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颜铮

3、第三章

　　开封府，包拯看着匣中的巨阙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手抚着剑柄，有些微颤，剑身很沉重，一时间包拯也分不清这种沉重是来自心头还是剑本身，恍惚间似乎有人把剑从自己手中接了过去，然后浅浅一笑两指一弹，巨阙“铮”地一声好似在欢呼一般，那长剑顿时轻灵起来霎时间幻化出无数的剑花，“展护卫”包拯一阵欣喜正欲上前，一阵寒意从手间传来，包拯原本已伸出的左手顿在了半空，面前空荡荡的哪里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王朝马汉等人见状不由上前喊了声“大人”，几人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一个个不约沉默了，两个多月来第一次算是有了展昭的消息，公孙策的眼眶已然湿润，好半天他才开口道：“大人，如白义士所转述的，此剑在上游被发现，据学生推断若是展护卫随着水流那多半是到了下游的新城县。”
　　一旁的白玉堂蓦地抬脚就往外走：“我去找他。”
　　山道上白玉堂策马匆匆而过，“展小猫，你还欠着五爷我一顿酒呐等到时候连本带利地好好与你算算。”
　　“阿嚏，阿嚏”此时阿水看了看当头的日头，莫不是昨晚风大有些着凉了，他将衣衫裹紧了些心道下次来得给苦儿带一床厚实的被褥，山里风大。苦儿是那矮个少年的名字，如今阿水和他已经很熟了，苦儿的话不多但谈吐中阿水总觉得苦儿不该是个流浪儿，起码从前不是。
　　“当当”前方有铜锣开道，衙役在前后中间一顶官轿，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哟，新知县上任了。”路两旁有了不少看热闹的，阿水扫了一眼猛然发现苦儿也在人群中，脸半包着但阿水仍然认了出来，但见他直盯着那队伍中的官轿，眼神中带着愤怒，阿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靠了过去，苦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暗暗地拔出了匕首随着人群靠近了队伍，“跟我走”有人按住了自己的手快步地向外走去，苦儿使劲地挣了挣但那股力道很大，只好被他拉了出去，直走道一个较为僻静的巷道口这才被放手。
　　“你拦了我一次，下次未必就拦得住。”苦儿倔强地对阿水道。
　　“你认识他？”阿水注意到苦儿很不同往常。
　　苦儿咬牙切齿地道：“化成灰我也知道他！”他摸了摸脸，眼泪就下来了，他撇过头小声地抽泣着，似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阿水在旁静静地等苦儿慢慢平复情绪这才说道：“他是你仇人？”
　　苦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狠狠地将那匕首往地上一掷，“他一条命来抵我章家十二条人命便宜他了。”
　　“告诉我原委。”阿水心中已经猜了个大概。
　　苦儿摇摇头道：“阿水，你没必要来趟这个浑水，这是我的宿命。”
　　“你的宿命不是去以卵击石，沉冤得雪才是你要的。”阿水道。
　　“沉冤得雪？”苦儿笑了，笑得却甚是悲凉。
　　“我的运气一向还不错的。”阿水将匕首递还给苦儿，拍了拍他续道：“不妨借给你点。”
　　苦儿有些怔怔地看着阿水，不由跟上了上去。

　　新城县衙，吴德意气风发地坐在堂上，“老二怎么样？”他颇有些显摆地正了正那身官服。
　　“大哥没得说的。”师爷梁立一挑拇指，“还是大哥深谋远虑，好过咱以往在刀口上讨生活啊。”吴德一脸得意地拍了拍梁立：“咱哥俩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梁立点头称是，他掏出了几张银票道：“大哥，这是方才柳庄的员外叫人送过来的，还说晚上要给大哥你接风洗尘呢。”吴德瞟了一眼道：“哪个地方都不缺这种聪明人。”梁立嘿嘿一笑道：“自然是多几个好，咦……”他顿了一下，面色一变，“大哥，你看看这。”说着将银票里夹杂的一张递了过去，吴德一瞅脸色就是一阴，见那张纸正中大大的写着一个“章”，吴德哼了一声将那纸张深深地揉进了手里，他的目光变得阴冷，“好一份大礼。”
　　夜风徐徐，从此望去不远处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这星星点点中尽是家的味道。”阿水侧头对一旁的苦儿道：“答应我，等这件事解决就跟我回去，小山一家人都不错。”
　　“曾经我也有过一个温暖的家。”苦儿吸了吸鼻子，“我，我已经习惯现在这样了。”
　　“报仇并不是最终的目的。”阿水顿了顿，他指了指那如星星的灯火续道：“好好活着才是你的亲人们最希望的。”
　　“阿水有时候倒是羡慕你忘记了过去。”苦儿轻叹了口气道，“你依然没想起些什么吗？”
　　阿水摇了摇头道：“只是有些模糊的影子和零碎的画面。”
　　“是怎么样的？”苦儿显然很是好奇。
　　阿水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那些片段中我好像都在维护着一个人而且每每都拼了全力。”
　　“那是一个姑娘吧。”苦儿脱口而出。
　　阿水笑了笑，“那身形轮廓分明是个男子。”他想了想，“只是觉得自己哪怕死了也要保得他的周全。”
　　苦儿托着腮思忖道：“那他必然是你极亲近对你很是重要的人，多半是你的长辈叔伯。”
　　“或许吧，不过有一点他自然是希望我过得好。”阿水对苦儿道：“亲人的心境都是一样的。”
　　“阿水我会的不多，以后我还得多向你学，其实，其实我也很喜欢山叔和山婶他们。”苦儿望着那一片灯火眼中多了几分向往。

　　烛光摇曳犹如人那不定的心境，一人已然在屋中来回地踱步了许久，目光不时转向窗外神情中带着一丝焦虑，他便是柳庄的大管家成杰。门外有人轻叩三声，成杰一喜急步将门外的人拉了进来随即警惕地朝两边望了望这才将门关上，又走到窗边往外观察了好一会将窗叩实了。
　　“阿柴事情办得如何了。”成杰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柴那干瘪的手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用力地点了点头会道：“叔，那个阿水正是个好人选。”他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茶这才定了下来续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大概是半个月前到回头酒坊当伙计的，掌柜的说听阿水提过说是他之前得了场大病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不过从口音推断应该是江南人氏，向周遭人提起阿水都说这小伙子为人不错，叔，我看您老的这个想法可以。”
　　成杰露出一丝苦笑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一招，柳员外生前待我叔侄俩不薄，希望这次能顺利帮柳家度过这一劫。”
　　阿柴有些犹豫地道：“叔，话虽然如此，可是把一个不相干地人牵涉进来冒险是不是……”
　　成杰一摆手道：“现在亦顾不得这么多了，能在此时找到如此和少爷相像地人恐是天意如此了。明日我们便按计划行事，我这先去禀告老妇人。”
　　院落深处，一个细音正在安慰一个垂泪的花甲老妇人，“奶奶你莫作多想了身子要紧啊。”
　　老妇人抬眼看着面前的俏脸不由叹道：“好乖巧的秀莲，只可惜我那孙儿……”
　　“叶辉只是一时下落不明。”秀莲顿了顿，她微微有些发颤，眼眶有些发红，她撇过头定了定心神转而道：“相信成叔很快便有消息的。”老妇人拉过秀莲的手紧紧握住道：“好孩子。”
　　这时，成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夫人，找着少爷了。”
　　“真的？”闻听此言一老一少顿时喜出望外，秀莲不由哭了出来，这些日子的担心害怕瞬间地化作眼泪迸发了出来。
　　“那他人呢，可安好啊？”柳老夫人不由朝四下张望寻着。
　　成杰顿了一下道：“少爷毫发无损，就是估计那日受了惊吓失去了记忆，大夫说此症需要好好调养急是急不得的。”
　　“人没事就好。”老夫人喃喃道，她虔诚地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几拜：“多谢老天爷保佑。”
　　一旁地秀莲注意到老管家的神情中有些不自然，“成叔，叶辉哥哥现在何处？”秀莲心下总有些不踏实。
　　成杰道：“夜已深了，我想着今晚先好好准备一番明日再接少爷回来的。”
　　柳老夫人赞同道：“对对，叶辉的房间要好好打扫打扫，明儿叫厨房多准备他喜欢吃得，还有……”
　　秀莲扶过她道：“奶奶这些想必成叔都会安排好的，我先扶您休息去您也不想明儿叶辉哥哥看到你一脸憔悴的摸样担心吧。”
　　桃花树下，秀莲轻掂起脚尖抚上低枝，花香淡淡，这是自己和柳叶辉共同栽下的，那年她七岁，“莲儿妹妹明日我便要随爹爹去杭州了，我不能陪你玩耍了。”柳叶辉往枝苗的周围踩着土。
　　“那你何时回来啊。”秀莲嘟着小嘴，她万分地舍不得。
　　“等到这棵桃树长大高过那院墙开满了桃花我就回来了。”柳叶辉扬起小脸道。
　　收起回忆，秀莲掰着指头道：“十年了，好不容易等到你要回来与我完婚却听得你在途中和柳员外遭了袭可怜柳员外命丧当场，你，你下落不明。”秀莲仰起头看着这满枝的桃花道：“你果真要回来了吗？”眼中尽是期待。
　　翌日，回头酒坊外颇为热闹，老板和伙计们一脸诧异地看着来人和一堆又一堆的重礼，阿水被人拉着换了身新衣出来，蓝色与他甚是相衬。成杰与他目光相对心下不由一叹，“好个俊秀公子，若然说他是我家公子又是像了几分。”
　　“老板，我家少爷这些日子多受照顾了，这些礼物权当谢意。”成杰道。
　　老板众人自当欢喜也有些不舍，“阿水，额不，是柳少爷若是得空就来转转，你知道我这酒坊的酒可不赖啊。”老板秦山道。
　　阿水笑了笑，倒了一碗清酒举向众人道：“我就不多说了，大家的情谊都在这酒里了。”说罢一饮而尽，众伙计亦纷纷倒了酒饮罢。阿水拉过人群中的苦儿道：“管家，他是我的好友算得一手好账，庄上账房应该缺人手吧。”他上前凑到成杰的耳边轻轻道：“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成杰看了看苦儿，苦儿对阿水身份的转变还没适应过来正在愣神呢，见成杰看向自己本能地摸着半边脸低下了头。
　　“少爷提醒的是，庄上生意做大了账房那一直忙不过来呢。”成杰点点头。
　　柳庄因为柳叶辉的归来而一扫前段时间的阴云，柳庄上下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振奋了起来，几个下人显得特别的勤快，动作也尤为利索，他们纷纷好奇地看向柳庄的新主人，自柳叶辉离开求学杭州转眼十载，期间随父亲回来不过几次，因而很多人都不认得，倒是管家成杰经常去杭州往来帮老爷处理事情，对少爷自当他是熟悉不过，柳老夫人对待这个孙儿也是疼爱，不过柳庄离杭州甚是遥远，怕他经常来回耽误了学业，虽心里甚是挂念这十年来也只是见了几次，尽是让管家多捎点东西给孙儿，多带点点孙儿的近况来。
　　“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众人看去，见一蓝衣青年走了进来，站在后面的秀莲心道，这便是他吗，一晃十载眉眼中依稀有当年的影子，此时的秀莲有些恍惚，抬头间当年的顽童跨过那道门走来的是翩翩公子了，多了以前印象里不曾有的稳重和淡然。
　　“好，终于回来了。”柳老夫人上前紧紧地拉着阿水的手，眼眶早已湿润。
　　“奶奶我回来了。”阿水被柳老夫人所感染心下有了些触动，脑海中晃过些场景，似乎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此殷切地期待自己的归来，这份祖孙相聚的场面在旁之人看了无不动容，包括成杰在内，这份真情实感岂是能装出来的？
　　“叶辉，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秀莲，你的未婚妻。”柳老夫人推出了秀莲。
　　“莲姑娘”阿水打着招呼，秀莲有些羞涩地应了声心道，成叔说他不记得了过往，看他神情甚是生分果然如是，看来也定当不记得桃花树之约了吧。
　　微风拂过轻枝，桃花树下有佳人。“叶辉哥哥，这桃树你许是不记得了。”此时的秀莲和那满枝的桃花相映衬显得分外的可人，“莲姑娘应该听成叔说了，我，不记得很多事了。”阿水道。
　　“那年我七岁，你和我共载此树，定下了十年之约，你说等此树高过院墙花满枝头就回来，回来……”秀莲后面的话已轻不可闻。
　　阿水似是若有所思，那满枝的桃花和树下的佳人幻化成了另一番场景，梨花树下一个小女孩舞剑游走在那落下的花瓣间，十年之约，十年？阿水不由念着。
　　“我不服你欺负我小。”
　　“呵，那十年之后我们再做比试，以后你练剑的时候可别哭鼻子了啊，要不你怎么超过我。”
　　“谁哭鼻子了，我那是冻的。”

　　低头的秀莲感觉到了阿水投来的目光不由脸上泛红，心道莫不是叶辉哥哥记起了些以往，但抬眼间她却是一愣，只觉得面前的那道目光让人觉得好是陌生，他望着自己可从那神情中秀莲觉得他看到的又不是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陡然间秀莲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不觉睁大了眼朝阿水看去试图想证实自己的感觉，当然这种搜寻很盲目，一阵风起，秀莲觉得有些迷眼了便抬袖去揉眼睛，此情此景落到旁人眼里自然是另一幅风景了，桃花树下久别的一对两两相望，柳叶辉历经大难辗转回到佳人身边，美人苦等到了心上之人归来喜极而泣，脉脉含情中无须千言万语此刻无声胜有声啊，那满枝的桃花最是应景了。
　　“呵呵，好，好啊”柳老夫人在旁乐道：“老成啊我们柳府很快就有喜事了。”成杰含糊地附和着心中只觉得沉甸甸的，神情中掠过一丝不忍和惋惜。
　　“奶奶”阿水回过神来。
　　柳老夫人点点头随即笑眯眯地朝秀莲示意道：“莲儿来，奶奶有些好东西给你看。”
　　秀莲应着几步过去掺过柳老夫人陪着她向院里走去，回到柳老夫人身边的刹那秀莲心头忽然踏实了许多，廊间转角时她的余光扫过阿水，他就生生站在那可为何却没有那种熟悉感？虽然自己和柳叶辉十年间未曾蒙面可联系未曾中断，俩人后来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对秀莲来说柳叶辉一直就陪在自己身边，可这种相熟感为何在相见时却断了没有一丝？莫不是因为这段日子经历了些变故自己变得恍惚产生了错觉？
　　成杰待柳老夫人和秀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这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了。”
　　“她是个好姑娘。”阿水道。
　　“是啊，秀莲小姐是个好姑娘，只是……”成杰不由一声叹息。
　　阿水随手捡起一片落花道：“这桃树的根早已深深扎入到了土中，这么多年来枝干已是粗壮经受得住风吹雨淋了，所以纵然花落花谢可却还会依然一拨一拨地适时绽放充满生机绵绵断，你家公子和莲儿姑娘之间就是如此。”
　　成杰朝阿水深深地行了礼道：“水公子，我家少爷若不是当日你出手相救安有命在，你的大恩成杰铭记在心。”接着他满是歉意地续道：“此番让你扮成我家公子着实为难了恩人你，无奈我是真怕老夫人知道我家公子的境况会经受不住，如今这偌大的柳家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老爷这突然一去这轴心骨就靠少爷撑着了。”
　　“听苦儿说柳公子恢复得不错。”阿水安慰道。
　　“我一直觉得遇上水公子你就是老天爷在帮柳家。”成杰深信不疑地道。
　　“有时候也许真的是天意。” 手里那片花瓣的颜色让阿水想到方才脑海中浮现的情景，那个身影朦胧的舞剑女孩儿着的就是粉色的衣饰，自己是不是也有过相似的约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