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兮考

6、再见I

　　日暮西山，炊烟袅袅。回到家，母亲大人已备下一桌菜肴等候多时，夏颜想起上午颇为混乱的收场，心中忐忑。

　　“我和你陈阿姨通过电话了。”不咸不淡的一句。

　　这就来了。夏颜暗叹。母亲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藏在阴影中。

　　“怎么说？”夏颜看不清她的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觉得如何？”母亲不动声色。

　　“我觉得……”夏颜抹汗，母亲功力愈发深厚了，“应该先听听您的意见。”

　　“我？”母亲笑，“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了？”

　　“其实，今天的事吧，我也没想到，这个……”夏颜急忙解释。

　　“我跟你陈阿姨商量了，你们再见一次吧。”母亲不慌不忙地说着。

　　“再见一次？”峰回路转，夏颜搞不清状况了。

　　“听她说，那个小赵对你还挺满意的，”母亲如释重负，“看来你们今天谈得还不错，不枉我煞费苦心。”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夏颜试探。

　　“哪能啊，”母亲遗憾，“早早就走了，怕被你们发现，多尴尬啊。”

　　“那他没说别的？”夏颜再问。

　　“别的？”母亲想了想，“那孩子挺有礼貌的，说自己有事，没来及请你吃饭，很是抱歉呢。”

　　“他还挺仗义的。”夏颜自语，愈发觉得赵先生不是无聊之人。

　　“什么？”母亲没听清。

　　“没有，我们先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夏颜转移话题。

　　“我远远瞧了一眼，看他模样还过得去，”母亲沉浸在回忆中，“既然人家都说了，我们也该表个态，不如你们明天就一起去吃个饭吧，再多了解了解，早早安定下来……”

　　“明天？”夏颜惊悚。

　　“我这就跟老陈打电话。”母亲兴奋。

　　“等等，”夏颜夺过电话，“明天，明天也太急了吧。”

　　“急什么，你后天就走了，再不约要等到何时。”母亲有理有据。

　　“可是，我明天还有事啊。”夏颜急了。

　　“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母亲不退让。

　　“我，我有个朋友住院了，我，我要去探病。”夏颜结巴。

　　“哪个朋友啊？在哪家医院？”母亲伸臂一挥，豪情万丈，“我替你去看，你去给我吃饭。”

　　“你又不认识那人，去看什么。”夏颜头大。

　　“你什么朋友我不认识？”母亲反问。

　　夏颜无奈，“新认识的朋友你不知道的，也不是他住院，是他亲戚住院，你去这也差太远了。”

　　“那，那你先去吃饭，再去医院，不耽误的。”母亲筹划妥当。

　　夏颜扶额，连连叹气。

　　“别愁眉苦脸的，你看不上那人吗？”母亲探究。

　　“跟那个没关系。”夏颜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去吃个饭又能怎样？”母亲不解。

　　“妈……”夏颜欲言又止。剪不断理还乱，她该如何说呢。

　　“我不是逼你去，可是这对你也没有任何坏处，何必推得一干二净呢？”母亲忧心忡忡，“你这样更让我担心了。”

　　一桌菜渐渐凉去，却还没有下箸的痕迹。

　　夏颜深思熟虑一番，终于开口：“妈，我现在还没有心情和别人来往，我还有点……有点自己的想法，你知道吧，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算了……”母亲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成天说什么心情，想来想去的，我是老了，不懂你在想什么，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妈，我是真心诚意地跟你解释呢。”夏颜伤心。

　　“姑娘啊，”母亲不甘示弱，“妈也是真心诚意地为你打算呢。”

　　“哎哟，”夏颜好笑，这老太太真是深不可测，“那我们就别互相折磨了，快吃饭吧。”

　　“遵旨。”母亲举筷。

　　此事就算揭过。夏颜不想谈起，谁也不能谈起。她愿意将一切过往掩埋在时光中，不去回头看，就永远不会想起，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什么都没有。

　　得过且过，又是新的一天。

　　夏颜放心不下老人家，下午又去了医院。秦小路果真孝顺，依旧陪在老人身边，夏颜见到他，忽然想起，回来三天，天天都见着此人，实在有趣。

　　“你怎么来了？”秦小路笑嘻嘻，悄声跟她搭话，“这么上心，我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不必如此，我来看老人的。”夏颜不领情。

　　“我代她谢谢你。”秦小路笑容中透着诡秘。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老人家转醒，见到夏颜很是高兴，“小路，还不让小夏坐下来，你看她这一脸的汗，你也不知道……”

　　“外婆，外婆，您别急，”秦小路呵呵笑着接过话，“我这就招呼她，您躺着就好，千万别再碰着了，耽误修养。”

　　“好好好，我不起来，不起来。”老人似想到什么似的，直盯着夏颜笑得合不拢嘴。

　　“奶奶，您还好吧，今天腿还疼吗？”夏颜问候。

　　“不疼不疼。”老人又摇头又摆手，忙不迭地要与伤痛撇清关系。

　　“那，那就好。”夏颜见她反应激烈，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老人迟疑，偷偷瞥了眼秦小路，才问：“身体还好吗？”

　　“我？”夏颜不妨问到自己身上，一时愣住，再看老人一脸鼓舞关切的表情，不由怀疑起来。

　　“外婆，”秦小路唤她，夏颜得以解救，“您刚可是答应我了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哎呀，人老了，记性不好了啊，”老人讪讪地收住笑容，“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问问。”眼神又飘向夏颜，像是生了根似的。

　　“您就别盯着看了，”秦小路好笑，“人家是来看您的，您这么盯着看，会吓到人家的。”

　　“这，这问也不行，看也不行，这，这让我怎生是好啊。”老人半是生气半是纳闷。

　　“您就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秦小路劝她，“您问了也是那样，看了也是那样，不会缺了什么的。”

　　老人还是气鼓鼓的，不理他。

　　夏颜早已警醒，越听越觉得奇怪，渐渐萌生退意，当下便说：“奶奶，您别跟他生气，好好休息，我，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

　　“这么快就走啦，”老人一听就急，“才来多会儿啊，是不是我说话啰嗦，你千万别在意……”

　　“不是那样，奶奶，”夏颜手足无措，“我是看您有点累了，不想耽误您休息，没别的。”

　　“那，那……”老人不舍，“你再坐会儿，我什么都不说，好不好？”

　　如此恳求，夏颜恻然，急忙答应下来，静静坐着，看着。好在她一向喜静不喜动，又惫懒不爱说话，这么呆坐最适合她，简直如鱼得水。倒是秦小路那么跳脱顽劣的性子，这时安坐自若真有几分诚意，夏颜有些佩服。

　　老人家终究是伤筋动骨，体力不济，不消半个小时，又沉沉睡去，还微微起了鼾。

　　秦小路见状，悄悄示意夏颜去外面。

　　“你先回去吧，等她醒来，又该拉着你不放了。”秦小路出门便说。

　　夏颜眯起眼看他，不回答。

　　“多谢你来看外婆，改天请你吃饭。”秦小路拱手。

　　“为什么奶奶会拉着我不放呢？”夏颜不为所动。

　　“感谢啊，你那么苦口婆心地劝解。”秦小路的笑容无懈可击。

　　夏颜牙痒，“那不如我等一等，亲自跟她说不客气。”

　　“那多耽误你啊，我替你跟她说就好，不用客气。”秦小路也不为所动。

　　“真好，我应该谢谢你啊。”夏颜冷笑。

　　“哪里哪里，该我谢你才对。”秦小路像戴了笑脸面具一般，让人有种上去撕掉的冲动。

　　“算了算了，”夏颜被打败，“跟你说话真累，我明天就走了，你好好照顾老人家，以后……”她自觉多言，人家家事又何须她叮嘱，想了想，坚决地说：“最好后会无期，见着你准没好事。”

　　“你要走？”秦小路关切，“去哪儿？”

　　“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夏颜退开两步，可不能再与此人惹上事端。

　　“你这一去，外婆会伤心的。”秦小路有愁容。

　　“伤心？”夏颜只觉他居心叵测。

　　“哎，伤心见不到乖孙媳妇儿和大胖小子。”秦小路说得幽怨，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夏颜知道又被坑害，怒火中烧。他是打定主意让人走也走得不安生。

　　“你既然开了个好头，我自然不能烂尾，”秦小路挥洒自如，“这么隐讳的事情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你面皮薄不好意思自说自话，那我当然要做好善后工作了。”

　　“怪不得总盯着我看呢……”夏颜咬牙切齿，只恨自己修炼不到家，没生出一副可以瞬间置人于死地的毒辣目光。

　　“让你受委屈了。”秦小路忍着笑。

　　“怎么会，”夏颜冷哼，“一切为了老人家。”

　　“对对对……”秦小路大笑不止。

　　克制……夏颜忍住撕他脸的冲动，匆匆行去，急于甩脱他。待她气喘吁吁地到了医院门口，回头再看，却见秦小路还懒洋洋地跟在身后。

　　“你可以回去了，奶奶醒来会着急找你。”她开口驱逐。

　　“不忙，请你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秦小路说得油腔滑调，惊起夏颜一身鸡皮疙瘩。

　　正拔腿欲跑，忽听有人叫她。

　　“赵先生？”夏颜惊奇地看着来人，正是昨天相亲的对象，赵某。

　　“夏小姐，怎么到医院来了？”赵先生走进，也觉惊奇。他远远看见夏颜，本想避开，却不知怎么又上前打了招呼。

　　“我来看一位长辈。”夏颜礼貌作答。

　　“真巧，我也来看一位长辈。”赵先生微微抬头，秦小路正懒洋洋地看着他。

　　“那不耽误您探病了，我先走了，再见。”夏颜微笑。

　　“好的，下次再见。”赵先生不多言，很是难得。

　　“他是不是跟踪你啊？”秦小路见他离开，小声跟夏颜嘀咕了一句。

　　“我看你更像是。”夏颜毫不留情。

　　“哈，被你发现了，”秦小路自嘲一笑，“你明天真要走？”

　　“怎样？你要来送我？”夏颜斜睨他。

　　等了一会，秦小路才说：“你好像来了没几天，就要回去？”听着倒有几分诚挚。

　　夏颜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默默走到车站，又好像回到原点，茫然地等着。人来人往，秦小路还跟在旁边。

　　“我没有那么长的假期。”夏颜自语，笑容像藏在雾中，一片哀伤。

　　秦小路一怔，才想起她在说什么，却无言以对。他看着夏颜上了车，又撑起招牌似的笑容，挥了挥手，算作道别。车渐渐驶远，扬起淡淡烟尘，秦小路默默站着，低头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踱回去。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哀如挽歌。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过来，他的影子看起来也懒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

　　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