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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替身 ...

  •   若慊上了车,马车在一栋极是豪华的宅子前停了下来。若慊被领进去,这外观不大的宅子里头,竟是别有洞天。湖泊泛碧,锦鲤穿梭,湖上横廊高架,纹理缜密的金丝楠木,沉郁的幽香弥散。那房间完全是在湖上建起,再往后,是一丛修竹,夹杂者几株梨花,绿竹白花,清雅的动人,竹林仿佛一块天然的屏障,中间空出一片地,那是一个碧玉的水池,水池四角,雕着四个玉狮子,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从狮子嘴里,流出汩汩清流,那水竟是热的,雾气氤氲。
      “这里接了地热,才引来温泉。”乌月指着那碧玉池,“你先沐浴更衣,晚上来见我。”
      若慊应了一声,送走了教主,径自走进温泉,洗去一天的疲惫,几个侍女捧上来一套雪白的衣衫,若慊怔了一下,说实话,他不喜欢白色,太耀眼,耀眼到他无法承担的炫目。若慊喜欢青色,安静的青色,温和而平静。就像若慊的人,只求安然一身。
      “这是教主亲自为公子挑的衣服。”婢女笑道。
      若慊怔了一下,也不便推辞,擦干了身子,把衣服穿戴整齐,几个婢女拿来篦子,挽起他的长发,拿一个白玉缀的发冠,固定了,镜子里,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
      “教主等着公子呢,公子这边请。”机灵的小婢子笑道,引着若慊进了一间房间,那房间极大,满屋弥散着一股檀香味,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副丹青,画中人一袭白衣,玉冠束发,眉目间,与自己有五分相似,那人酾酒临江,衣袂翩飞,星眸半张,醉态朦胧,三分慵懒,七分脱俗。若慊已经猜到,这便是父亲白江月。
      “这是在岳阳楼上,第一次相见,我画的。”乌月不知何时,已经踱进房中。
      若慊怔了怔。
      “这衣冠是他最喜欢的,”乌月指着若慊那一身锦衣,上下打量,随即又叹口气,“你不像他,他比你狡黠,比你任性。”
      若慊低头不语。
      “吃下去。”乌月手里,托着一颗金色丹丸。
      “什么?”
      “白虎丹。”乌月淡淡道。
      “白虎丹?!”若慊一惊,他当然知道,这白虎丹是始皇密葬里的珍品,数年前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得了这白虎丹,平增一甲子功力,武林中人梦寐以求,一甲子功力,足够一个幼齿小儿独步江湖。
      “你的功夫,不能比他差,不然怎么学得他那些精妙剑式?”乌月嘴角,挑起一抹温柔笑意,“他的剑,就像他的人,灵动,犀利。”
      “教主?”若慊总觉得,乌月和父亲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乌月是一个很好的师父,他教授的剑招,都是最精妙的。
      三月,梨花缤纷。
      “这月思剑法你可记熟了?”乌月低下头,静静抚着手里的秋水剑。
      “记熟了。”若慊点点头。
      “这是我为他创的剑法,与我的凌云心法,配合起来是天衣无缝。”说着,乌月把秋水剑递到若慊面前,“试试。”
      若慊顺从的点点头,拿起剑,乌月从腰间掣出一把灵蛇般的软剑,剑舞中,落英缤纷。乌月目不转睛的看着若慊舞剑的样子,身子仿佛一阵春风,从若慊身边滑过,就像呵护爱人的痴情人,两把剑,舞出一片缠绵,乌月脸上的温柔,几乎化了一池春水。
      若慊脸上一阵发烫,堪堪避开他的眼神,一个不慎,脚下一滑,竟直直往乌月剑尖上撞去!只惊的若慊一声尖叫,乌月也吓了一跳,急忙撤剑,剑还是滑过若慊耳际,在耳后,留了一道血痕。
      “怎么了?!”乌月扔下剑,吓得变了脸色,把若慊揽在怀里。
      若慊只听见他灼热的呼吸,哪里还敢抬头,低垂着眼,盯着一地落英。
      “好长的伤口,疼吗?”乌月幽幽问,怜惜的伸出舌,在若慊耳边轻轻一舔,若慊只觉的,仿佛身上通了电流,一下子怔住了。
      乌月把他紧紧揽在怀里,意乱情迷,潮湿的唇贴在若慊鬓上,喃喃道,“江月,江月……”
      若慊浑身一僵,只觉的,一颗心被生生打碎了,狼狈的推开乌月的怀抱,“我不是江月!”
      乌月那迷乱的眸子里,瞬间清醒了。
      若慊紧紧咬住唇,只觉的委屈的紧。心头一阵发酸。
      “今天先到这里吧,回去上点药。”冷冷的说罢,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
      若慊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地白花,几点鲜血分外的耀眼。
      晚上,盥洗了一天的风尘,若慊看着那一袭白袍子,觉得分外扎眼,索性丢开了,换上自己的青衣布袍,用发带草草束了发,镜子里,好一个温文尔雅的佳公子!若慊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一瞬间,有一种找回自我的喜悦,不由笑了。
      “公子晚上想吃点什么?”婢子上来问。
      “不必了,教主在吗?”
      “在书房里。”
      若慊点点头,快步向书房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乌月正对着那幅画像发呆。
      “教主。”若慊轻声唤道。
      乌月回过头,看看他,脸色顿时变了,冷冷喝道,“你的衣服呢?!”
      若慊看着自己的青袍,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不由一怔。
      “我给你的白袍呢?回去换上!”乌月声音冰冷的很。
      “我……”若慊只觉得委屈,“若慊不喜欢白色!”
      “不喜欢?!”乌月瞬时变得暴怒,一把掌打在若慊脸上,只打的若慊愣了神,捂着发烫的脸,怔怔看着他。
      “马上换回去!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你以后只许穿白色!下回再敢自作主张,你就不必再在我这里住下去!”乌月怒道,拂袖而去。
      若慊怔怔站在房中,两行泪无声滑落。画上的江月,笑得洒脱,笑得不羁,若慊却觉得,那笑里,多了一分讽刺……
      若慊不知道,在乌月眼里,看到的是自己,还是父亲……
      自那以后,若慊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乌月,六月间,接了自己第一笔生意。
      关外马家镖局,一百二十三口。
      洪武二十七年,江湖上,出了一个杀手。
      一个很厉害的杀手。他的剑很快,见过他剑的人,都不会再活下来。
      每次杀完人,他总是会落泪。江湖人称他做悲,慈悲的悲,而他做的事情,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
      中原杨家第一枪,长安藏剑阁主人,西岳无悲寺大师,岭南金锤秦王爷,一个个武林成名的人物,毙命悲的剑下。
      十一月。天寒。大雪纷飞。
      若慊捂着流血的胸口,踉跄的蹒跚在风雪里,地上,一排带血的脚印延伸到很远。
      若慊后悔不该去单挑龙剑山庄庄主段情。
      这笔钱可不好挣。若慊苦笑,如果死在这里,不知他会不会难过?若慊晕倒前,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模糊间,他似乎看见了乌月的身影……
      再醒来时,已经在床上了,伤口被包扎的很好,不怎么痛了。身上换了一身雪白的睡衣,柔软的很,看得出是上等的料子。
      若慊疑惑的坐起身子,几个婢女已经走进来。
      若慊认得,那一袭白衣的,不正是乌月教里的婢女?
      “公子醒了?”那女子盈盈笑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主上带您回来的,您昏倒在路上,还一身的血,吓死奴婢了。”
      若慊捶捶发胀的头,使劲回忆那天昏倒后的事情。
      “主上吩咐了,您醒了,就去见他。”
      若慊点点头,“他在哪里?”
      “寝宫里。”那女子拿来披风和暖炉。
      若慊循着那微雪的小路,走进那雕梁画栋的卧室,房间里,暖气袭人,香风幽幽,若慊推开门走进去,那绡金的帐幔里,一片春光,两个裸身的男孩,蜷缩在乌月身边,浑身都弥散着淫麋的气息,若慊一怔,脑海里嗡的一下,仿佛被什么撞了。
      一柄剑,霎时抵上若慊咽喉。
      若慊冷冷看着那剑锋,一动不动。
      剑在他咽喉处停下了。乌月松手丢开那剑,转身披上外套,遮住满是红痕的身子,转身在桌边坐下,“你来做什么?”
      若慊只觉的心都冷了,“是你叫我来的,有事吩咐吗?”
      乌月一怔,缓缓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去,那碧绿的水顺着锁骨滑下来,若慊只觉的脸上发烧,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谁让你接的任务?那龙剑山庄也是你能去得的?”
      “杀了段情,便是千万两黄金。”若慊面无表情。
      “下回没我的命令,不许你再接任务。”
      “你何必管我!”若慊有些薄怒。
      乌月身形一晃,已经到了若慊面前,若慊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的臂上一疼,双手就软软的垂下来,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你……”若慊怒的满脸通红。
      “不想死,就别胡闹,那段情,就是我,也得打上七分精神,何况你!”
      “你何苦还顾我死活!”若慊心头委屈,抬眼看见床上那两个犹自酣睡的男孩,心头酸楚的紧,一拂袖,顿足离去。
      乌月怔怔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慊回了房间,埋头在枕间,无声哽咽。听着门外敲了三声梆子,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影缓缓走进来。若慊忙闭上眼睛,只觉得,一个大手,扶起自己被打伤的手臂,轻轻的揉,入鼻的,是乌月的气息。若慊的泪水直涌上来,却又不敢睁眼,只怕一睁眼,在乌月眸子里,只看得到父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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