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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光影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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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这是何地?
夏颜瞪着那黑乎乎的一片,心中哀鸿遍野,她不该相信秦小路的。
“这怎么都关了呀。”秦小路怪叫。
“你要我来看什么?”夏颜阴测测地说,“黑灯瞎火吗?”
“等等,不要急,它应该不是这样的。”秦小路似想起什么,开始摸索起来。
“你,你不是要撬门吧,这可不行的,有警报的。”夏颜下意识退开两步,划清界线。
“哈哈,你怕呀,”秦小路惟恐天下不乱,“那你先躲起来,我弄好了再叫你过来。我要是被抓了,一定不会把你供出来,不过,你要记得来看我啊。”
“不要。”夏颜皱眉。
“这么绝情,好歹我们还有些情缘未了,你怎么忍心?”秦小路又信口开河,好像一秒钟不乱讲话,他就不得安宁。
“那我举报你吧。”夏颜建议。
“真够义气,”秦小路大笑,“好了,你过来吧。”
“你有钥匙?”夏颜明白。
“这可是我的地盘。”秦小路自得,下一秒却忽然冲她大喝,“站着别动。”
夏颜惊到,堪堪停在门口。秦小路捣鼓了一阵,渐渐有光亮透出,这才示意她入内。
“一惊一乍的,你就不能……”声音戛然而止,不爽的情绪瞬间被抛之脑后,夏颜眸光一亮,顿时被眼前景象所吸引。
淡淡光晕如朦胧月色散落在暗室中,不甚明亮,却细致地将壁龛案几描摹出来,也不至于晦暗,引人误入歧途昏昏欲睡。桌椅摆设非黑即白,绝无它色,若在满满光源下,必定简洁到了极点,令人望而生畏。然而,此刻,光线缺失恰到好处,几团几点,仿佛妙笔神来,绘出眸光柔情,将一切冰冷物件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的轻纱,迷离且疏离,浑然似天成,杜绝所有烂俗与假饰。
“怎样?”秦小路欣慰多余自得。
“颇有禅意。”夏颜灵魂出窍,随流光一同遨游。
“这倒是个新鲜说法。”秦小路细细品味。
“这真是你……”夏颜不知该如何形容。
“正是鄙人拙作,如今得见天日。”秦小路拉出一把椅子,请她入座。
“看不出,你还有此能耐。”夏颜不能接受,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人物岂能让你看出来。”秦小路豪情万丈。
“这么说,我还是大人物的债主了?”夏颜哂笑。
秦小路不减春风满面,“感觉如何?”
“甚好。”夏颜配合。
“明天正式开业,请你大快朵颐,怎样?”秦小路像是献宝的孩子。
夏颜却诧异,“你不是打算把这里弄成餐厅吧?”
“打算什么,这本来就是。”秦小路斩钉截铁。
“这里很艺术。”夏颜迂回地说着。
“谬赞,那你觉得该做什么?”秦小路请教。
夏颜迟疑,“画廊之类吧。”
“好主意,”秦小路笑,“那客人前来参观需自备手电。”
“那……”夏颜又想,“该做珍品收藏馆,那些不可受强光的。”这样不会有问题了吧。
“那更好,半夜开门,附近酒客散场,顺便进来观摩并大打出手,场面热闹非凡。”秦小路设想周全。
“谁让你半夜开门了。”夏颜不满。
“也没规定半夜不许开门哪。”
夏颜看着窗外灯光闪烁,“也对,你这里白天氛围肯定不如夜晚。”
“白天自有设计妥当的窗格,风情绝不会差的,”秦小路说得淡然,眼睛却是熠熠有神,“但我还是希望夜幕降临后再升灶火。”
“那会少许多客人。”夏颜担忧。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会,要相信人类的叛逆心理,越是躲躲藏藏,越是不肯罢休。”秦小路仿佛很了解。
“那白天空着岂不浪费?”
“白天会有白天的安排,也许整场租出,做私人集会。”秦小路想得很周到。
“大隐隐于市,如果开的起来,的确是个绝佳去处。”夏颜不由点头,这才有些佩服。
“名字还没定下,你有什么好建议?”秦小路难得正经。
“明天就要开张,这会儿还没定?”夏颜等他抛砖引玉。
秦小路哈哈一笑,“看来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你本性外露,世人皆知。”夏颜不客气。
“坦诚相待有何不好?”秦小路洒然,“你觉得光与影如何?”
夏颜有点愕然,“光与影?”这个名字唤起了她的记忆。
“好像有点弱,可这是最贴切的形容……”秦小路托腮沉思。
的确,暗室中别具一格的氛围皆因光影交错相互辉映而生,以此为名可算恰当。
不过……
夏颜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可谓至俗至雅,不过你要决定叫做光与影,那是不是将一众侍应编上号码,接待与管理时,一律以号码应对,不存真实姓名。”她似忍俊不禁。
“这也是个噱头,值得考虑。”秦小路极为认真,没注意到她神色异常。
“哎?”夏颜失笑。他倒是信任她。
“琐事一堆,真是麻烦。”秦小路不堪忍受。
夏颜心中一动,“这地方真是你的?”
“不是。”秦小路坦白。
“你私闯民宅?”
“不,这是我借出图纸所换取的权利。”秦小路为自己辩护。
“原来如此,”夏颜明白,“猜你也不是亲力亲为的主儿,看来这修葺之人花了不少心力才得来这般样貌。”
秦小路毫不介怀,笑得爽朗。
夏颜倒有些赧然,“你是设计师?”
“不是,”秦小路决然否定,“诚如你说,不能亲力亲为的设计师怕是会饿肚子。”
“那你做什么?”
“股票经纪。”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夏颜惊诧,停了会儿,才说:“我更相信你是做图纸的。”
“多谢。”秦小路很少见的露出谦虚的神色。
“那这里……”夏颜想了想,“是你兴之所至?”
“多好的形容……”秦小路别过头,目光沉沉,“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几岁,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孩子,无亲无故,有一段时间,每晚做梦都会梦到家乡,梦到旧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蓦然听到他讲起自己,夏颜不由讶然。
“……老人说,那时旧区环境岌岌可危,或有覆灭之灾,街坊邻里整日忧心忡忡,生怕家园一夕倾倒,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然而,奔走呼号都没有作用,所幸最后时刻,得海外华人援助,几位建筑师联名上书,向当局痛陈利害关系,希望延续旧时风貌,待后人观摩。碍于面子,拆毁行动才消弭无踪,可此后几十年,旧区都无人问津,一直自生自灭直到今时今日,被拿来当做折金换银的本钱。”秦小路缅怀。
其间多少伤痛与悲哀,尽付诸流水落花,烟消云散。只是听听,已觉得心酸。
“为何没有做下去?”因为不忍回顾吗?夏颜伤怀。
“那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他只说了半句,又沉默下来。身不由己最是无可奈何。
“没有办法?”夏颜试探。形迹顽劣的背后原来是有这样的艰辛,谁会想得到呢。
“办法自然有,”秦小路嗤笑,“自己和自己说话,斗争良久,最后妥协。”
夏颜沉默,如此突然地踏入旁人世界,她始料未及,需要多些时间体会。
“后来,零零落落地跟那班学生上了些课程,也没有再坚持下去。再就是遇上了室内装潢的风潮,一时兴起,也做了几张图纸。”秦小路恢复状态,“朋友倒是赏脸,之前说要开餐厅,想按着原先那份图纸做,幸好那时没扔掉。”
“明天可就要开业了。”夏颜笑笑。
“是啊,”秦小路环顾,“你说得对,修葺人的确费心费力,我该谢谢他。”
“明天提一大花篮?”夏颜调侃。
“俗套,”秦小路嗤之以鼻,“让他给侍应编号,组建数字军团。”
“哎?”夏颜抹汗,“这样可好?”
“这么好的噱头送他最好不过。”秦小路眉飞色舞。
夏颜正要解释,又悄悄吞了回去。也许又是一段佳话呢?她可不愿错过。
日升月落,夏颜劳累了半个月,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这会儿起来啃了两口面包,又摊成一团不想动弹了。
手机哔哔作响,不堪冷落。夏颜撑起头,看了看,忽然跳起来。
荏苒要回来了。
她瞪大眼睛,仔细确认着短信内容。
我下周回去小住两天,收拾好铺盖,准备接驾吧。荏苒。
好嘛,真的是荏苒。夏颜惊喜。上次见到这位友人是多久以前?一年?不,好像快两年了。
难以想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夏颜回忆,忽然间很想很想看见友人。
说起来,荏苒也是妙人一枚。当别人都在奋笔疾书准备跨出国门之际,她却想尽办法要回来。彼时,她的父母已在外国工作多年,移民已提上日程,正当万事大吉时,她反而匆匆忙忙赶着回来念书考试,折腾一番,终于得偿所愿,在大学里挂了名字。
不知道的,一定以为她有多么忠君爱国。实际不然,荏苒回来是为了在大学松散之际,游遍大江南北,饱览锦绣江山。一旦错过这个机会,纵使她日后荣归故里,也不见得再有当年情怀。荏苒很了解自己,她不愿后悔。
是以,作为荏苒的朋友,夏颜就添了许多负担。好在最最关键时刻,荏苒可以赶回来参加考试。然而,考试至一半,她又交卷走人,堪称来无影去无踪。往往开学半月多,她才姗姗来迟,却还意犹未尽,时时刻刻都有消失不见的可能。
夏颜对此已见怪不怪,心志坚毅如钢铁。但是这次,又不同于往日,两年未曾见面,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期待之余,又生出怯意,矛盾至极。想了整整一下午,她才记起昨日邀约,起身前往,再次领略光与影之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