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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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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之中,寒光乍起,两团灰色的身影倒看不真切了。
赵虎在风中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想把眼前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一些。
展昭的身手他是很有底气的,即便几年之前,那几个军官从他身上也绝对占不到便宜。于是习武之人好胜心一起,非拉人再比,只是没想到拉来的居然是总在范熙跟前的,那个一身斯文的师将军。
正所谓棋逢对手,才能见真章。
一时之间,众人目之所及只有银光烂漫的剑影,寒似霜雪,飒若流星,映在月光下更是优美。
行军打仗,少有短兵相接,是以王朝四人都没想到永兴军中会有剑术如此高明之人。而那几个军官更是几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越看不懂门道瞧着就越玄,结果不待比剑之人如何,旁边看热闹的倒先一人看出一头汗来。
约莫半柱香的光景,银色的剑光陡然一分,两团灰影各自落地,还剑入鞘,却不约而同的向稍远的地方看去,众人才发现范熙与公孙策正朝这边缓缓走来。
师仲桓疾走几步到范熙面前,微微惊讶:“大人,您……”
范熙向他摆摆手,转身笑望展昭:“老夫久在塞下也曾听过‘南侠’之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展昭得了范熙如此郑重其事的夸赞,面上一红,走到公孙策旁边,向师仲桓一抱拳:“师将军,承让了。”
师仲桓摇摇头,指指比剑的空地:“我输了。”
荒原之上入夜骤寒,不过多久便会在地面上凝一层霜,借着月光,两人比剑时的脚印清晰可见。但是展昭除了有双落地时的脚印,其他的几乎淡不可见,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个当口展昭却也借着月色看公孙策不过一往一返之间,眉间已难掩倦色,眼下人多不便开口,只能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公孙策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让他不用担心。
范熙仿佛看穿了展昭的心思,说句“天色已晚”,示意大家散去,自己却执意要送公孙策回帐,于是师仲桓也留下作陪,边走边聊,才知道他是范熙自战乱中救下并抚养长大的孤儿,十几岁入永兴军,却隐去了主帅养子的身份,一点一点由兵卒升到偏将。
范熙笑望着比师仲桓还要年轻的公孙策:“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公孙大人一到,老夫两桩心愿都已了结,自此可以无牵无挂了。”
公孙策一愣,旋即笑笑:“不知范大人的另一桩心愿是什么?”
范熙哈哈一笑,见旁边堆了几罐不知道要漆什么用的彩漆,拿起半碗调漆的胶倒入一个漆桶中。
公孙策略一沉吟:“古诗有‘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的句子,比喻难舍难分的儿女之情,这是……有喜事将近了?”
范熙笑而不语,身边的师仲桓满脸通红:“待议和事罢,还要请大人和展少侠赏脸来喝一杯喜酒。”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大宋西夏两国使臣交换国书,双方都知道这只是议和的开始,后面还会有漫长的讨价还价,因此场面虽隆重,却并不繁复。
西夏由兵马大元帅安子罗统军,负责议和事宜的则是飞龙院副使苏努,年纪意外的轻。
交换国书的空档,展昭碰碰身边一袭绛紫袍服正襟危坐的二品大员:“公孙大哥,那个什么飞龙院副使,看着也就跟你差不多大,西夏那个李元昊怎么派这么个人来议和啊?”
公孙策并不动声色,看看神情倨傲的苏努:“飞龙院在西夏专司宫城防护,都是由权贵亲信掌控,年纪轻也没什么稀奇的。”
“还有,”展昭又碰碰他,“永兴军中很多人为什么腰间都只挂半个玉璧?”
公孙策被问的一头雾水,细细看了,有些没好气的偏过头:“什么半个玉璧,璧是礼器,规制极严格,须为圆形,还须半径是内径的三倍,不符合这两点的都不是玉璧。”
展昭不以为然:“我是不知道这些啊,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大宋最年轻的礼部侍郎了。”
公孙策横他一眼:“这种形状的玉叫‘璜’,《周礼》中说,‘以玄璜礼北方’,就是用来祭祀北方之神玄武的。先帝天禧年间,据说玄武神君曾在军中显身,引灵泉治愈了当时肆虐的疫症,此后先帝还特意下诏在灵泉涌出的地方修了一座祥源观。此后军中祭玄武之风日盛,征战沙场的将士随身佩戴玉璜,显然就是求个平安罢了。”
“什么显然,我又不是官家少爷,怎么会知道玉的那些名堂,”展昭目光环视帐中一周,瞥见苏努腰间所悬短剑,剑鞘竟然是黄金打制,上嵌宝石无数,极尽奢华,随手一指,“像苏努那柄短剑,有什么名堂你知道吗?”
公孙策微微皱眉:“有什么名堂?”
展昭满脸玄虚,忽而一笑:“逗你的,可你也不是照样不知道我在逗你嘛。”
公孙策不及答言,两国互换的国书送至,只等公孙策和苏努各自接下装着国书的木匣,今日的事情就算完毕。
谁知苏努却不伸手去接,而是抽出腰间短剑,寒光一凛后,木匣的盖子“当啷”落地,露出里面赭黄绣龙纹的帛卷。
苏努哈哈一笑,伸手要去抓木匣中的国书,此举极尽羞辱之能事,许多宋军将士忍不住就要拔刀,却被范熙一道强势的目光压了回去,范熙转身看向公孙策。
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人影已经闪电般弹出,向苏努腰间袭来,苏努赶忙举剑抵挡,却觉得手里一空,展昭笑吟吟的立在他面前,竟然不知何时摘了他腰上剑鞘,送剑入了鞘中。
展昭回头,完全不把苏努放在眼里:“公孙大哥,这剑还真有名堂,是西域特有的寒铁锻造,剑身薄如纸,所以特别锋利,据说伤人时几乎不会有血流出来,也就让人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似含有怜悯之情,故名含情。”
苏努佯作镇定,抬起下巴上下打量展昭:“你倒是个识货的。”
不想范熙身后王邵冷笑一声:“夺人性命的东西,还谈什么情意,真是虚伪!”
展昭双手将含情剑递还苏努,回到公孙策身边,公孙策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所有西夏人,却又没落在任何人身上:“王将军所言有理,两国既已议和,西夏向大宋称臣,不宜刀兵,现在国书也换了,各自还要回去仔细斟酌,就到这吧,五日后复议时见!”
说罢,理一下官服扬长而去。
回到永兴军营中,用罢晚饭,公孙策照例是看书打发时间,展昭却发现他这一次还借了地图在桌案上摊开,一手拿着书卷两厢比对,不知在参详什么,一时好奇,探手从桌上拿起本书刚要看,没想到公孙策反应出奇快:“放下放下,别这么毛手毛脚的。”
展昭就更好奇了:“公孙大哥,你这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贝啊,碰都不能碰一下?”
“你还真说对了,这是范熙范大人自己整理的西北边陲的地理风貌风俗人情,”公孙策说起那几本薄薄的书册本是眉目飞扬,却不知怎么神情忽然一黯,“若不是在西北多年又怎么能得来如此详尽的记录,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套来,还不是举世无双么?”
正说着,展昭忽然在唇边压了一根手指,低声道:“公孙大哥,帐外有人,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公孙策点点头,他其实没听到半点声响,心知即便有什么事自己也奈何不得,索性挑了挑灯,继续看书。又看了没几页,展昭居然撩开帐篷走进来:“公孙大哥,有个人要见你。”
夜色苍茫。
古道旁那一点火光看上去就格外的暖。
小老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心里不禁纳闷今天怎么这时候还有客人上门,而且一个两个看上去都那么弱不禁风。
他的小酒馆在驿道上开了多年,全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白日里招待过路的商旅。即使是宋辽停战的这几年太平日子里,驿道沿途也免不了盗匪野兽出没,旅客们无论如何得在天黑之前赶去前面的双喜镇投宿。
今天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邪门,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读书人模样的公子,只要了一坛酒,便开始坐在窗边呜咦呜咦的吹笛子,吹得小老头直担心把狼招来。
要不是看他一出手就是小银锭子,说什么也要找个借口把他打发了了事,小老头正这么想着,一转身,门口居然又多了两个人,有一个文绉绉的竟和里面那主儿有八分相似,只是更要清秀些,简直就像撞鬼一样。
公孙策渐渐看清窗边的人影,不由得楞了。
耶律文才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却并未停下曲子,只用目光一掠桌上还未动过的酒。
展昭见他吹奏的乐器不过盈尺,却是两根竹管所制,显见得不是中原之物,可那一腔一调吹出来的轻灵悠扬,正是一支寻常的江南小调。
一曲终了,耶律文才放下手中竹管:“公孙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公孙策淡淡一笑:“耶律兄别来无恙。”
耶律文才执酒坛将三只碗斟满:“自宋辽边境安定之后,我们想见上一面还真是很难。”
公孙策闻言不禁皱眉,一言不发的看着面前这位书生打扮的辽国重臣。
耶律文才也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意义不明的话让公孙策起了戒备,笑着将酒递给他:“我此来是奉王命处理一些事务,听人说公孙兄也来了,特意与故友一聚,今夜只叙离情,不谈国事。”
公孙策看看粗瓷碗中寡淡的酒浆,待展昭也端起碗,三人略略一让,饮下头杯。
粗瓷碗空了又斟满,要叙离情的两人却无言。
展昭看他们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指了指桌上的竹管:“耶律公子,这是什么乐器啊?方才听你吹奏音色很像笛子,这么一看比笛子短了许多,还是竖着吹的。”
耶律文才拿起桌上竹管:“这是羌笛,确实不是中原之物,我也是听人吹过,才相信西域的乐器也能才奏出江南味道来。”
展昭不禁摇头称奇:“怎么还有西域人喜欢江南小调的?”
公孙策一挑眉:“音乐又不是人,还分什么胡汉夷狄,凡有所成者,技巧都在其次,其实全在情真意切,可称当世第一琴师的萧彬先生,便是辽人。”
耶律文才眼中忽现惊喜之色:“公孙兄知道家师?”
公孙策眼中亦现出惊喜之色:“耶律兄原来是萧大师高足?”
耶律文才自嘲的摇摇头:“哪敢称高足,只是蒙萧师不弃,略窥得些皮毛罢了。那么公孙兄也该知道萧师自十年之前中原大家林遇白先生过世,便就此封琴,自言技艺始终逊林大师一筹,天下第一的名号他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
公孙策也摇摇头,眉间尽是惋惜之情:“略有耳闻,实在是萧师过谦了。”
展昭看两人谈起琴事,倒都不约而同的一脸痴迷,自己却于此技一窍不通,开了话头,此刻反而无法插嘴了。入夜以来冷的滴水成冰,小老头一刻不停的往火里添柴,索性到小酒馆另一端帮忙劈柴去了。
不知不觉间,一坛淡酒喝空,耶律文才怅怅然起身:“公孙兄,我不能久呆,这就要走了。今日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请保重!”
迟疑片刻,才又问道:“包拯……仍旧下落不明?”
展昭忽然间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看公孙策,见他面色如常,但身子还是微微一僵。
两年多之前包拯的纵身一跳,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之后宫墙里的那个人显然也施加了微妙的力量,于是不久之后坊间便开始传言包拯在天芒事件之后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了,传得比真的还真。
在悬崖上放手的公孙策,那以后也平静的让展昭有些无法接受。没有怨,没有忿,甚至没有去找过,只是像包拯第一次失踪时那样,继续替他照顾包大娘,闲来无事,还做起了教书先生。
直到有一天展昭终于耐不住了,问他:“公孙大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哪怕是去找找包大哥?”
得来的却是一句依然平静的回问:“包拯的话,如果没死,怎会不回来找我们?”
这话让展昭想了很久,仿佛很对,仿佛很不对,却分辩不出哪里不对,或许只是自己心里还有一份不甘吧,从此深埋。
此时此刻,眼前的公孙策被火光映得看不清神色,只见他微微摇头。
耶律文才沉默着走到门口,眼见要跨出门去,最终还是停下脚步,不知是笑了一声还是叹了一声:“她很好,此生都不会再回大宋了……”
说罢,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她,很好,原来很好。
那个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人,大概,也很好吧。
哪怕只是片刻血热,一生之中,能想要与之共赴黄泉的,可得几人?
终究还是,各自珍重。
公孙策心中茫然,不知悲喜,恍然间看到展昭一脸关切的立在身边,终于还是轻轻勾起了嘴角。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火光中的干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不知过去多久,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火边打盹的小老头直接跌下了矮凳。
竟是王朝十万火急的闯进来:“大人,可找到您了!范熙范大人在双喜镇街头被人一剑穿喉,杀他的是……是……西夏飞龙院副使苏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