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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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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镇的残冬总要长些,与酒有关的生意都格外好做。风月楼卖酒,斜对面茶铺晚上没有茶客生意做,还可以支个摊子卖卖醒酒汤分一杯羹。这营生并不需要身强体壮,是以范婆婆这样的年纪也能做,换个年轻人来还真未见得受得了黑灯瞎火的无聊。
“范大人什么时候出来的老婆子没留意,不过那位西夏大人从风月楼里出来的情形老婆子倒是记得很清楚,他脚下不稳撞在门上还闹出好大响动,然后就往那边小巷子去了……”
公孙策听着小摊前的阿婆絮絮叨叨讲着那夜的所见,夜风将一旁灯笼里微弱的光亮吹得摇摆,四五岁大的小孙子因为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奶奶,即使困得打晃,小手还是攥着她的衣襟不肯跟春桃回去。
不知怎的,眼前透着淡淡温馨的情景却让公孙策觉得不太对劲儿,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儿。
于是一面听范婆婆说着,公孙策又踱到做记录的师爷身后,拿了笔录细看,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入夜天气太冷,师爷写不了几笔,就要晤一晤砚台,免得墨汁结冰。公孙策便吩咐去取些热水来研磨,春桃应声去了,不多时一步三回头的推着秋菊回来,除了研磨的热水,还沏了热茶回来。
公孙策顺着春桃回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风月楼褪色的招牌下空空荡荡。
春桃笑道:“这两日各位大人差大人辛苦,天寒地冻的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说罢向秋菊一示意,秋菊将托盘放到范婆婆面前的桌子上,先倒了一杯茶递到范婆婆手里。范婆婆接了茶道谢:“有劳春桃姑娘。”
秋菊正一杯一杯的倒茶分给众人,听她这么说稍微愣了愣:“婆婆,我是秋菊啊。”
范婆婆摇头叹气:“看看老婆子这记性,真是要老糊涂了。”
公孙策刚接过展昭递来的热茶,忽然脸色一变,看看那个火光微弱的灯笼,走到桌前,小男孩却好像忽然发觉了什么一样,上前护住奶奶:“你要对阿婆做什么!”
范婆婆赶忙拦过孙子:“小孩家不懂事冒犯钦差大人,还请大人别计较,还不快给钦差大人赔不是!”
“范婆婆,不打紧,”公孙策用茶杯晤着手温言道,“灯笼里的火熄了,这灯笼不防风,您还是换一盏吧。”
小孙子一把拽住奶奶颤巍巍伸向灯笼的手,却已经晚了,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都聚在范婆婆身上。
火光虽微弱,却还是烫手的,范婆婆甫一感觉到自指尖传来的温度,顿时僵住了。
师爷搓搓冻得通红的手,面前摆着白白辛苦的几张供词:“大人,您是怎么发现的?“
茶杯中溢出热腾腾的清香,公孙策仍旧只是双手捧杯:“一开始我就觉得这小摊有点不对劲儿,却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儿,直到春桃和秋菊端茶出来给了我提示……”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有些迟疑:“我们给了什么提示?”
“秋菊端茶出来,却是春桃开口张罗的,于是婆婆便将秋菊错认成春桃,那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公孙策抬手将那盏灯笼取下来,“这里有火把照亮,让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做夜间生意怎么会挂一盏这么昏暗的灯笼,看不清东西不说,更不利于招揽客人,除非……”
“除非是不需要光亮之人,”展昭接口,“可看不见就看不见吧,为什么要隐瞒呢?”
“大人!求大人开恩!”范婆婆拉着孙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老婆子隐瞒实情是迫不得已的,我儿子媳妇都没了,留下这么一个孙子要养,可谁会雇一个瞎子干活……我……我看大家都那么说,想着顺着说下去准不会有错……求大人开恩啊!”
公孙策看着脚下的祖孙二人,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一旁衙差忍不住交头接耳:“这案子奇了,本来凶手都板上钉钉了,谁知道一连三个人证全都是假的。”
“这当口不会又横生什么枝节吧,眼见得五天已经过了两天,这才安生了几年难不成又要打仗?”
“能生出什么枝节来,”又一个拍拍胸脯像应承自家事情一样,“最后一个过堂的可是王七哥,他可是亲手抓了苏努,有他就足够定案了,前面那些不作数也无所谓。”
展昭略过议论纷纷的旁人,看着身边沉吟不语的公孙策,后者与他对视一眼,却将半口未动的茶摆回托盘:“传捕快王七,派人去驿馆把苏大人也请来。”
茶是好茶,饶是展昭这样的不懂茶的也喝得出,还带着些许莫名的熟悉。
所以展昭有点想不明白,爱喝茶又畏寒的公孙策为什么竟然一口都不尝。但这样的狐疑也只有暇在展昭心中一闪而过,苏努要来了,案子进行到最关键的一个证人,他必须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王七被带到范熙伏尸的街角,稍远处师仲桓面无表情,等待着答案揭晓。他身后的永兴军却不约而同的握紧了佩刀,彼此交换着目光。
公孙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自然知道他们的意图,待王七过堂证据确凿,自己若奈何不了苏努,他们十有八九是会向苏努直接发难了。
不知道能不能弹压得住,或者……
忽被什么绵软沁凉的事物拂了脸,心中陡然多了一丝清明,回头看时,展昭捋着长剑上被风吹乱的丝绦向他一笑,满身波澜不惊的从容,身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围成半个圆。
小鬼还真是长大了,公孙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然后也有点意外,自己怎么会在这当口如此不合时宜的生出一丝老怀甚慰的感慨。
撇开这些有的没的,月光下是形容各异的芸芸众生,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因为这件事而或多或少的改变,容不得他有一丝差池。
公孙策转过身,看着一脸假惺惺恭敬的陆纡,难得心平气和的开口:“陆大人,今夜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纡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卖上司面子,双手揣在官服中正眼都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筹谋打算之类的,难道不是侍郎大人分内之事?”
“大人,”钟政暗暗拽了拽自家老爷,声音压得很低,“您别老这么呛人,公孙大人好歹是朝廷钦差二品侍郎……”
“我知道他是朝廷钦差二品侍郎才这么说的,”陆纡一嗓子喊得钟政苦心全白费,“你知不知道侍郎的俸银比县令高多少?出了事他不担着谁担着!”
公孙策被他呛得无语,一转身见王七在后面向他躬身施礼,直起身时脊背却仍有些佝偻,想起卷宗上所载王七本也是军中士卒,因为受伤落了轻微残疾才退伍到这边陲小镇做了捕快。
又是战祸所致,公孙策的眉头不禁蹙得更深:“王七,昨夜你是不是就在此处亲眼看到苏努行凶?”
“禀大人,正是如此,”王七又向公孙策施礼,除去有些佝偻的脊背,周身还带着些许军营中的勇悍之气,“属下昨夜巡街路过,正看见苏努以短剑杀害范大人,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只能上前用尽全力将他击晕,结果还是迟了一步,范大人已经被那个杂碎害死了!”
“你说谁是杂碎!”有人分开人群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向着王七就是一拳,不待他倒地又是一脚,“原来昨夜打晕爷爷我的就是你!”
竟是苏努由衙差引来了,稍后几步便是西夏侍卫。
展昭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只向前迈了半步,长剑并不出鞘,径直递向苏努出拳的方向。苏努没想到自己的双拳竟被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剑封死,仔细一看又是公孙策身边的年轻人,索性放掉王七与展昭交起手来。苏努本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不想认真起来拳风里竟透着沉着刚猛的路数,展昭也暗暗加了小心,却始终不抽剑出鞘,左躲右闪,十几招下来,半片衣襟也没让他沾到。
苏努气急败坏:“小鬼,出剑!”
展昭反而看准他说话身形略缓的空当,后退收剑,向苏努拱手一笑:“苏大人,您是西夏和谈使,小人怎敢出剑呢?天寒地冻的请大人出来只为协助查案,有不周之处还要请大人多包涵。”
“协助查案?说得真好听,你们明明早认定了我是凶手,只是不能拿我怎么样而已吧,”苏努冷笑一声,“不然我要说我没杀范熙你们有人信吗?”
“我信!”简短却笃定的两个字惊得展昭回头,因为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公孙策。
“公孙大哥!你说什么?”展昭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信,”公孙策看着苏努,面上却没有半点犹疑和动摇:“苏大人不是杀害范大人的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这话引得一片哗然,苏努愣了愣,旋即抚掌大笑:“公孙大人,您为了和谈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连我都忍不住要佩服您了。”
公孙策并不理会,只是走到一身狼狈已经被人扶起的王七面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但是你真亲眼看到苏努将含情刺入范大人后颈的么?”
“当然是真的!”王七和钦差脸对脸毫不示弱,鄙夷与不屑溢于言表。
“王七!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亲眼所见!”公孙策面寒如霜,“你身为捕快,应该知道作伪证知法犯法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他此言一出,首先按捺不住的却是永兴军将士,一个年军官当即怒目相向:“公孙大人!苏努明明就是凶手,你这分明是没有证据抵赖就想以势压人!”
“好!我们来说证据,”公孙策不动声色的看向师仲桓,“我有个问题请师将军赐教,师将军方才看过苏大人和展昭交手,觉得以苏大人的身手,王七是否有可能将他击晕?”
师仲桓并未回答,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却足以说明答案。
“苏努昨天可是喝得大醉!”王七狠狠瞪着公孙策。
公孙策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目光却定定的仍看向师仲桓:“展昭曾说,即便含情是把利刃,要一剑穿喉,造成范大人颈后那么平滑整齐的伤口,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到的,师将军以为如何?”
师仲桓避不过他的目光,面色阴沉的点点头。
公孙策微微一笑:“所以一个醉到躲不过王捕快拳头的人,是怎么一剑穿过范大人咽喉的呢?”
王七顿时变了脸色,公孙策猝然转身:“王七,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有没有亲眼看到苏努行凶!”
“我我……我清清楚楚看到他把剑从范大人身上拔下来!”王七一脸不甘,“这有什么分别!人不是他杀的他拔剑干嘛!”
“带下去!”公孙策厉声吩咐一旁的捕快。
王七被两个捕快架走,奋力一挣,险些挣脱,向着公孙策骂道:“公孙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护着西夏狗!你们这些人耍耍嘴皮子就能糊弄圣上和谈!你知不知道西夏狗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知不知道打场胜仗要死多少人!和谈?就这么和谈了?那么些人背井离乡的不都全白死了!”
公孙策一言不发,任着王七那么叫骂,直到三个人影都淡出视线。
众人眼瞅着钦差大人挨骂,不免有些尴尬,虽然不少人觉得王七说得没错,但是话也不能这么个说法。
陆纡假意咳嗽一声,来到当中,若无其事的问公孙策:“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啊?”
展昭看着巷口,忍不住道:“怎么会这样,每个人居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约而同的做了伪证。”
公孙策沉默良久,抬起头目光凝重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此案疑点很多,需要重新梳理,再行论断。”
“那今晚就算完事了吧?完事就回去睡觉吧,”苏努大咧咧走过公孙策面前,忽然停下,“看来大人是诚心和谈,本使还要多谢公孙大人今晚的尽力开脱啊!”
说罢,分开人群就要离去。
永兴军将士哪里肯依,原以为今晚就可以为主帅报仇,转眼间竟然被公孙策判得连凶手是谁都不确定了,当下长枪晃动围了过来。
苏努往回退几步,到公孙策身边,笑问:“公孙大人,这怎么个意思,起内讧吗?”
公孙策并不答言,只是隔过展昭看着不远处的师仲桓,而师仲桓也正死死盯着公孙策。一阵僵持之后,师仲桓沉默着压抑下无数的情绪,缓缓说出两个字,收兵。
公孙策眉头微舒,向师仲桓抬手一揖,任着永兴军将士的目光一道一道从自己身上碾过,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直到人群散尽。
“展昭,去牵马,我们出城,”公孙策拍拍展昭的肩膀,却被他猛一回身带得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展昭扶住公孙策,看他轻轻揉着额角,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公孙大哥,今夜还要去吗?你都多久没休息了?天气又冷,这么个熬法早晚得熬出病来!”
公孙策早就没了在众人之前气势,有些心虚的笑笑:“南侠息怒,这不也是情势急迫嘛,下不为例行不行?”
展昭却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已经两天没合眼、又在寒风里吹了一晚的人面色居然丝毫不见苍白,倒浮着层淡淡的红晕,心中一惊,伸手要去贴他的额头,却被公孙策挡回来,不禁急道:“公孙大哥,你是不是真病了?”
“我没事,”公孙策倒是一脸平静,见展昭显然是完全不相信自己,有些自嘲的笑笑,“如今这局面,我怎么能出事,这我心中有数,放心吧。”
展昭暗自狠了半天心,到底也没说出让公孙策先顾念身体的话来,只看着他淡淡的神情,心中一阵发紧。
悬而未决的命案,随时都可能化作兵灾的议和,意外卷进来的耶律兄弟,对他们敌意越来越深的永兴军,不怎么买账的双喜镇衙门,还有……骤然而来的,小风筝的死讯,压在这书生身上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
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到一个人,如果他在,该多好。
但展昭知道那只能是妄想,公孙大哥说的对,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又怎么会不回来找他们?
但还是无法控制的想到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觉得,仿佛只要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样子,就可以无所畏惧。
可惜终究只能是这么想想,连同着那句他永远都无法问出口的话——
悬崖之上,放手选择独活,究竟是怎样滋味?
展昭的半晌无言,让公孙策有些莫名,带着些许不解的目光投过来,月光之下,盈盈如水。
展昭定了定神,温颜一笑:“公孙大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