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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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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趁着月色踏着更鼓回到双喜镇,原以为淡了的过往支离破碎的涌上来,却被空街深巷里此起彼伏的犬吠冲散,恍然如梦。
而双喜镇上那条白日里最热闹的路,早被西夏骑兵围得水泄不通。
公孙策的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一沉。
一路上,王朝已讲了大致情形:当晚无事,范熙和师仲桓便装去了双喜镇的风月楼,而苏努则是风月楼的常客,只不过这一晚早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被堂倌搭去格子间休息。离去之时,范熙先行一步,师仲桓因为去地窖取酒耽搁了片刻,再出门时便是巡街路过的捕快王七当场抓住正将那柄含情剑刺入范熙咽喉的苏努。不只王七,不远处负责看马车的风月楼小厮,对面茶馆卖醒酒汤的范婆婆,甚至客栈二楼还未就寝的书生吕宏也都看了个真切。
案子看来极简单,公孙策却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他一面听王朝的叙述,一面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着各种头绪,心情越发沉重。如果按照王朝所说,苏努杀害范熙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无论是不是事实,对眼下的和谈都是致命打击。甚至西夏可能趁机挑衅,宋军可能因为范熙之死而失控,但在骤失主帅的情况下开战,则可能会让原本对大宋有利的局面完全翻转。
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尽快赶到,然后尽量稳住局面,早一时便有一时的主动,却没想到西夏人来的这么快,快的就仿佛……仿佛早有预谋一样……
人群中依稀可见西夏主帅安子罗以长刀抵着一人,不等公孙策开口,展昭已腾空而起,越过重重人影,长剑一荡,将安子罗逼退几步,在那人旁边稳稳落地。
公孙策由王朝护着走进人群,才发现永兴军原来也已经赶到,只是人数远不如西夏骑兵,因此悉数被围在当中,神色间却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枪尖雪亮也围成一个小圈,长短纵横交错牢牢锁住的,正是已经被王七打晕、人事不省的苏努。
旁边被展昭救下之人着七品文官服色,高不过五尺,鹰钩鼻子金鱼眼,一张脸实在有点不堪入目。他身后是十几个双喜镇的捕快,死死守住一个街角,为首的正是三年前便任职双喜镇铺头的钟政,钟政看到公孙策,赶忙一抱拳。
马汉张龙赵虎听到公孙策的声音从钟政的身后闪出,就像见到救星一般,马汉道:“大人,您终于来了!您要不要先来看看……”
公孙策摆摆手,从缝隙中看到呆立街角的身影:“你们陪好师将军。”
得展昭解围的文官偏头扫了扫身边的小小骚动,隔着展昭又对上安子罗的目光:“这位西夏什么将军,本官还是刚才那句话,这是我大宋境内双喜镇治下的命案,死者是我大宋子民,须按我大宋律治,旁人无权插手!”
他本就矮小,要和高大英武的安子罗对话还得仰起头来,不想一开口却是破锣嗓子,方圆一里内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安子罗丝毫不把这小官放在眼里,越过他看向微寒的月色下换了便装的公孙策,嗤笑一声:“公孙大人,不是说两国议和期间不宜刀兵,这里你官最大,下令放人吧。”
他话音未落,西夏骑兵里便是一阵躁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放人,立时见血。
展昭暗暗握紧手中长剑,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那名七品文官偏头看了看公孙策,朝廷派礼部侍郎与西夏议和他当然不会不知道,不过军前议和不涉地方,虽只相距数里却全无关联。七品文官挺了挺腰杆,对着这位官阶不知高出自己多少的年轻侍郎投出来的目光显然没什么逢迎的意思。
钟政赶忙介绍:“公孙大人,这位是安大人之后我县县令陆纡陆大人。”
公孙策向陆纡礼节性的点点头,上司主动打招呼,那位陆大人仍旧毫不领情,伸伸袖子把公孙策换到前面:“侍郎大人,事涉两国就是你的活了。”
公孙策也不介怀,来到安子罗面前,神色从容:“安将军,我要说的这位陆大人都说过了,我并无补充。”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没人能想到如此情势之下,一个文弱书生竟然如此云淡风轻的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又分毫不让,倒是那些永兴军将士听到公孙策如此说,一个个不禁面现振奋之色。
安子罗将手中长刀一横:“公孙策,那个丑八怪脑袋不好使也就罢了,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也敢口出狂言!”
他这番话里的讥刺再明显不过,周围西夏骑兵立时有恃无恐的哄笑起来。
公孙策抬手按回展昭已半出鞘的长剑,迎着刀光淡淡一笑:“安将军,我敢如此说,自然是因为陆大人所言句句在理。”
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正在哄笑的西夏兵,又回到安子罗眉心。安子罗见他清澈如水的眸中只一味温和冲淡,却不知怎么看得心中一凛。
“安将军,命案出在双喜镇,陆纡治下,他身为父母官查清此事责无旁贷,”公孙策看看身边的陆纡,又望了一眼被永兴军用长枪锁住的苏努,“至于苏大人,无论他有没有杀人,将军今天只要把他带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杀害我大宋经略安抚使的罪名也就坐实了。公孙策一介书生,不懂兵法谋略,也听过‘哀兵必胜’的道理。范大人统西北军务多年,朝中军中威望都无人能及,于两国议和期间为西夏飞龙院副使所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安将军统一国之兵,一定比公孙策明白。”
他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安子罗的脸色却变了好几变,最后冷哼一声:“公孙策,你有什么打算直接说出来听听。不过你最好给我小心点,本帅可是随时都能将双喜镇夷为平地!”
公孙策定定看着安子罗:“退兵。事情查清楚之前,请安将军苏大人留在双喜镇配合查案,大宋当以上宾相待。”
还不等安子罗回答,就听人群中有人喊:“范大人就是西夏狗贼杀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凶手还要奉为上宾,范大人一生为国,真是死不瞑目!”
语声悲愤,正是永兴军中一人,这一声就像点燃引信的火星,双方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安子罗笑指公孙策身后:“公孙策,看见了吧,且不说我答不答应,连你们自己人都不买你的账。”
公孙策转身穿过人群,向捕快守卫的街角走去。经过那名永兴军将士身边,忽然停步:“范大人一生戎马,最明白连年征战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为的是什么,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你们今天要为一时的冲动白白牺牲,甚至会连累双喜镇的无辜百姓,才死不瞑目。”
他声音不高,因此也只有附近的几个人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都被他说的一愣。而公孙策早已走进钟政率人把守的街角,只一会儿工夫,与师仲桓一前一后走出来。
师仲桓走到永兴军将士面前,沉默片刻,满是悲戚的脸上渐渐凝出坚毅之色:“列队!”
永兴军众人闻言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师仲桓,甚至有几人将目光投向公孙策,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但这种僵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们还是在师仲桓的沉默中撤回兵刃,将苏努交给安子罗的侍卫。
公孙策转向安子罗:“安将军?”
安子罗抬手长刀入鞘,翻身上马,俯下身子有些意味不明的看了公孙策一阵:“行,我信你一次,反正还有五天时间,五天之后阁下是要带着国书来议和,还是兵戎相见,悉听尊便。”
说罢,一挥马鞭,西夏骑兵迅速集结,由副将带领陆陆续续离城而去。
展昭来到公孙策身边,见他望着西夏骑兵出城的方向微微出神,微寒的月光下,一座青墙红瓦的楼阁格外打眼——
风月楼,如今双喜镇上最出名的酒楼。
公孙策听到脚步声回身,却迎上展昭关切的的目光,温和一笑:“我们去看看范大人吧。”
范熙的尸体扑倒在双喜镇最宽阔的那条大街和一条南北小巷交叉的街角,从巷口顺着大街往西行不过百步便是风月楼。风月楼后身还有一条和大路平行的小巷,客人喝酒吃饭自然都从大街上的正门进来,但后厨杂役进进出出走的却是小巷上的后门。后门小巷与南北小巷的交叉口停着范熙的马车,由风月楼的杂役小马专门看着,是以苏努行凶的时候,他也是目击者之一。
公孙策先大致看了附近的情况,才往街角转去。双喜镇的捕快衙差已经在陆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王朝四人也穿梭其中,有专人带安子罗等人先往驿馆安置,有捕快在细细勘察附近的情况,有衙差解送人证回县衙,县令陆纡、捕头钟政、仵作以及师仲桓等在范熙尸首旁,钟政看见公孙策,忙紧走几步:“大人,这边请。”
公孙策没说话,只郑重其事的向师仲桓一抱拳,然后除掉厚重的斗篷,刚俯下身去,却被陆纡拦住:“侍郎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验尸,”公孙策头也不抬的扔下两个字,从仵作的工具箱中抽出器具,展昭则在一旁侍立。
“那么大人究竟是朝廷派来议和的钦差呢?还是本县仵作?”陆纡的破锣嗓子仍是一开口响彻半条街,弄得不少差役回过头来,“依大宋律,县衙须由县尉司仵作之职验尸,县尉缺,依次由主簿、县丞、县令负责,大人身为大宋第一才子,不会连我朝律例都记不熟吧?”
公孙策皱眉看他一眼,将验尸器物交还仵作,重新穿好斗篷,理理衣冠,冷眼看着仵作在范熙尸首前忙碌,一面在各种细微疑难之处出言提点,抬头目光与陆纡交汇:“陆大人,事涉两国和谈,钦差有权督检一切相关事宜,您对大宋律那么熟悉,不会不知道这一条吧?”
陆纡翻翻白眼没吭声,公孙策便继续指点仵作,自头顶至脚踝,细细验过,一面看着捕快将细节一一记录清楚,然后衙差裹起范熙的尸首,在尸首所在的位置打好石灰印,留下专人看守,眼看到了四更天,才告一段落。
初验的结果毫无意外,范熙身上的致命伤正是被含情剑从后颈一剑贯穿咽喉,伤口宽不过寸许,十分平滑,正合上含情剑窄而薄的剑身。捕快王七赶到跟前的时候,苏努已经将短剑抽出,但从剑身所沾血迹的位置来看,短剑至少应该穿出咽喉三寸有余,却真如那日展昭所言,从伤口流出的血并不多,范熙的表情也很平静,没有一丝痛苦的样子。
所以几乎可以断定范熙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从身后刺中致命,因此连一点争斗的痕迹都找不到。但范熙右手手指和手掌边缘有几处细小的伤痕,与含情的剑刃比对过也正吻合,伤得很是蹊跷。
回县衙的一路上,公孙策拿着捕快绘制的图样沉吟不语,展昭见他双眉紧蹙,忍不住问:“公孙大哥,有什么新发现吗?”
公孙策摇摇头:“只是这几处伤口很奇怪,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如果是被杀时有所争斗,总该留下其他痕迹。”
展昭看看那张图样,握着自己的长剑想了片刻:“看这几个伤口的位置,有没有可能是握住穿喉而过的剑刃呢?”
公孙策又摇摇头:“也不太可能,且不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用手握住剑刃的话手掌上也应该有伤口,可是范大人的手掌却很干净,连血迹都没有。”
“说不定是什么巧合而已,但也不妨碍苏努行凶的事实啊。”
“那么他的动机呢?两国议和期间,他身为西夏使臣为什么要杀大宋主帅?”
“苏努是西夏飞龙院副使,就算那是一个权贵才能当的官,负责皇宫防务武功也得不错吧,”展昭怀抱长剑走在公孙策身边,“范大人后颈中得那一剑也不是什么人都刺得出的。”
公孙策一愣:“什么叫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刺得出的?”
展昭笑笑:“含情虽是难得利器,剑刃却太短了,想要一剑穿喉伤口还那么直那么整齐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至少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肯定不行。”
公孙策被他噎的无语,半晌才几乎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展昭见他有些低落,敛起调侃的神色,拍拍他:“公孙大哥,这可不像你,你平常老跟我说欲速则不达,这一次你怎么先沉不住气了。”
彼时众人已行至县衙门口,公孙策在台阶上停步,等所有人都进了大门,才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展昭,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苏努,但凶手不可以是苏努。”
展昭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公孙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策看着县衙内攒动的人影:“你想没想过,死的是大宋重臣,凶手是西夏权贵,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许会和谈不成,也许战祸重开,西夏有能力几天之内大兵压境,而按照大宋律例没有主帅将令我们都调不动附近州府的军队!”
门口的穿堂风将二人衣袍卷得翻飞,展昭拉起公孙策疾走两步到了廊中才停下,十分认真的看了他片刻,又不禁失笑:“公孙大哥,我只知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们齐心协力,总能闯过来。谁让你是公孙策呢,大宋第一才子,能者只好多担些责任了,至于我展昭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说完这番话,也不等公孙策有什么反应,若无其事的拉着他走进县衙。
堂上捕头钟政正附在陆纡身边说这些什么,见公孙策和展昭进来连忙收声,陆纡一瞪眼:“我管他上司下司,我就是看那小白脸侍郎不顺眼,写写诗弹弹琴哄得圣上开心就一步登天,朝廷还开科取士干什么?”
展昭听到“小白脸侍郎”几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陆纡听到笑声斜眼瞥见公孙策站在县衙门口,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站起来迎接,钟政更是满脸尴尬。
公孙策被让到首座,看展昭仍旧乐不可支,眉头一蹙:“笑什么笑,我记得陆纡陆大人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景佑年间进士出身,只因为生了那副相貌才到这边陲小县来做县令……”
“朝廷取士怎么还看相貌?”展昭努力拉平脸上的表情,“有才学不就行了。”
“官员关乎一国之国体,举止风度当然重要,要是朝堂上站的都是……”公孙策淡淡一撇陆纡,抬手理了理衣衫,“这个不提也罢,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陆纡冷哼一声,也不等衙差摆好茶水,装模作样的向上司一抱拳:“大人,现下当如何计议,还请示下。”
公孙策端起茶杯,皱眉反问:“要依着陆大人的意思,此刻该当如何?”
陆纡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空茶杯往手边一放:“自然是连夜过堂,趁那些人证种种细节还记得清楚,也没有时间捏造串供。”
公孙策不置可否,环视屋中一圈,见一边展昭和师仲桓默然而立,而另一边陆纡身后的衙差也都跟自家县令一样眼巴巴等着自己的示下,抬手取纸笔先写了封信,在信封上加好钦差印鉴,略带歉意的走到师仲桓面前:“师将军……”
师仲桓脸色仍有些苍白,神情间却平静:“公孙大人,形势紧急,末将自当一切以大局为重,请大人不必有所顾忌,尽管吩咐。”
公孙策知道他和范熙情同父子,是所有人中最应该悲痛的,此刻却镇定自若,不禁有些动容,点点头:“师将军,从永兴军大营到汴梁,最快要几天?”
“快马昼夜兼程需要三天。”
公孙策将加了钦差印鉴的书信递给师仲桓:“这封信中写了当前情势,请将军即刻遣人入京面呈圣上,请圣上火速裁夺吧。”
“大人是怕西夏借机终止和谈犯我边疆,我们眼下的三千兵马应付不来?”师仲桓接了书信收好,有些不解,“大宋军中是有明令,没有主帅谕令不能调兵,除非请到圣旨,可就算京城里当机立断,圣旨送到双喜镇最快也要六天,实在是远水解不得近渴啊。”
公孙策淡淡一笑,笑容中更多的却是无奈:“我这只是先做做最坏的准备,如果五天之后开战,也只好看双喜镇造化如何了。三千人虽不多,却是眼下我们唯一可以调遣的兵马,绝对不能自乱阵脚,还请将军务要稳定军心,拜托了!”
师仲桓向公孙策一抱拳:“这一点请大人放心,永兴军深知职责所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自乱分寸,我这就回营去安排。”
公孙策目送师仲桓的背影出门离去,转向另一边的陆纡:“陆大人刚才不是说要连夜过堂?那我们现在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