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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风月楼,风月无边。公孙策本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看到这三个字。
      红字金漆的招牌已经褪色,悬在雕梁画栋的半空,格外打眼。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亲手揭开了那人的帽子,失而复得,而后复失。
      人生的种种际遇,得失荣辱,生离死别,也许是经历了太多,他早就放开,可以不怨,不忿,不追究,但那人的存在却太过漫长,太过真实,太过深刻,不用刻意想念,终究抹不掉。
      一声瓦罐落地的碎响,紧跟着春桃怒里含嗔的责骂:“今天钦差大人来查案子,这么毛手毛脚的就躲远点,别在这儿添乱!”
      竟然在门口晃了神,公孙策回过神来,不禁微微苦笑。双喜镇果然不是他的福地,但毕竟还有无数人要在这小镇上安身立命,为了他们,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能让双喜镇变成战场。
      敛住心神,公孙策向身边的夏桑和师仲桓微微一笑:“我们先开始吧,我想到雅间看看,然后请两位重演一下昨晚出门时的情况。”
      风月楼的雅间都在二楼,围了楼下散座的天井一圈,楼梯直接通向门口,转过来相反方向是另一条楼梯,通向地下的仓库和酒窖。所谓的格子间,就是一楼堂上被两道楼梯隔出来的窄窄的空间,后面通着厨房,因此砌了一道火炕,堆了些杂物,主要是为了打烊之后在这儿守更。
      四人按照前一天的路线从雅间出来,下楼梯,一面夏桑和师仲桓讲着当时的情形。发生了命案,风月楼自然已经停业,春桃秋菊冬梅和几个伙计闲来无事都聚在堂上看着,等公孙策走到楼下问起苏努,春桃才过去插言:“那位西夏大人昨晚醉得很快,是我让伙计把他先架到格子间躺着,就在稍稍靠里的地方,来来去去都看得到。”
      说着比了比大概的位置,公孙策顺她指的方向望了望,格子间确实一览无余,走到火炕跟前,炕上明显有人躺过的痕迹,甚至还飘着淡淡的酒气。
      冬梅随口道:“这个西夏大人吧,虽说喝高了也隔三差五的惹事,不过一向不拖欠酒钱,而且出手很大方,醉了也不介意睡睡格子间,咱们风月楼自然不会把这样的财神往外推。”
      “而且他生出来的也不都是坏事,”秋菊一瞟并肩而立的师仲桓和夏桑,“没有他也没有夏桑这段姻缘了。”
      一句玩笑却引得夏桑摇头:“没有苏努闹事,将军不用解围,范大人可能就不会死,我们这样的女人,有风月楼安身就该知足,或许根本不应再有其他奢望。”
      话说的四姐妹都是神情黯淡,师仲桓握握夏桑的手:“你们四姐妹都是好女子,只是生逢乱世,我师仲桓也不是什么高贵出身,况且苏努那样轻薄孟浪之举,无论对方是谁,我和大人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公孙策一直在查看炕上的情形,直到此刻才抬头:“听夏桑姑娘话里的意思,这件事闹得很大?”
      “何止很大,当时大堂里总有百十号人吧,眼睁睁看着那个西夏人用剑挑开夏桑的衣裳,楞是没一个人敢上,多亏了师将军仗义出手,所以看见他当众出丑的也有百十来双眼睛,这是多丢面子的事啊,”春桃叹了口气,“不然后来我们也不会坚持让范大人师将军进雅间,范大人还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占个雅间耽误我们的生意执意不肯,结果有一次又差点闹起来才勉强同意的。”
      “所以苏努和范大人师将军之间其实早就结怨,苏努是有杀人动机的?”公孙策缓缓问出一句推论。
      “那还用说,”冬梅一脸笃定,“昨夜肯定是苏努酒醒出门,正好看见范大人独自一人,就起了歹心……”
      抬头看见师仲桓眼圈微红,赶忙收住了话锋。
      公孙策点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昨天在县衙听夏桑姑娘提过,范大人似乎是风月楼的熟客?”
      “范大人亲口说的,他喜欢风月楼的菜肴,其实这往来的商旅哪个不喜欢我们风月楼的菜肴,看看每晚门庭若市的样子就知道了,我们的厨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春桃正说得饶有兴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瞧我这人,公孙大人看也看完了问也问完了,咱们还在这儿站着干嘛,话说我们风月楼跟公孙大人也算得上故人吧,到堂上吃杯热茶的脸面总能赏吧。”
      公孙策眼看她们嬉笑着就要上来拉扯,说声“叨扰”,逃一样的回到大堂,这一次展昭倒是没有二话的在他旁边坐下,公孙策这才松了口气,看见的却是展昭竭力忍笑的一张脸。
      喝着茶闲聊几句,无非是这几年时光里的离情琐事。其间陆纡带着衙差和人证赶到,春桃将范婆婆的孙儿领来,小男孩直奔到范婆婆怀里“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旁边小马也凑过去说笑两句,看来都是熟人。倒是书生吕宏衣冠楚楚的独自站在旁边,显见得和衣服上补丁连连的那三人不是一回事。
      公孙策与春桃同站在风月楼门口看着,突然问:“小马可有家室了?”
      “怎么会,”春桃随口答道,“他是逃难来到双喜镇上的,一路上父母兄弟都死了,虽说到了成亲的年纪,一个酒楼杂工哪里那么容易讨到老婆。宋辽议和之后,镇上不少人都是如此,不过好歹是太平年景,总算有个地方安身了。”
      公孙策仰头望着半空褪色的招牌,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白无暇的月光:“逢着太平年景,风月楼里里外外都翻新了,怎么唯独这旧招牌没换掉?”
      “这招牌是风月楼开张那天,老板挂上去的,”春桃语声唏嘘,“即使他不在了,我们也要连着他的份把风月楼好好开下去,有了这招牌,就总觉好像得老板还在一样。”
      “连着他的份……”恍惚中,春桃觉得公孙策似乎在笑,却看不清他映在微寒月色下的面孔,只听得那个一贯柔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暖意在耳边响起,“春桃姑娘放心,公孙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这太平年景。”
      然后,身边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便拢拢斗篷,踏入寒夜之中。
      身后“吱扭”一声响,春桃回头,浅色的窗纱上人影一闪消失,只剩雕花镂空的窗棂漆得绿如翡翠,雕得是一幅高山流水。
      与双喜镇大街交叉的南北小巷中,范熙的马车还停在原地,紧贴着一所民宅的墙根,宅中的狗大概是听到许多陌生的脚步接近,便在院中吠了起来。
      公孙策围着马车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异状,掀开车帘钻进车厢。展昭一直在旁边,片刻后见他从车厢里出来,一面伸手扶他一面问:“公孙大哥,有什么发现吗?”
      公孙策摇摇头,从马车上跳下来,这一跳动静不免有些大,院中的狗便又吠了一阵。
      陆纡臭着一张脸回头:“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靠民宅如此近,来来去去的不是扰民么!”
      父母官如一县小民之父母,什么事他都得管,什么事他也都管得,因此父母官发了话,春桃等人也不敢强辩,只能赶忙跟着点头。
      公孙策叫过小马:“把你昨夜的情形在这里再演一次吧。”
      “是,”小马应了一声,蹲上车辕,掀起车帘,“入夜太冷,小的便钻进车厢取暖,一时不小心睡着了,后来被一些奇怪的响动惊醒,小的从小胆子就小,不敢出声,只掀开门帘一角偷看,看到那个西夏大人从那边街口走到范大人身后举剑就刺了下去,吓得赶忙将帘子落下了。”
      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片刻又将帘子掀起,把当时的惊惧都演到十足:“后来听见王捕快喊人,小的才从车里出来……”
      展昭听得直摇头:“你好歹也是男人,怎能如此胆小怕事!”
      公孙策也微微皱眉:“还有吗?”
      小马从车上跳下来,有些心虚的往边上躲了躲:“没有了。”
      公孙策的目光在小马身上停了片刻,缓缓掠过马车,转到旁边的民宅:“这是什么人家?”
      “大人,这户你就不用问了,”春桃看一眼有些破旧的院墙,在旁边插言,“这家的男人没了,只剩下个年轻轻的女人守寡,叫颖娘,她都是天一黑就门户紧闭,有天大的事也不会出来凑热闹的。”
      公孙策仔细听她说完,面色有些凝重的看着小宅紧闭的门:“事关重大,有任何可能的线索也不能放过,叫门吧。”
      展昭闻言便要去叫门,被公孙策一把拉住:“你一个陌生面孔又是官家身份未免不方便,这事还是有劳小马吧。”
      小马有些迟疑的看看公孙策,见他一脸笃定,只好过去叫门。略等了等才有人应,然后院门缓缓打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春桃连忙上前:“颖娘,这位是钦差公孙大人,来问昨天那桩命案的,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用害怕。”
      公孙策见颖娘荆钗布裙虽十分朴素,却是纤纤弱质令人怜惜,缓了缓神色:“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有几句话要问,你照实答就可以。”
      眼前的钦差没有半点官气,微微勾起嘴角时更是说不出的柔和,让颖娘渐渐定下心神,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公孙策温声开口:“你可是双喜镇上之人?平日以何为业?昨晚可曾听到或见到什么?”
      颖娘向公孙策微微一福:“民女一家几年前为躲避战祸才逃来双喜镇,不久夫婿亡故,民女还会些针线,就以此技糊口,也多赖风月楼的姐姐们经常照拂,总算能勉强度日。每日一掌灯就做不了太细致的针脚,民女便早早歇了,天一亮好起来做活,是以昨晚的事都还是今早起来听守在马车旁的捕快说的。”
      公孙策一面听她说一面慢慢踱着步子,仿佛在思索着些什么,踱到颖娘家门口附近时,忽然听她在后面呼了声“大人小心”,一个黑影猛的从门中扑出,展昭飞身抢在公孙策身前,仔细看时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黄狗,蹲在门口也不再向前,凶神恶煞的狂吠。
      颖娘走上门口的台阶,黄狗见了自家主人立刻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颖娘按住黄狗,神色有些惊慌:“大人,您没事吧?民女孤身一人才养了小黄作伴,它只是遇到陌生人会叫,绝不会伤人的。”
      身后公孙策默然无声,展昭不免有些不放心,转过身来:“公孙大哥,你没事吧?”
      公孙策却没答他的话,侧目看看颖娘,又看看小马:“不对。”
      展昭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公孙大哥,什么不对?”
      公孙策走到小马面前:“这只狗听到陌生的声音就会吠叫,昨晚能把你惊醒的异响,它势必也会听到,应该也会吠叫才对。刚才这只狗的叫声有多大我们都听到了,如果你是被声音惊醒的,狗吠声一定比苏努杀人时发出的声音大得多,这只狗离你也更近,所以把你惊醒的应该是狗吠声才对,而不该是什么异响。”
      小马一阵支吾:“大……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公孙策点点头,回身向陆纡道,“陆大人,烦劳请这里的衙差暂时退出巷子。”
      目送着衙差退出小巷,公孙策缓缓转身:“我们先来说点别的,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注意到,我刚才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动静已经引得狗吠,慎重起见,我又特意走去颖娘家门口试了一次,结果证明,这条狗确实如颖娘所说,有陌生人接近的时候就会吠叫。但小马刚才去叫门的时候,狗却没有任何反应。”
      “哦,我懂了,说明小马对颖娘家的狗来说,并不是陌生人,”展昭接口,“但这也不奇怪啊,刚才颖娘也说了,她经常得风月楼的照拂,认识小马不是很正常么?”
      “展昭你错了,”公孙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小马,“颖娘和小马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要颖娘家的狗认识小马,必须是小马经常去颖娘家里才行。”
      他缓缓踱到小马和颖娘之间,目光转动:“还有一件事,我在风月楼的时候问过春桃姑娘,她说小马孤身一人尚未成亲,可是他衣服上的补丁针脚均匀细密,显然应该出自工于针线的妇人之手……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小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
      公孙策皱眉道:“我已经请陆大人屏退了衙差,是何用意你不明白么?”
      小马低头狠了狠心,迎着众人狐疑的目光抬起头:“昨夜案发的时候,我……跟颖娘在车厢里……”
      此言一出,除了展昭和陆纡一脸惊异,颖娘脸上瞬间毫无血色之外,风月楼的四姐妹、甚至师仲桓都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春桃有些心疼的将颖娘揽在怀中:“其实你们两个的事大家早就知道了,但颖娘妹妹毕竟是没了男人,人言可畏,所以我们一直没说破罢了。”
      陆纡对着小马金鱼眼一瞪:“合着你昨夜过堂时都是一派胡言啊!按大宋律在公堂之上做伪证要定什么罪你知道不知道!”
      “哎呀,他这不是说实话了嘛!”春桃挡在陆纡和小马中间,“小马,昨夜看到什么了赶快说,钦差大人会给你做主的。”
      “小的……一时……一时忘情……发现范大人时大人已经走到巷口,”小马还是被陆纡瞪得一阵结巴,“这时候颖娘回家一定会被范大人看到,情急之下,我就让她先躲到马车底下,结果没等我起身,命案就发生了,我们就没敢出来,直到王捕快喊人,四周乱起来,我让颖娘趁乱先走了,才出来……”
      “你们躲到车底……”公孙策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亲眼看到苏努杀死范大人!”
      展昭有点意外的看了看公孙策,离奇的案件复杂的情况他见过很多,公孙策最末忽然提高声音的一句质问,在别人听来也许仍旧温和,但以展昭对公孙策的了解,实在是有些激动了。
      “大人,我在车底也瞥到几眼,有两个人渐渐走近,”小马奋力挣扎了一下,往公孙策的方向挪了少许,“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其中有一个人脚步不是很稳,那一定是刚刚酒醒的苏努!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大人!”
      “带下去,”公孙策眉头紧皱,对小马的讨饶充耳不闻,转身吩咐衙差,“带吕宏,去客栈。”
      展昭赶忙跟上,若论冷静稳重处变不惊,即使是包拯也比不上公孙策,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公孙大哥,心绪似乎有些不平静……
      客栈在路口的西北角上,大门与风月楼都开在同一条街上,二楼投宿的书生吕宏当晚在房中无聊写字做消遣,夜深未睡,才恰巧从窗户看到了命案发生的一幕。
      按照柜上的记录,吕宏是主仆二人住一套上房,家人吕财替主人外出办事,这两日并未在客栈中留宿。
      公孙策、展昭和陆纡等人上到二楼时,吕宏已经由捕快陪着在房中等候了。上房果然比一般房间豪华许多,还有专门的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从临街的窗子望下去,白日里的景致应该很好。
      吕宏三十上下,谈吐举止都从容大方,一看便知不是小门小户的百姓。见公孙策进了房门,便起身行礼,两人都是文人打扮,不似审案,倒像以文会友。
      房中还保持着昨夜案发时的原状,吕宏指指桌案上的几幅字:“昨晚我在书房中写字,写来写去都不甚满意,才耽搁的有些晚了,睡前想开窗透透气,不想目睹了惨祸发生。”
      陆纡捡起一幅字随口念起来:“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返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这,是《思旧赋》嘛。”
      吕宏微笑作答:“正是向秀的《思旧赋》。”
      展昭看着公孙策:“公孙大哥,《思旧赋》是什么?”
      不等公孙策说话,陆纡便开口:“《思旧赋》为魏晋时‘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所作,他路过嵇康的旧居,听到邻人吹奏的笛声,不禁想起被皇帝诬杀的挚友,悲从中来而作此赋,因此也叫《闻笛赋》,是历代悼念亡友的名作。”
      展昭笑着碰碰公孙策:“公孙大哥,这回你慢了一步嘛。”
      公孙策横他一眼:“县令也是朝廷七品官,天下读书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知道《思旧赋》有什么奇怪?不知道才奇怪好么?”
      目光却忽然定住,将桌上几幅书法一一翻看,半晌才叹道:“吕兄这一笔颜体行草好造诣,着实令人钦佩。”
      陆纡毫不客气的敲敲窗棂:“我说钦差大人,吟风弄月的事能不能缓缓,这一群人熬到了大半夜,还等着早点完事回家睡觉呢。”
      公孙策将手中宣纸放下,走到窗边,略略一顿,向吕宏道:“那么就请将昨夜所见再讲一遍吧。”
      吕宏也走到窗边,指着几丈外的楼下,刚要开口,却见公孙策的目光又被窗边窄案上的一幅字吸引过去,面上略现尴尬之色:“让大人见笑了,那是开始练笔时写的,极为随意,还有涂抹之处,实在入不得眼。”
      公孙策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幅字,眉头越蹙越紧。展昭看他神情异样,也凑过来,见那一幅字仍旧是《思旧赋》,开始之时字迹还是大小均匀,越到后面就越潦草凌乱,确实很像任意涂抹上去的,甚至还有一两处写错随手划掉的地方,远不如之前书桌上那几幅漂亮齐整。
      另一边陆纡已然黑了脸:“我说钦差大人,这些事能不能等等?”
      “我这是在查案,”公孙策回了陆纡一句,拿着那幅字来到吕宏面前,“吕宏,在你说昨夜的经过之前,能不能先写几个字?”
      吕宏夹在公孙策和陆纡中间,有些左右为难:“大人,这……”
      “不能?”公孙策一挑眉,“你当然不能,因为这字根本就不是你写的!”
      他转身来到桌案前,将手中的那幅字与桌上原有的几幅字摆在一处:“依各位之见,这几幅字孰先孰后,孰优孰劣呢?”
      展昭抱着长剑笑笑:“书法我可是外行,要我看肯定是那几幅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好。”
      公孙策看向陆纡,陆纡揣着手一翻白眼:“看我干吗,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大宋第一才子了。”
      公孙策将那几幅字换了换顺序,然后将手中最潦草的那一幅放到最后:“这几幅字确实都是佳品,但先后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开始时作书之人应该还是心平气静,因此字迹均匀,虽是行草,依旧纤浓得体。《思旧赋》本就是悼念亡友之作,只怕摹此赋者也是有感而发,所以情绪越来越不平静,行笔也越来越恣意。到了最后一篇起首还算凝重,随词句深入,中段时悲怆之情溢于笔端,越发信马由缰,随情挥洒,字形时大时小,笔锋有藏有露,甚至写错也是随手一划,浑然忘我,不计工拙,笔笔真情流露,以笔写情,是以为最上品。”
      他负手立于桌前,侃侃而谈,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浮着淡淡的自信与傲气:“这样的佳品,若无天时地利人和,即使工于书法之人,一生也未必写得出几幅,当然不会是你这种将璞玉作顽石的人写出来的!”
      吕宏依旧镇定自若:“大人,您这说法也未免太离谱了吧,什么时候衙门断案不需要证据只要信口雌黄便够了?”
      “你要证据?”公孙策从容一笑,从笔架上摘下支毛笔,“阁下亲手写两个字出来看看就是最好的证据。”
      吕宏伸手去接毛笔,公孙策却见眼前银光一闪,展昭长剑出鞘,直劈吕宏的那只手。而那只手竟已化作爪形,正奔着公孙策右手脉门而去。展昭出剑挡开吕宏一击,顺势将公孙策带开,与吕宏交起手来。
      屋中空间狭窄,吕宏为了让他长剑不好施展,专门往桌椅栏杆处躲闪,展昭稍不留神就会有屋中的摆设遭殃,一时间竟然有些僵持不下。但吕宏那样躲法,终究还是作茧自缚,不多久便被展昭长剑指着眉心,在屋角退无可退。
      展昭回头,却见公孙策面色惨白的翻看着片刻之前打斗时碰落散了一地的卦牌,赶忙将吕宏交给捕快走过去:“公孙大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公孙策摇摇头,将那副卦牌理好放回桌上,来到吕宏面前,有些意味不明的缓缓开口,“你只要将昨晚看到的如实说出,刚才的事我既往不咎,也不会为难吕财。”
      吕宏盯了公孙策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看到范熙从楼下经过,也看到苏努从楼下经过,我本是要下楼出去的,外面却乱起来,就又上楼回房,才知道范熙被杀。”
      “范熙和苏努之间有没有人经过?”
      “不知道。”
      “不知道?”陆纡在一旁插言,“我看你很可疑,身怀武功却扮作书生,刚才还袭击钦差,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吕宏并不回答陆纡,只是用眼睛瞟着公孙策。
      公孙策轻舒一口气,吩咐旁边的捕快:“带下去吧,严加看管,不要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左右捕快还有些迟疑,却见钦差大人面色有些冷,一向和颜悦色的人陡然变脸,总还是有些震慑力的,捕头钟政连忙带了几个人将吕宏押下楼去。
      公孙策仿佛也不想再多呆片刻,一面下楼一面对展昭道:“下一处是卖醒酒汤的摊子吧,带范婆婆来!”
      却险些一脚踏空,展昭眼疾手快将他扶稳,见他脸色比片刻之前更差,有些心焦:“公孙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今天就别审了。”
      公孙策刚要开口,陆纡带着捕快从旁边走过,不咸不淡的扔下一句话:“审什么审,今天就到这吧,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自己不要命也得顾顾别人……”
      让公孙策略坐了坐,两个人才出了客栈,街上的衙差捕快已经悉数散去,展昭拉着他往县衙走,却被公孙策止住:“再等等,应该有人想要见我们。”
      果然,旁边一条僻静巷子中真有黑影一闪,展昭看看公孙策,见后者点了点头,才让他跟在自己身后缓缓走过去。
      巷中月下,有人负手凝眉,一袭寻常书生装扮,文质彬彬,展昭见了低低惊呼一声:“耶律文才!”
      话音刚落,旁边阴影中又走出一人,隔在双方中间,一头小辫上扎满珠子,满身煞气在黑夜中如同阎罗殿上的鬼将,竟是耶律文才的哥哥,镇远将军耶律俊才。
      一时间,四个人影,满地月光。
      耶律俊才来回看看这两个人,轻笑一声,向公孙策走来:“公孙先生,有件事还得请你行个方便啊,这次我三弟听说你来了边境,是擅离职守偷偷跑到双喜镇来见你的。你也该知道,南院大王私会大宋钦差是个什么罪名,我本来要趁辽主发现之前带他回去,结果他的侍从却进了你们县衙大牢……”
      他又上前一步,迎着展昭十二分戒备的目光,十分体贴的伸手帮公孙策拢了拢斗篷,又理了理他被夜风吹乱的垂发:“我大哥已经不在了,我这个弟弟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不会管什么两国议和还是没议和的,你得听明白吗?”
      沉默半晌,公孙策淡淡开口,目光却穿过耶律俊才,向他身后的人望去:“吕宏是在等你吧?那晚我们在小酒馆见面,你要回双喜镇也需要些时间……客栈桌案上的那副卦牌,只有六十三张,独缺一张……缺一张咸卦……如果吕宏真的是大宋书生,以他的书法造诣绝不会籍籍无名,所以那些《思旧赋》是出自南院大王之手吧……是写给……”
      听到“思旧赋”三个字,一直纹丝不动的耶律文才终于禁不住一抖,公孙策也终于说不下去了。
      耶律文才仰头望着夜色中的半抹银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回大宋的路上突然发病的,她的病你该比我清楚,一旦发病,药石罔顾。她托我,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你,就告诉你她很好,只是不想回大宋了……”
      公孙策愣愣看着耶律文才,一瞬间千百味酸楚悲辛从胸中迸出,冲得他险些站不住。缓缓推开展昭来相扶的手,满身月色的书生有些颤抖的仰起头,夜风骤起,吹得厚重的冬衣也猎猎翻飞。
      展昭只能袖手,看着公孙策眸中几乎决堤的情绪,被那阵刺骨的寒风一寸一寸削去,最终只剩嘴角的一抹淡笑:“好,三天后,大宋与西夏开始议和的时候,人我会毫发无伤的交给二位,作为交换条件,请二位不要涉足此事。”
      耶律俊才拍拍公孙策:“天下人都爱拿你和我三弟相提并论,今天我发现你比他强,知道孰轻孰重,什么时候不能感情用事,很好!非常好!”
      展昭在公孙策身边,直到耶律兄弟离开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在思忖,却听身边那人用热气呵着手说:“展昭,去牵马,我们四处走走。”
      展昭回头,看到的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温和恬淡的眉目,就仿佛片刻之前的那番情景是他自己凭空生出的幻觉一般。只是那样的眉目,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定,展昭不禁笑笑:“公孙大哥,你要是想四处走走我们就四处走走,牵马来干什么啊?”
      “出城,”公孙策望着夜色中的风月楼,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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