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兮考

10、光影II

　　傍晚时分，光景又与昨日不同。窗格落下，依旧黑白二色，但确如秦小路所说，设计独到，另有一番风趣。夏颜对此研究不多，细细观察，只觉得花纹图案瑰丽且雅致，一点都不沉闷，看着很是赏心悦目。这般遮挡一下后，室内只得寸缕自然光，很是寂寥，可加上那几团月色光晕，几经辉映，妙处不可言说。

　　“如何，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吧？”秦小路已在门口等候。

　　“今天才发现，你还是有几分才情的。”夏颜赞赏。

　　“难道昨天就没发现？”秦小路不消停。

　　“昨天黑灯瞎火，没看出来。”夏颜诚然作答。

　　秦小路大笑起来，引人注目。

　　“怎么招牌都没放上去？”夏颜疑惑，室内人影寥落，毫无生气。她又想起门前并没有开业告示，头顶也不见光与影三个大字。

　　“今天试营业，只接待贵宾。”秦小路请她坐下。

　　“那我可沾光了。”夏颜欣然，打量着远处三两桌客人。

　　“想吃什么？”秦小路不等她说话，又站起来，“算了，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就做什么吧。”

　　夏颜失笑，这地方真与秦小路一样，随心所欲，状况频出。

　　坐不到片刻，就有人来搭讪。

　　“小路刚才是在等你？”来人不客气地坐在对面，向她询问，声音倒是很温和。

　　“不是。”夏颜被秦小路附身，张口乱答。

　　那人不料她有此反应，他明明见小路领她进来的。

　　夏颜诡秘一笑，“他在等钱生。”

　　“钱生？”那人一脸问号。

　　“就是那为他寻死觅活之人。”夏颜随口解释。

　　“那，那人在哪儿？”他未见有旁人在。

　　“寻死觅活去了。”夏颜不耐。

　　“哎？”他面容扭曲，“小路呢？”

　　“他早已厌倦，现在解脱，正准备庆祝呢。”夏颜口若悬河。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一直……”倒是信了，夏颜忍笑不语。

　　“对了，此处尚未取名，”那人收回对秦小路的种种遐想，问夏颜，“可有高见？”

　　“与光同尘。”夏颜脱口而出。

　　“与光同尘……”那人一愣，“为什么想到这个？”

　　“好听。”夏颜畅所欲言。这哪来的词？她自己也纳闷。

　　“确实……好听，”那人似无法理解，见秦小路回来，恍然大悟，“小路，她果真是你朋友。”

　　“你也是我朋友。”秦小路不知所以。

　　“不不，那不一样。”那人慌张离去。

　　“他怎么了？”秦小路见夏颜笑得离奇，“打嗝了？”

　　夏颜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去找钱生了。”

　　“钱，钱生？”秦小路不料会从夏颜口中听到此名号。

　　“这钱生为你寻死觅活，你还装作不知？”夏颜笑眯眯地看着他，“难道你还有各种生？”

　　“哎？”秦小路终于自食恶果，“你还记仇。”

　　“不是我。”夏颜撇清关系。

　　“不是你是谁？”秦小路好笑。

　　“钱生啊。”夏颜理所当然。

　　“哎？”秦小路笑不能言。

　　日光渐渐消退，客人却多了起来，夏颜觉得神奇。“刚才那人就是你的伯乐？”

　　秦小路点头，“他和我在一处念书。”

　　“你一定时常欺负他吧，他看起来可要比你良善得多。”夏颜想起那人慌张的表情，很是恶趣。

　　“可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秦小路大言不惭。

　　“你的朋友可都不容易啊，”夏颜再次感慨，“有没有跟他讲那个数字军团的事？”

　　“被否决了。”秦小路面露疑惑。

　　“他知道？”夏颜好奇。

　　“知道什么？”秦小路更不解。

　　“为什么否决了？”夏颜转回来。

　　“被他姐姐听到了，”秦小路扼腕，“她起初也觉得有趣，等我们就要定下来了，她却说……”

　　“别被当成天外来客了。”夏颜了然。

　　“对，就是这么说的，”秦小路怪叫，“你陷害我。”

　　“承让承让。”夏颜拱手。

　　“那是什么意思呢？”秦小路请教。

　　“回去慢慢参悟吧。”夏颜拒绝透露内情。

　　东拉西扯间，那位良善许多的朋友忽然现身，匆匆送上菜肴，逃也似的离开，多一秒都不愿停留。

　　“你那朋友一定很容易相信人吧？”夏颜看他仓惶，又兴趣盎然。

　　“现在好多了。”秦小路坦白。

　　“你一定对他做过许多坏事。”夏颜深信不疑。

　　“何以见得？”秦小路闲闲地问着

　　“因为我说了你的坏话，他马上就相信了。”夏颜从容作答。

　　“怎么不是你恶人恶相，吓得他不得不信呢。”秦小路振振有词。

　　夏颜皱眉，“还有你一定很滥情。”

　　“如此重罪，可不要乱说。”秦小路失色。

　　“他好像什么都相信，连钱生都信，”夏颜内疚，他真的瞬间脸色灰败，“要不然是我近墨者黑，沾染了你的演技？”

　　“你还早着呢。”秦小路心不在焉，催促她快点吃东西。

　　夏颜这才发现桌上竟是几式家常小炒，实在出乎意料，“我以为这是家西餐厅。”

　　秦小路漫不经心，“也对，装潢得新奇些就该用刀叉。”

　　“确实不该。”夏颜受教。欣然品味，又出乎意料，色香味俱全，她简直要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了。

　　“还相得益彰吧？”秦小路乐于看她惊奇的样子。

　　夏颜不语，大快朵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理他。

　　“慢点，我不跟你抢。”秦小路呵呵直笑。

　　风卷残云般结束战斗，他惊异于她的潜能。“你等这顿，饿了一天？”

　　“不错，果然没让我失望。”夏颜很尽兴。

　　“要不要叫厨师来见见？”

　　“方便就好。”夏颜不反对，吃饱了做什么都开心。

　　“十八，十八，快出来，给你介绍美女啊。”秦小路大叫，又歪头看了看夏颜，好像在检视这美女够不够格。

　　“十八？”夏颜茫然，“你不是说数字军团被否了吗？”

　　“不不，他从艺十八年，所以叫十八，跟那个没关系。”秦小路一点都不靠谱。

　　“那他明年就叫十九了？”夏颜觉得有一群乌鸦飞过。

　　“等他来了，你自己问问呗。”秦小路不担责任。

　　“个人隐私不方便吧。”夏颜呵呵笑着。

　　“十八，十八，过来。”秦小路招手。

　　夏颜回头，正看见一高大男子靠近。那人身材魁梧，体格健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颇具气势，引得一众客人侧目而视，年轻小姑娘更是犯起了花痴，一个个眼冒桃心，窃窃私语热烈起来，气氛忽然变得暧昧。

　　“此人该挂在门口，简直是活招牌。”夏颜赞叹。

　　秦小路但笑不语，意味不明地看着那人。

　　夏颜心有所感，穷极目力，细细端详起来。室内柔光清淡似薄雾缭绕，明暗掩映间，只能将一方桌几看得清清楚楚，走远几步就不能辨别容貌了。待那人到了餐桌跟前，她才看清，明明已有预感，却还是忍不住瞠目。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秦小路眼中的意味不明了。

　　十八就像是从漫画书中走出来的铁血大汉，目光沉沉，容色肃穆，似没有什么可以博他一笑的。然而，最最传神的却是他面上那道疤痕，深且长，斜斜从右眼眉弓跨过鼻梁直至左耳下寸余，触目惊心。

　　夏颜怔怔地看着，那道疤好像将他的脸劈成两半，此时，一半在光，一半在影，又多几分神秘。

　　“十八，你那几道菜全被她吃了。”秦小路清咳，像是提醒夏颜适可而止。

　　刀疤男沉默半晌，才说：“真好，居然有人可以虎口夺食。”

　　夏颜又惊，他笑了，还是粲然一笑，那般明朗可比日月星辰，太出乎意料了。刚才见他不说话，还惴惴不安，生怕之前那般横行霸道的注目礼让他心生不快。

　　真是风云变幻不可测。夏颜暗暗惊呼，竭力克制住想要拿出手机将此一幕拍下来的冲动。在这个阴柔走俏伪娘盛行的世道，如此霸气硬朗的形象绝对是一大福祉。

　　“嘿，回来吧，”秦小路召唤她，“人都走了，你擦擦口水吧。”

　　夏颜恍惚，眼前都是忽来忽去的影子，“你在干嘛？”

　　秦小路伸着两只手乱拍空气，“给你招魂啊。”

　　“招个头，那……”夏颜皱眉，“那十八呢？”

　　“人家是来做饭的，你以为卖笑啊。”秦小路不客气地说。

　　夏颜愣了一下，摇头不已，“可惜了。”

　　“你不怕？”秦小路用探究的眼神看她。

　　“怕什么？”夏颜不解。

　　“他脸上那道疤啊，人人望而生畏。”她不像开玩笑，她此前反应也不像开玩笑，那么……秦小路很奇怪。

　　“你怕吗？”夏颜问他。

　　“他是我朋友，我怎么会怕。”秦小路似受到屈辱一般的说着。

　　“这样……”夏颜很善意地宽慰他，“那现在他也是我的朋友了，你不必担心我对他意图不轨。”

　　“你还真是重口啊。”秦小路无奈地笑了。

　　“皮相而已，不必挂怀。”夏颜挥手。不过，话说话来，她确实很在意那具皮相。

　　秦小路还在消化中，不作反应。

　　“你怎么认识他的？”夏颜八卦。

　　“小时候被人欺负，他替我出头。”说得很简略，可是秦小路会被人欺负？夏颜不敢相信，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别人欺负他？也许，是他欺负得过头了，别人合伙坑害他。这倒有有点可能。

　　夏颜暗暗点头，“你的朋友都很良善。”

　　“你当位列前茅。”秦小路又笑，这回是云淡风轻了。

　　“不敢当。”夏颜也笑言。然后她想起了荏苒，她想荏苒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于是便问：“试营业后会再整顿吗？”

　　“不知道，他们去折腾好了。”秦小路不想这些。

　　“那会开到下周吗？”夏颜担心。

　　“怎么，你要带朋友来？”秦小路善解人意。

　　“她下周末回来。”

　　“放心，我们会等到她来的。”秦小路很义气。

　　流光淡淡，似萤火虫轻舞飞扬，捉摸不定，夜色中回荡起低低的乐声。那么一迟疑，就好像返老还童一般，掉入曾经的梦中，不复醒来。夏颜有感，日后若想起来，一定就是这样的画面，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