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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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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暮色,官道之上,六人六骑赶了一阵路之后渐渐缓下速度。
公孙策在马上微微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虽然千里之外的汴梁已是初春,西北边陲仍是冰雪未融,同行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正在不远处喝着在沿途酒肆里买的烧酒取暖。
公孙策此次离京再赴西北边陲,是奉旨到军前与西夏议和。自三年前宋辽议和之后,大宋虽然每年要送给辽国银茶绢帛,边境却也安宁下来,百姓少受颠沛流离之苦。宋军不用首尾两顾,与西夏时断时续的战事也渐渐有了起色,去岁末一战大胜,直逼西夏都城兴庆府,朝廷也在这场胜利后有了议和的打算。
至于人选最终又选定了公孙策,那个极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三年前宋辽议和便是经过他手,加上他又精通西夏文,实在是议和的不二人选。
但事实上,稍谙局势的人都知道这个差事是一块相当烫手的山芋:西夏向大宋称臣的代价,与三年前的辽国如出一辙,仍是每年数量巨大的银茶绢帛。边关征战多年的将士,眼睁睁看着只是一步之遥的胜利因朝廷的苟且偷安化为乌有,激愤之情也可想而知……
公孙策微微一带缰绳,回头望去,片刻之前经过的市镇已经湮没在薄雾之中,那即是说永兴军的大营也不太远了。
这一次公孙策仍是轻装简从,也不惊动沿路官府,日夜兼程直奔西北,随行之人除了皇帝派给他的这四个旧识,就是展昭。
展昭仿佛不经意的打马走在公孙策身边,看着他裹了厚重冬衣仍旧单薄的身影,不禁有些担忧他耐不住一路上越来越寒冷的天气。
正这时候,赵虎递了个酒囊过来,公孙策笑着摇摇头。大约是因为名字里有个“虎”字,赵虎说起话来便有些虎性:“先生……不是,大人,天这么冷,你一个娇娇弱弱的读书人,又不比我们这些走惯江湖的,难道还真要住到永兴军大营里面去?”
公孙策仍是淡淡一笑:“赵大哥,圣旨言明‘军前议和’,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妥吧?”
展昭知道赵虎的性子,怕他再说下去会有什么更不妥的话,正欲插言,殊不知心直的人往往口快,就听赵虎竹筒倒豆子似的:“话是一点没错,只不过现在哪个官不是阳奉阴违,何必这么较真,咱们刚刚过的那个什么双喜镇也是好大一个市镇,必定有驿馆,还不如去镇上驿馆住了,议和的时候再去大营不就结了。”
听到“双喜镇”三个字,展昭心里就跟着一沉,他们和王朝四人分别了五年有余,再聚首便匆匆赶往西北边陲,很多事还不及细说也不能细说,可是……
没想到的是,他的公孙大哥,那个本该最为伤怀的人,却是意外的波澜不惊,无论接下圣旨的当时,或赵虎说出“双喜镇”三个字的此刻。一路上,展昭一直想着怎么才能不着痕迹的给他宽心,最后却是每每看着他眉目间的温和恬淡,心里格外的定。
公孙策拢了拢斗篷,望一眼通往永兴军大营的去路:“赵大哥这就是偏见了,我朝重文轻武,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不少文臣得以接触军务,当中也不乏有所建树者,像这永兴军的主帅经略安抚使范熙便是先帝咸平初年的进士出身,早年间曾建言延庆两关之间地域开阔易被西夏趁虚而入应再建新关,因而被派往西北边陲。西夏来犯主将轻敌领兵出境结果大败,范熙竟然只带几百兵马死守三关誓死不降,结果那夜忽降大雪异常寒冷,西夏大军只能撤兵,城关得以保全,范熙自此名扬天下。”
展昭点点头:“这位范熙范大人有点意思。”
“那是,”公孙策有些得意的看他一眼,“其实这位范大人的过人之处并不在领兵,而是宽以待人。我朝重文轻武,戍边将士的境遇并不很好,有这样一位温厚君子为帅,上下齐心,自然无往不利。更难得的是范熙其人极惜才,从不吝惜举荐,其中也不乏如今官至公卿的。”
展昭仿佛很不以为然:“我还是觉得你们读书人就该老老实实做文官,有闲暇提提诗做做画就好了,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什么战场啊。”
“你这根本是偏见,《周礼》说君子须贯五经而通六艺,这‘六艺’指的乃是礼、乐、射、御、书、数六项,其中射与御讲得便是射箭和驾车,能射弩箭能架战车,怎么就手无缚鸡之力了?”公孙策说起典籍掌故顿时来了兴致,侃侃而谈,一改这些天的沉默寡言,“三国时一代奸雄曹操,父子三人那都是建安文坛领袖;唐代书生从军乃是一种风气,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边塞诗人,还有诗仙李白,更是师从大唐第一高手裴旻学习剑术,和你一样是个侠客;还有……”
一抬眼,展昭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没有半点要分辩的意思,登时明白他是刻意扯些话题出来排遣旅途艰辛的,心中不禁一暖。
想来展昭少年行侠,本就是属于江湖的。这一两年在江南一带行走,每每扶危济困,更是得了“南侠”之誉。他行踪左右不离江南的缘故虽从未言明,公孙策却了然于心,无非是记挂着自己和包大娘才不肯走远。
淡淡的夕阳给眼前年轻侠客英气的眉目镀上一层金色,公孙策看着当年那个一碟豆腐就能糊弄的戒色小师傅不知不觉就成了如今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展昭见公孙策忽又沉默,正想着再说些什么,视线却被官道上促然腾起的细尘吸引过去。片刻后那阵烟尘之中现出几骑人影,转瞬便欺至眼前。展昭微微一带缰绳,不动声色的挡在公孙策之前。
那几骑在展昭面前猛然勒马,为首一人扬了扬手中铜牌:“前方已至永兴军驻营之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请各位报上来历。”
展昭回头与公孙策对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那人看了文书上的礼部印鉴,翻身下马施礼:“永兴军越骑校尉奉经略安抚使范大人军令,迎候钦差多时。前方便是大营,安抚使在中军恭候大人。”
说罢遣人快马回报,然后亲自在前面带路。有人带路,路仿佛变得好走起来,不多时,远处寒风中隐隐可见旌旗飘飞,偶闻兵戈马嘶之声,军规肃整可见一斑。
行至辕门,按军中之例主帅无故不得擅离大帐,却早有两名偏将率人迎候。公孙策六人下马,看那两名偏将品阶虽高年纪却都不大。左首那人四十上下,身材魁梧,脸膛黝黑,不怒自威,一望便知是久经杀伐之人。右首那位应该还未及而立之年,身长玉立,若不是甲胄在身,说是个儒生只怕也有人信。见公孙策一行人到来,众将人行了礼,年纪较轻的那位偏将笑着道:“末将师仲桓,这位是王邵,我二人俱在安抚使麾下任偏将。大人一路辛苦,范大人已在中军大帐备下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请!”
公孙策便先行一步,展昭抱了长剑跟在后面,视线始终锁在公孙策心背,听他与那位师将军一来一往的寒暄,不禁想起途中公孙策说过朝中不少文臣担任武职,看这位师将军的谈吐举止,英武中透着儒雅,也许便是如此也未可知。
正这么想着,冷不防却被一列卫兵拦住,展昭身形一顿,对挡在面前的刀枪毫不介怀,又硬生生往前跨出一步,好在万一之时可以抢到公孙策身前。
公孙策听到身后的声响也回过头来,便听王邵冷冷道:“非我营中之人,须脱甲卸兵方能入营!”
此言一出,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后面王朝四人见展昭被截,永兴军人人面色不善,也都仓啷一声长刀出鞘,与眼前兵士针锋相对。
展昭见状只是微微一笑,向身后四人道:“四位大哥,即是军令我们自当遵守,此地是我大宋军营,又不是辽营夏营,如此剑拔弩张岂不让人笑话?”
他这番话语气虽缓,却是绵里藏针意带讥讽,一旁王朝也是个心思灵巧细密之人,哪听不出展昭的弦外之音,不禁默然一笑。
公孙策闻言却忍不住皱眉,不动声色的向展昭摇了摇头。
展昭赶忙敛起神色,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王将军,此乃圣上所赐,执此牌者可御前带刀,可调四品以下州府县衙官吏便宜行事,请验过。”
王邵一言不发地看过金牌,待卫兵收去王朝四人的长刀,众人才复往中军大帐而去。
经此一节,展昭也不像之前中规中矩的跟在后面,寸步不离公孙策左右。虽然公孙策言语之间对这位范熙范大人颇有推崇之意,能让骨子里心高气傲的公孙策推崇的人,其实也足以让展昭心生好感。可是入永兴军大营以来,展昭感到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他没那么多盘算计较,只知道此番再赴边陲若护不了公孙大哥周全,无论是对包大娘或自己都没法交待。因此上,不管公孙策怎么暗示,他只一律当没看见,公孙策也只能在心中苦笑一声,任由他去了。
中军大帐转眼便到,正是掌灯十分,帐内亮如白昼,人影憧憧,师仲桓遣人通报,少顷有亲兵出帐相请,却不见范熙亲自迎接。
展昭忍不住皱眉,心道这位温厚君子范大人还真是好大军威。
公孙策却丝毫不以为意,在帐门口除了斗篷,郑重其事的整了整衣冠,走进帐中。
一个文弱书生走进中军大帐,就好似两军阵前敲红牙雕板以壮军威,实在是要多不和谐有多不和谐。更何况这走进来的文弱书生还要拿着他们无数人马革裹尸刀头饮血才得来的胜利去换一张纸回来,一时间,各种各样意味复杂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公孙策仍是淡淡一笑,从这些目光中旁若无人的穿过去,向大帐尽头帅案前的人抬手一揖:“范大人!”
帅案之前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也几乎是和他同时一抱拳:“公孙大人,一路辛苦!”
眼前的剑拔弩张,让展昭不禁想起三年前在耶律俊才营帐中的情形,可眼下这分明是在大宋军营之中啊。
军中禁酒,这所谓的接风便十分简单,也许是久在军旅的缘故,范熙没有文人虚与应酬的习气,只是简略问了几句途中的情况,便直入正题,说起当下大宋与西夏军前的情势。
所以这顿本该很简短的饭吃到更鼓响起时才散,众将见这位京城里来的钦差居然对西北军事如此谙熟,言谈间的态度稍稍缓了一缓。范熙看着公孙策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菜肴,略带歉意的赶忙遣人安顿他们休息了。
寝帐中,展昭四处探查一番没什么异常反身回来,却发现公孙策还像片刻之前一样坐在案前微微出神。
公孙策有些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看展昭:“明天还有的忙,早些休息吧。”
展昭应了一声,却没动地方。
“有事?”
“没事。”
“没事早些休息吧。”
“好,”展昭又答应了一声,却在公孙策旁边坐下,从暖笼中取出茶壶给一人倒了一杯茶,看着公孙策微微讶异的神色,笑道,“今晚我跟公孙大哥你一处休息,大营内人人看我们都跟看辽人夏人似的,还是警醒些好。”
公孙策笑着抿了口茶:“打仗可不是儿戏,一战功成万骨枯,现在却要赔钱赔东西的和谈,换做是你,你能不能给我好脸?”
“那你……”展昭还要继续问,却被帐外的一阵响动打断,原来是范熙又遣人来送了炭火饮食,末了还有一壶新茶。
展昭取了新杯子来倒新茶,才喝了一口就全吐出来:“这什么茶,味道可真怪。”
公孙策拿茶壶来闻了闻,不禁一皱眉,取了斗篷便往外走:“展昭,我们去见见范大人!”
展昭忙跟出来:“公孙大哥,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不能等天亮了再说吗?”
公孙策拢着斗篷一路疾走:“这么冷你以为我愿意出来,但是有些事只有晚上才能验得明。”
说话间,忽听得前面人声喧哗,竟然是王朝四人在接风宴上与几个军官聊得投缘,宴后就出来切磋武艺了。公孙策看他们虽形容勇悍却并无戾气,知道王朝所言非虚,向众人点点头便打算离开。
谁知赵虎见了展昭忽然眼睛一亮,一把将他拉到人前,向那几个军官道:“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我们那点功夫跟他一比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展昭冷不防被他这么一说,不禁面色微红:“赵大哥你乱说什么!”
那几个军官早就知道钦差大人身边有个高手,年纪轻轻便御赐带刀,现在听赵虎这么一说更是好奇心大盛,一个个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展昭只好以目光向公孙策求救,不想公孙策居然在一旁跟着添油加醋:“赵虎怎么是乱说,我们展少侠的名声在中原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南侠’之号那也不是白来的!”
展昭大窘,一把将公孙策拉到旁边:“公孙大哥,你干什么!”
公孙策又把他拉回人前,一本正经道:“不干什么,让展少侠露一两手给他们瞧瞧!”见展昭一脸为难,才忍笑低声道:“我怕他们几个没分寸,这里有劳展少侠了。”
展昭问:“那你怎么办?”
公孙策一拍展昭:“放心,这里还是宋营,我还是宋臣,他们就算看我再不顺眼,也不能太乱来。”
说罢,把展昭推给赵虎,独自往范熙寝帐去了。
入夜已经有些时候,经略安抚使的寝帐外一片寂静,但从大帐缝隙溢出的微弱光亮却还是可以知道里面的人并未歇息。公孙策还走没到帐前,自黑暗中无声无息的闪出两道人影拦住他的去路。
安抚使寝帐前的戍卫甫一看清独自而来的竟然是钦差大人,也有些意外,先是一板一眼的见了礼,又立刻恢复了之前的警戒状态:“大人,奉安抚使军令,非紧急军务,入更之后外客一律不得进入,大人有什么事明天请早吧。”
公孙策看两个戍卫进退行止不卑不亢的态度,不禁有些赞赏:“那么是我唐突了,不知安抚使大人这道军令是何时开始的?”
两名戍卫没想到他有如此一问,看了看彼此,其中一人才道:“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但自我二人去岁末调任此间戍卫以来便一直如此。”
公孙策点点头:“我此来虽不为军务,却也算得上紧急,劳烦二位借纸笔一用,范大人见字便会见我。”
两名戍卫迟疑片刻,还是依公孙策之言取来纸笔,一人俯下身以心背充作书案,公孙策搓搓有些发僵的双手,提笔在纸上只寥寥几笔,便让戍卫拿着去通传了。
纸上一共只得五字,连识字不多的戍卫也全认得,写的是“寒风入三关”,横看竖看也不像有什么玄机的样子。
然而片刻之后,进去通传的戍卫匆匆出来,向公孙策一抱拳:“大人随我来,安抚使有请。”
公孙策笑着说了句“有劳”,跟在戍卫身后往范熙寝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