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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0章 曲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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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亶的琵琶之声,一下子就把人带入了垓下的战火,一时间声动天地,小小的快意居瓦屋若飞坠。可又内含悲声,萧萧如落叶。丝弦纠缠,竟是夺人心志。
这样的声音突然在快意居响起,那效果可想而知。不过几个音符间,小文他们所在的阁子门边,便一下子挤满了人,有店中小二,也有别的吃客。他们全都丢下自己该做的正事,围拢过来,一起看这弹出如此的曲音的人。
王亶倒是泰然自若,他指拨琴弦,双目半闭,早已进入他自己的音乐境界。
小文和凌景夏已经傻了。
快意居本就在瓦子后人口辐凑之地。周边住的多是瓦子中以伎乐这生的才人。音乐这东西又是能穿门钻穴无孔不入的。所以不一时,更可怕的情形出现了,只见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快意居,他们为王亶琵琶神技乐所吸引,里三层外三层的把个小小的阁子围得水泄不通。
凌景夏首先觉察到不妥,他开始向小文使眼色。王亶是金人,在临安行动,本不该这么招摇。一旦被这些围观的人知道身份,还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来。杨无咎不在,他觉得他就有责任保证来使的安全。
可小文却不为所动,她的神思倒是从王亶的乐音中游离了出来,看到了凌景夏的眼色。但她只当没看到。她开始击着节拍,和着音乐摇头晃脑。
门外的人挨挤不下。有些人居然大着胆子向屋内蹭。
凌景夏急得不行,也不管小文的态度,直接叫了声:“王先生!”
可王亶好像没有听到。
小文的眼角扫去,看看眼下的情形,又判断一下目前的形式,再略略等了一会儿,看看差不多了,趁着王亶的曲子恰好到了一个段落处,手一伸,扣住了王亶的手腕。“王先生,弹不得了。”
王亶手上一滞。
乐声一停,四下里瞬时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暴发出一片哗然之声。
凌景夏一惊,最先反应过来,他跳起来去关阁子的门,“散了散了!私宴而已,惊扰大家了。”说着,还把那些溜进来的人向外推。
小文和王亶相视一笑。
王亶的手渐渐松驰,从琵琶弦上滑落下来。他颇有些得意地说:“献丑了。”
小文轻轻一笑,向门边一噜嘴。“王先生的神技果然可称天下第一,什么琴娘之流不在话下。”她说这话的声音并不小,足以让门外那些人听到。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确是比琴娘艺高。”
“气度也比琴娘宏大。”
“不在一个层次上。这位先生的曲有曲品。”
……
临安这地方,自南渡后,菁英云集,文化昌明。比汴梁更盛。识曲品艺的高手所是在在。更何况此地本就临近中瓦,许多伎乐行家在此聚居。多的是见识高远的人物。王亶露出这一手来,不用小文提醒,众人一听也知高下。
有人低声笑起来,有人则摆出看好戏的架式。此快意居原是琴娘驻演的地方,都知道琴娘与此地的渊源。今天有人专门到这里来弹琵琶,傻瓜也猜得出所为何来。
“这是来叫阵砸场子吧。”有人说了出来,人越聚越多,这些人居然是不打算散去了。
小文其实心里也有些叫苦。这不是她计划之中的。这王亶的技艺未免也太高了些。如今弄了这么些人围观,想诈出琴娘来怕是不可能了。若是她是自己是琴娘,也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来现眼。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琴娘的生意最近会大受影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一边向王亶布菜,一边问王亶,“琴娘再练几年,能不能达到王先生你这样的技艺?”
王亶笑,“我早说她是心不在弦上。不是技法问题。这与练不练没有关系。把技艺当成谋生手段,不去热爱它,总归难成大材。这一点,我是占了些便宜的。”
他这话说得中肯,他王亶一看就知道不是要靠弹琵琶挣出身的人。
小文的眼珠乱转,“是世俗气吗?琴娘这样瓦子里出来的姑娘,大概师父就是这么教的。”
这时凌景夏好不容易连推带赶,把人都弄了出去。关好门走回桌边。“这饭吃不得了。”他说,“王先生今天该怎么回太平楼都不知道呢。要不要去通知杨大人设法保护?”
“外面有多少人?”小文问。
“不少,一直到店门口,全都是人头。”凌景夏垂头丧气,“王副使真是好手段,我也练习抚琴多年,做梦都想一出手就能有这样的盛况,却偏偏我那琴技连我自己都糊弄不过去。”
“凌大人那是在治世学问上用功了。”王亶客气,“我老师对我说过你们宋国的科举,那真是选拔人才的好办法。我们金国不讲究经世至用,所以我平日读书散漫,有时间练这个。”他想了一下,强调,“若让我来说,金国也应该设立科举了。不然……”他摇摇头。
凌景夏白他一眼,“你们金人不是还会马上杀人吗?搞什么科举!会骑马会抢劫会杀人就够了。”
这话说得可有些呛人,王亶哭笑不得的向凌景夏一咧嘴。
本来又开始吃东西的小文,突然向两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停了争论,一起侧耳细听。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停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段琵琶的铿音。
三人对视一眼,小文先抿了嘴一笑,“有人不高兴了。”她说。
这人的曲子,是从刚才王亶所停之处开始弹的。挑战的意味明显。但侧耳细听,与王亶所演示的技法完全不同,意境也完全迥异。此人的技法中比王亶少了力度,添了绵长。让整个曲子更显苍茫辽远的悲音。
“这不是琴娘。”凌景夏立刻说,显然他也分辨出来了,“这人技法明显比那日琴娘高了一头。”说完他瞥一眼王亶,“王副使,你遇到对手了。”
王亶浑不在意,只嘿嘿一笑。
小文的眼波流动。想了一下,高叫一声:“小二!”
本来寂静店堂中,她这一声格外突兀。
琵琶声突然停了。
一片的叹息,人们都在怨怪小文打断了琵琶曲音。
小文推开门,看也不看那些无关的看客,又一次大叫,“小二,叫你们老板丽娘来,就说这里有位王先生想以曲会友。”说完大大方方瞟那些看客们一眼,“你们都散了吧,今天再不弹琵琶了。你们下回再听得琵琶之声时,再来不迟。”
有人大声叹气,有人还不死心,小文却不理他们,她跳出阁子,随手带上门,把那两位留在门内。自己边向后院走,边一片声的大叫:“丽娘出来,再不出来,我便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不过叫了两嗓子,就听得一声比小文叫得还响的女声传了过来,“天杀的小娘坯,装神弄鬼,上回不是装哑巴吗?今天怎么尖了个噪子叫起阵来?欺我快意居无人吗?”只见那丽娘边嚷嚷着,边一阵风般从后院杀了出来。
小文止了步,好整以暇的打量了几眼丽娘。只见她这回穿了件肥阔的青面描红卷云大袄,依然故意打扮成不伦不类。袖子却挽得老高,雄纠纠直扑小文而来。
小文的目光落在了丽娘的手上,她噗嗤一笑,“刚才的琵琶果然是你弹的。”
丽娘的手上,甲套未解,难怪小文认定了是她。
“正是老娘弹的,如何?”丽娘将腰一叉,“快快滚出我的快意居,老娘现在不愿意伺候你们了。”
小文不急,她转动眼珠,“那琴娘呢?她今日没回家来吗?今天白天我刚见过她。”
“琴娘回不回来,不关你事。”丽娘还是叉着个腰。
小文毕竟不是混江湖的,没有丽娘这久历世面的豪气。所以她立刻收敛了自己,笑着向丽娘施了一礼,“丽娘好技艺,我只是猜测,琴娘应该还是常回家来向您学艺吧,她的技艺远比不上你呢。想来丽娘当初也是高手来的,今日得识真颜,三生有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小文这一客气,丽娘便有些发作不出。但她忍是气咻咻地,“琴娘她不关我的事,我哪知道她在哪里。”
小文轻微地向她摇了摇头。看看身边围着的人还是很多,她没有接戳破丽娘。只说,“丽娘今天露了这一手,怕是以后再想否认也不容易了。何不就此出来重操旧业,说不定比琴娘出场还好一些,琴娘毕竟执稚嫩……”
“这不关你事!”丽娘又气得跳脚,“什么重操旧业!入娘贼的小杀坯!心眼也太坏了!”
小文一愣,又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她呆了呆,立刻转了身,嘴里碎碎念,“我这就走,我又不是故意,丽娘何必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