
      “禀大人,那天是有些不寻常,”两名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躬身开口,“主帅夜间从不见客更不会外出,那夜却为钦差大人全破了例。”
      包拯一直在书案后沉吟不语,这时忽然问:“范大人入更之后不见外客的军令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两名戍卫闻言都是一愣,其中一人有些迟疑答道:“我二人自领戍卫之职便是如此,这军规有什么问题吗?那夜钦差大人也问了我们这个问题。”
      王邵在旁边冷冷插言:“这军规是两年前定下的,入更不会私客是为了杜绝有人想私下攀附,自从中州王归隐,大人在军中的声望便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事情的关键,还在这张字条上,”包拯的目光又落回手中,“这五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包大人可能不知道,”王邵身边一名将领解释道,“这说的应该是当年主帅只带几百兵马死守三关一战,那是主帅一生最凶险也最得意的一战。”
      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包拯眉头微皱环视帐中一周:“不对。”
      “包大哥,怎么不对?”展昭有些不解,“你忘了吗,公孙大哥给我讲过这事,我刚才也跟你说过的啊。”
      “就是因为听你说过,才觉得不对,”包拯依旧蹙着眉,“公孙策的这张字条让范大人破例见了他,但如果字条是这个意思,你是范大人,看了这张字条,会不会破例?”
      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字条,温润不见锋芒的五个字,真像极了那书生的性子:“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三关一战全靠天公作美骤降大雪。我总觉得,公孙策的字条指的真是这件事的话,依他那滴水不漏的性子,这字条就应该是‘风雪入三关’之类的……不可能那场起到关键作用的大雪提都不提。”
      “包大哥,所以你觉得公孙大哥这五个字指的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包拯老老实实摇头,“可能真要等公孙策醒过来,才能……”
      猛的顿住,转身向帐外奔去:“展昭!回县衙!公孙策可能有危险!”
      展昭从没见过包拯那样惊慌失措不管不顾的样子,心中骇然,赶忙向王邵道别追了出去。
      一路上包拯一言不发,只顾打马前行,到县衙弃马就往后宅奔去,刚到小院门口,就见书房窗上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人影憧憧,像是举着什么东西要刺下去。
      包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扶着院门用尽力气大喊一声:“什么人在里面!”
      前后脚赶到的展昭运内力施展轻功几步破门而入,包拯缓了口气跟着跑进屋,只见公孙策仍然在床上昏睡不醒,身上被子却掀起大半,旁边离床最近的窗户敞着,展昭已经越窗追了出去。
      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夏桑和小蛮也都被这一阵混乱惊醒,看包拯神色慌乱的站在床前,不约而同问道:“大包,怎么了?”
      包拯见公孙策气息平稳并无明显异状,才略略放心:“刚才有人潜进来要对公孙不利,展昭已经去追了。”
      “那公孙大人没事吧?”小蛮走到包拯身边。
      包拯并不答言,只是重新给公孙策盖好棉被,俯身细细查看床上的情形。
      夏桑回身挑了挑灯举过来帮包拯照亮,灯光过处,公孙策枕边忽然有细小的银芒一闪,包拯忙拿过灯,往银芒处仔细一照,将发光的物件拣起来,竟是一枚针灸用的银针。
      “我实在是太大意了!”包拯举针就要走,“这么细的针刺入肌肤根本找不到伤口,得赶快去请郎中来!”
      刚要开门,展昭却推门走进屋中,包拯一见展昭,忙道:“展昭,你回来的正好,快去请郎中!”
      被小蛮一把拉回来:“傻大包,你冷静点行不行?”
      展昭也是满脸无奈:“包大哥,你刚才喊什么,要没你打草惊蛇,我说不定就能抓住那人了。”
      “冷静什么冷静!”包拯心浮气躁得一瞪眼,“你们怎么就不想想再晚片刻公孙要有多危险!”
      没发生的事自然无从考证,但没有多久包拯便领教了自己在院门处喊的那一声威力有多大,无论县衙众人还是永兴军通通被震醒,跑来小院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钦差大人的住处也被人潜进来,当值的衙差自然挨了陆纡狗血淋头的一顿骂。
      紧接着郎中也到了,看他铁青的脸色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让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遣散众人,包拯请郎中又细细诊察一番,确定公孙策确无异状,才算安心。展昭看公孙策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忍不住问:“先生,公孙大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病来如山倒,哪有那么快的,”郎中依旧面色不善,沉吟片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现在也只能试试用针灸行气散寒,能有多大作用就不好说了。”
      包拯便拉展昭到一旁让郎中行针,展昭耐着性子看了片刻,压低声音在包拯耳边道:“包大哥,我总觉得想害公孙大哥的人应该就在县衙内……”
      包拯并没加以评论,只是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展昭便继续往下说:“我从窗子追出去,几乎只见到一个背影他就无影无踪了,而县衙里的守卫竟然一个也没惊动,他要不是县衙里的人,就只能是轻功比我还好的高手……可是包大哥,你是怎么知道会有人要来偷袭公孙大哥的呢?还是你已经想到真凶是谁了?”
      “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而已,” 包拯望着忽明忽暗的灯火里一根一根落在公孙策身上的银针出神,“既没有证据,也想不出他的动机……”
      “我说,看钦差大人这症候,恐怕也是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主吧,”郎中大约是觉得有些无聊,一面行针,一面主动和戳在旁边的两个人攀谈起来,“这回就是挨过去,这性子改不了,还得复发。”
      展昭被他说得立刻就有些沉不住气:“大夫,您能不能说明白点,我公孙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纪轻轻的,邪寒就入了三焦,这也是闹着玩的么,”郎中仿佛根本没听到展昭的话,继续就着灯影自说自话,“不是先天不足,就是思虑过甚哪……”
      话音未落,就听包拯喃喃道:“邪寒入三焦……”
      “是啊,邪寒入三焦,”郎中顺口接道,“包大人似乎也通些医理,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
      包拯猝然上前:“先生,我有几个医理上的问题,还请赐教……”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郎中终于提着药箱出门来,包拯和展昭一面相送,一面老老实实的听着数落,左右不过是钦差大人的病都是自作自受,再不见起色也不关他医术不精。
      终于送走郎中,展昭回身问包拯:“包大哥,接下来做什么?”
      “当然是继续查案了,”包拯被清晨的寒风吹得精神一振,微笑着拍拍展昭,“你没听大夫说么,咱们得在你公孙大哥醒过来之前把这案子解决掉,免得他操心。去,把小蛮跟夏桑姐叫来接班吧!”
      “那你呢?”
      “我?我去给公孙喂药。”
      “公孙大哥还没醒,怎么吃药?”展昭被他说的一头雾水。
      “我……忽然想起来我娘曾经说过的一个法子,”包拯说着,推门进屋,把展昭剩在门口。
      包大娘的法子应该是不会错,展昭这么想着,转身去找夏桑和小蛮。等三人再回来时,桌子上的药碗果然没了,包拯坐在公孙策旁边,看着手里的空碗出神。
      “包大娘的法子到底是什么啊?”展昭有些好奇的走到床边,闻到帷帐内弥漫的淡淡药味不禁一皱眉,“这药很苦吧,煎药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好闻。”
      包拯看他一眼,起身将空碗放回桌上:“其实也还好,里面有一味甘草,也不是很苦。”
      “咦?”展昭一愣,“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
      “行了!查案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多问题?”包拯被问的有些不耐烦,推门就往外走,“走,去见小马!”
      又回头看看床上的书生,口中那一抹还未褪尽的药香,微苦也微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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