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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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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鸡啼,晨光微熹。
凛冽寒风中,公孙策极郑重的向展昭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五人抱拳:“双喜镇的安危,就托付给几位了。”
看着眉间浮了淡淡倦色的公孙策,想他这几天要独自留在双喜镇,展昭心中忍不住担忧,却又没法说什么,末了只能不痛不痒的叮嘱一句:“公孙大哥,你自己要小心。”
“烫手山芋都扔给南侠了,”公孙策拍拍展昭,浮上一丝调侃的笑容,“我留在县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倒是你们才要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展昭点点头,五人向公孙策道别上马,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出城而去。
直到望不见人影,公孙策才转身往回走。时辰尚早,路上空无一人,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默默注解着边陲小镇远胜于三年之前的生机与繁华,也把公孙策的思绪拉回眼前:还有两天时间就要和谈,顺着案子的线索一路下来,没想到涉案的几个证人却好像巧合一样不约而同的做了伪证,原本串联起来的线索就此散掉,寻不出个头绪来。
抬头望见风月楼,只因那据说花了大价钱的翠瓦屋顶被晨光映得耀眼,想要忽视都很困难。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上去格外刺目,看得略久,一阵淡淡的晕眩。
“公孙大人?”不远处,依稀是熟悉的女声。
公孙策微微低头,想避过反光看清来人,原本只是淡淡的晕眩忽然“嗡”的一下如潮水般散开,耀眼的光晕下,模糊的映出一幅绣着花样的裙角。
“大人?”春桃见公孙策摇摇晃晃有些反常,快步走过去,却被公孙策一把抓住,只见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裙角,半晌摇头喃喃道:“我真是太粗心了,这样明显的线索居然也忽略了,有人见过真凶……”
忽然觉察到自己手中还抓着一人,公孙策蓦地抬头,春桃在眼前不过盈尺。一向脸嫩的书生这回却只是愣了愣神,而后眉眼一弯:“春桃姑娘,多谢!”
春桃一头雾水:“公孙大人,您这是……”
“我?我回县衙,”公孙策的心思显然早已不在眼前,眼中却多了几分孩子般的欣喜,向春桃一拱手,急匆匆走了。
门外一阵嘈杂过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马蜷在小屋的一角,从门口有动静开始就在偷偷张望,此刻终于看清推门走进来的竟是如今双喜镇上官最大的那个人——朝廷派来议和的钦差。
迟疑了片刻,小马一头扑到在公孙策脚下:“大人,求大人开恩饶过小的这一次吧!”
公孙策心中了然,他要被“饶过”的,自然是颖娘的那件事,不置可否的踱到当中:“你答我几个问题。”
“小的一定实话实说!”小马回身仰头看着公孙策。
公孙策也看他一眼,点点头:“我问你,那晚你和颖娘躲在马车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小的……小的做贼心虚,没敢看……”小马一面说一面偷眼看公孙策,“范大人离得太近了,小的怕一动弄出什么动静来被发现那就糟了。”
“如果是习武之人,就算是你们一动不动,气息也照样能觉察得到……”公孙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等等,你刚才说,离得很近?”
“是啊,范大人进了巷子就直奔着马车过来了,”小马一脸理所当然。
公孙策眉头渐渐蹙紧:“但是范大人的尸首明明是倒在巷口的……”
“大人,我那时候真的是慌神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能肯定范大人已经走进巷子了,所以我们才躲起来的……”
“嗯,”公孙策点点头,“还有吗?”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努也来了……”
“你怎么就确定他是苏努?”
“他脚下摇摇晃晃的显然是喝醉了的样子……”小马抬头看着公孙策,直到看见公孙策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才继续往下说,“然后小的怕得不得了躲在车后再也不敢看了,可是范大人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直到王捕快开始喊人……”
公孙策站在屋中沉吟不语,小马等了片刻还是沉不住气:“大人,小的这次说的句句属实,敢对天发毒誓!大人能不能网开一面,放过我们,不然这件事传出去,我怎么样无所谓,颖娘以后就没法在双喜镇呆下去了,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怎么办呢……”
“原来你也不糊涂,”公孙策转身,眉间带着明显的不悦,“那你知不知道按照大宋律例,如此败坏妇人名节是什么罪?”
“大人,我对颖娘是真心的!绝对没有想要败坏她的名声!”小马的目光跟着公孙策到门口,见他就要这么走了,心急火燎的往前挪了几步,“大人,你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放过颖娘!”
“真心?”公孙策开门开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半尺宽的缝隙霎时被阳光填满,小马看不清人影,只听得淡淡晨光里一个声音有些意味不明的问,“那你敢不敢娶她?”
“我敢……”小马迫不及待的应下,他已是横了心,哪怕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也应承,却猛地反过味儿来,刚吐出来的“敢”字生生又吞回去一半。
娶她?难倒不是游街示众然后浸猪笼?
门“啪”的一声又关上,只剩呆若木鸡的小马。
公孙策走出暂时收押证人的小院,迎面却看见夏桑正与衙差说话。夏桑听到身后声响回过身来,向公孙策嫣然一笑:“大人,我等您多时了。”
“等我?”公孙策有些意外。
“是啊,”夏桑撩开鼓鼓囊囊的斗篷一角,里面露出个食盒,“看大人这么操劳,春桃特意让厨子做了几样南味小菜,想大人应该吃得更合口些。”
“你们知道我是南方人?”公孙策一愣,见夏桑也被问的一愣,随即笑笑,“让各位费心了。”
“大人趁热吃吧,我回去的时候也好跟他们交差,”夏桑把食盒从斗篷里取出递给公孙策,厚厚的斗篷翻开,露出里面领口极低的衣衫,衬着大半截胭脂色绣花的肚兜。
公孙策顿时有些尴尬,满面局促的垂下眼睛,目光却又猛然间定住,双眉微蹙,仿佛想到什么一样,冷不防瞥见夏桑正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努力张了半天口,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看得夏桑直起急:“公孙大人,有什么您就直说吧!”
“夏桑姑娘,”公孙策勉强挤出个笑容,“你的……肚兜……”
“啊?”
夏桑这一声疑惑,窘得书生满面通红手足无措:“夏桑姑娘,我我没有轻薄的意思,我……”
“公孙大人一向是谦谦君子,夏桑知道,”夏桑佯作正经,却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肚兜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缝的,有什么问题吗?”
公孙策略定了定神,面上红晕尚未褪尽:“姑娘的肚兜,可否让我一观?”
半盏茶的光景,耳房的门“吱扭”一声打开,公孙策和夏桑一前一后出来。年轻的书生险些让门槛给绊倒,身后女子一面理着衣衫一面嘴上还不忘打趣:“大人,您要是没瞧清楚,小女子随叫随到。”
“在下看清楚了……”公孙策尴尬低头,赶快换了个话题,“夏桑姑娘,令尊也早早故去了吗?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大人说我爹?其实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娘也是风尘中人,我爹是她的恩客,听我娘说他们是定了终身的,可是战祸一起就失散了,我娘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也许是早变了心也说不定。”
“那日你被苏努轻薄,该不会也穿了这个肚兜吧?”
夏桑奇道:“大人,您怎么知道?”
公孙策愣愣的站在台阶上,夏桑喊了他好几声,才有些失神的抬头:“哦,我就随便问问。”
然后走下台阶,背对着夏桑一揖,说声“多谢姑娘”,头也不回走了。
夏桑被他搞得有些糊涂,一眼瞥见自己送来的食盒还在旁边搁着,拿起来要追公孙策,那人却已经没了影子,一路问过衙差才知道他往停放范熙遗体的院子去了。
按照惯例,一般的尸体都会送往义庄,待结案后由亲属领走安葬,或无亲无故的便由县衙出面择地掩埋。但范熙的身份毕竟特殊,全靠陆大人六亲不认的脾气,永兴军才没得把主帅的遗体运回大营,公孙策也难得的独断专行了一次,在县衙中选了个僻静小院暂时安放范熙遗体。
这样安排以后,永兴军每日都会有几十人不分昼夜的轮流守候,无事时师仲桓也都是在院中寸步不离。
是以公孙策还没走的太近,就有几个人迎出来拦在门口,为首的校尉神色颇为疏淡的一抱拳:“钦差大人,一大早前来有何贵干?”
公孙策温颜一揖:“各位早,范大人的案子尚有几处存疑,我想再查验一下……”
“公孙策!你不要太过分!”校尉旁的一人骤然打断他,“你凭着一张嘴就已经帮苏努开脱的干干净净了,还嫌不够?还想要来惊扰主帅亡灵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不少人听到响动都走了出来。
领头的校尉看看渐渐聚拢的人群:“钦差大人,您来的正好,我们也正想问问,主帅的遗体什么时候可以运回大营?主帅惨死,真凶逍遥法外,遗体还要屈就在这种地方,朝廷就是这样对待功臣的?这以后还会有人卖命打仗吗!”
“对!”“就是!”人群呼应声响作一片。
“钦差大人,你能不能给我们一句准话!”一个士兵满脸激愤,“你到底打不打算抓苏努给主帅报仇!你要是不敢我们也不用你,我们自己上!”
公孙策看看左右,脸色有些沉:“各位,这是命案,不是打仗。若是两军阵前,可以只分敌我任由杀伐,但审案是要讲证据的,现在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证明苏努是凶手就要拿他,那不成了草菅人命了?”
“人命?那西夏狗的命也叫人命!”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立刻又有大片应和声,继而又有人喊道:“别跟那狗官废话!总之主帅的遗体不能让他碰!”
领头的校尉一挥手,止住人声向公孙策笑笑:“钦差大人,大家怎么说您听清楚了吧?您还是请回吧。我们就是些只会打仗的粗人,不比您是钦差,头顶还有昏君撑腰……”
“住口!”公孙策听校尉讲出“昏君”二字,神色陡然一凛,“这些话也是可以随便出口的么!”
“说‘昏君’怎么了?这俩字他当得起啊!”校尉轻蔑一笑,“我大宋自开国以来,有没有打了胜仗还要赔钱议和的?老子说了又怎么样?诛九族?老子的爹和兄弟全都死在西北了!老子早没九族给他诛了!老子不怕!”
“大人!朝廷为什么要议和!”又一名士兵从旁质问,“我们和西夏打了那么多年,死的人都能堆成几座城关了!眼看打进兴庆府了却要议和,那些人不是全白死了吗!”
“各位,”公孙策待人声略微平息,才缓缓开口,“连年征战,你们每个人都尝过失去至亲骨肉、流离失所的滋味,难道还想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让更多人、让你们的儿孙也如此吗?”
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垂下头去,却也有人猛怒视左右:“别又让这狗官花言巧语给骗了!”
“对!他哪次不是说得冠冕堂皇!结果哪次不是师将军忍气吞声!”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呼应。
“今天就要他一句准话!苏努到底抓不抓!范大人的仇到底报不报!”
面对层层逼近的人群,书生骨子里的倔强仿佛也给激了起来,公孙策面不改色,一字一句的道:“无凭无据拿人,就是草菅人命!”
“别跟他废话!他跟那狗官根本就是一伙的!”
“对!把这狗官带到范大人灵前认罪!”
群情激愤的士兵一哄而上,刚刚顺路找来的夏桑眨眼的功夫就连那书生的半片袍角都瞧不见了,赶忙过去想要拨开人群,却被两名士兵架开,怎么也挣脱不掉。
“你们干什么!那是钦差大人!”夏桑登时急了。
两个士兵态度恭敬而不通融:“姑娘还是离远点免得伤着,不然兄弟们跟师将军没法交代。”
夏桑眼睛瞪得再大,也只能在一旁看着,正心急火燎的时候,忽见好大一团火球横着飞进了人群。仔细看,竟是一根长长的竹竿,一端不知缠了些什么呼呼烧着,所过之处一股子厨房里腻腻的油烟味,另一端一个憨声憨气的声音喊道:“小心!小心!天干物燥着了火不得了!”
那长竹竿挑着的一大团火还真管用,本来围着公孙策的人都呼啦啦的散开,几个躲不及的屁股上当时就着起来,在旁边人的帮衬下手忙脚乱的灭火,拿着竹竿的人就这样一路趁乱的到了公孙策旁边,反身护在前面,带火的竹竿仍上下飞舞,专刺向想要上前的人:“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待众人稍微缓过神来,便有眼尖的人出来:“这不是风月楼那傻厨子嘛!大清早的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快躲开!”
那人不知为什么身上只穿了单衣,却戴着顶厚厚的棉帽,眼睛几乎都要给遮住了,而露出的多半张脸黑得就像锅底,不仔细看五官都分辩不出来。那人一面舞着竹竿,一面毫不示弱的回嘴:“你们才是傻子!他是好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居然被傻子骂做傻子,永兴军众人有点大眼瞪小眼。再者那人做的事虽傻气,却是一副拼了命的架势,硬冲上去难免不会伤到他。一时间,还真没人想到什么法子,来对付这个眼前忽然杀出来的程咬金。
领头的校尉向身旁递个眼色,几名士兵作势上前就要去抓傻伙计,傻伙计赶忙出竹竿将他们顶回去,却被早等在旁边的校尉一刀砍断:“行了傻大包,赶快回你的风月楼去吧!耽误了老板娘做生意,你又该没大包吃了!”
“唉,都说你们这帮人是傻子了!”傻伙计憨痴的黑脸上换了满满的痛心疾首,“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我们风月楼杀人琴声和和谈金的案子都是钦差大人破的吗?他很厉害的!”
“听过啊,”校尉冷笑一声,“但我听说的是那两个案子都是大宋第一聪明人包拯破的,包青天包大人受封开封府尹之后,就奉旨云游四方暗访民情去了,跟这狗官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些脑子不傻的人,平时怎么不多看点书长长见识!”傻伙计恶狠狠的晃了晃手里的半截竹竿,“公孙策跟那个什么……什么烂包子的是兄弟,他们都是一起查案一起破案的!没有公孙策,那个什么烂包子的很多案子根本破不了!”
“傻大包,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护着这狗官……”校尉还刀入鞘往前又走近一步。
“不许过来!”傻伙计索性扔掉已经没什么用的半截竹竿,伸双臂将身后那人牢牢环住。
“但是今天要是想让我相信你的傻话,除非是你本家包青天包大人亲口跟我说!”
“你这话当真吗?”傻伙计歪头痴痴憨憨的问,被环在身后的人却猛然一僵。
“你们胡闹够了没有!”含怒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带着淡淡温热,身后那人挣开环在腰间的双臂,“县衙怎么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闯进来?误伤百姓怎么办?还不快带下去!夏桑,把你们伙计领走!”
傻伙计却只是定定看着校尉:“你连公孙策都没听过,就算包拯真站在你眼前,你认得出么?”
校尉还是笑了笑:“四条腿的蛤蟆不好认,大宋第一聪明人还不好认嘛,谁不知道包青天面似黑炭额头上还有个月亮印记!”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陆纡、钟政并着若干衙差匆匆赶来,陆纡看着被永兴军围在当中的傻伙计和衣衫凌乱的公孙策,皱眉冷哼:“这还是在本官的衙门里,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公孙策向陆纡钟政点点头:“二位来得正好,赶快把这个扰乱县衙的傻子带走,交给风月楼好好看管!”
“对,是来的正好,”傻伙计淡然一笑,漆黑的双眸仿佛深不见底,“钟捕头是双喜镇上的故人,正好为我做个见证,公孙大人气我没正经,扮作酒楼伙计来暗访民情,自打到了双喜镇就在假装不认识我。”
一时间校尉以为自己晃神了,眼前站着的明明还是那个风月楼傻伙计,一样的眉眼穿着,却又完全不是傻伙计,就仿佛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瞬间穿入这具躯壳。校尉看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傻伙计,有些迟疑的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似乎曾经有个人,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那时候是怎么答他的来着?
傻伙计抬手缓缓摘下棉帽,缓缓转身,直到视线被那个略显消瘦的身影填满,再容不下一丝其他:“我是包拯,大宋庐州包拯。”
对面那人一双好看的眼睛正带着怒意瞪过来,目光无声无息交叠,包拯却看见那人眼底含着的淡淡暖意——
一如往昔每次回过头时的样子,任时光荏苒,没有丝毫的改变。
那一瞬间包拯知道,胸中忽然涌出来的许多情绪,原来是,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