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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祸兮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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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他说什么了?夏颜才刚沉寂下去的好奇心又生动起来。
秦小路深谙吊人胃口之道,磨了半天,才有第二句,“店被砸了。”
夏颜呀了一声,记起之前那破了大洞的玻璃窗和跳出来的几团黑影,“你刚报警了吗?那都是什么人哪?”
秦小路苦笑,“就算能赔偿损失,那些,那些也不能回来。”
“可是……”夏颜长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毁掉,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宽慰的。
“前两天就不太对劲,他们也只说是惯犯,只能自己小心,谁知道还是……”秦小路神色木然,“毁于一旦……”
“太可惜了……”夏颜惋惜不已,“怎么就被人盯上了呢?”
“谁知道呢,也许运气不好。”秦小路喃喃自语,“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夏颜看他意态萧索,心下不忍,“好事多磨。”
“那不会一样了……”秦小路梦呓一般的轻声说着,然后,他微微转过头看着夏颜,扯出一个虚无的笑容,“你回去吧。”
夏颜一怔,“要找人回去看着吗?”
“不必了。”秦小路又靠回墙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已然了无生气,夏颜叹息了一声,终觉不便打扰,默默离开。
回归到夜色下,正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景象。夏颜猜想,也许某个黑洞洞的角落里正在上演一出荒诞不羁的戏码,路人行经,无不叫好。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她停下来,眼前是破了窟窿的玻璃窗。路灯不甚明亮,清清淡淡地撒去,看着不那么可怕了。
里面却是疮痍满目,灯碎了,椅子散了,七零八落的物件也失去了原来的样子,真是毁得一塌糊涂。夏颜扫了两眼,也不忍再看。如果不曾来过,不曾见过,现在也许会少一些痛心。而她还只是袖手旁观之人,秦小路亲临亲历岂不要失魂落魄。
如此一想,更觉痛心疾首,伤物更伤人。无奈之余,脚下又行出一站多,巨大的屏幕在街中心招摇,这是到了哪个商场。夏颜左看右看,眼睛忽然一亮,三两步奔了过去。
许是到了周末,超市里人头攒动,夏颜一通扫荡,推了满满一车,一路过关斩将,终于站到了收款台。
“哟,这是搬新家要大扫除啊?”收银员一脸和善,一边扫着码,一边跟夏颜说话。
“对,对。”夏颜呵呵笑着,抹去头上的汗。
“买的可真不少,您一人能拿得动吗?”收银员关怀备至。
“差不多吧,”夏颜点了点,也觉负担不小,“没事,我离得近,离得近。”
“那您回去注意安全,最好找人来接一下。”收银员目送她离去,还不忘嘱咐。
夏颜出了超市,才觉前途渺茫。路人三三两两,看去都是俊男靓女相依相偎,她却孤身一人,手抓水桶肩扛笤帚,这是要闹怎样啊。硬着头皮走回那一站地,简直恍如隔世。
谁让她大发善心呢?一片狼藉中,总算还有一盏灯肯为她亮着。夏颜铺开一堆工具,扯出围裙穿上,又紧了紧头发,准备大杀四方。
今夜她就化身田螺姑娘了。目测一番,立马动手。里面那角落还算干净,先把东倒西歪的椅子桌子能拉动的大件都堆过去,生推猛拽,好好出了一身汗,累得直牛喘。歇了没两分钟,一不小心瞄到一小水瓶在玻璃碴子和碎木屑中躺着,看着眼熟,夏颜一想,好像是之前吃饭时摆在桌子上的。也不知此尊是否彼尊,她忙伸手捡了出来,难得至极,还完整无缺,这也算是大难不死了。夏颜一笑,废墟里也许能淘出更多宝来,立刻戴了手套,在地上拨拉起来。
若要有人从外面看进去,恐怕会吓一跳。灯光昏暗中,一小小的人影在地上挪来挪去,双手比划奇怪的动作,面目不清,衣着不清,时不时还飘来细微又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尖锐的东西划在玻璃上,那么缓缓地幽幽地传至耳畔,直勾起心底最最脆弱敏感的神经,保管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夏颜划拉了最后一下,终于将洒了满地的碎玻璃都清理到了近门的角落,大大小小的碎片堆积如山,泛着暗淡的金色,像是穿旧了的丝绒袍子,不复往日辉煌。回头再看,室内已干净许多,自然也空洞许多。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夜色将她包围。她忽然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大半夜的,居然敢一个人在街头游荡。燥热的风送四面八方涌来,携来阵阵喧闹,迷惑着渐渐疲惫的感官。夏颜仰起头,却更加清醒。天空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深蓝的,更不是绛紫的,而是染上了暗暗的红色和橘色,像是涌动的岩浆,很是可怕。如果天空也燃烧起来,那该是什么景象?夏颜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种夜空,躁动不安。
也许天上也有不夜城。夏颜低头,目光凝在五步之外,那里站着一个人。她有一瞬的慌张和惊恐,然后她认出了那只吊着的胳膊。
秦小路。
“你可比我预想的来得晚哪。”夏颜莞尔。她原是在等他吗?她也不知。
秦小路不语,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从那张牙舞爪的大窟窿往里看去。这又是另一个世界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这已是最好的开端了。
“你是怎么……”秦小路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收声。映着不远不近的灯光,她脸上蒙了薄薄的灰尘,额头上混着之前抹去的汗水已起了几道模糊的泥印。应该是很滑稽的,秦小路却笑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人猛打了几拳。
“你还愣着干嘛,快点进去干活。”夏颜看他装傻,不由推他进去。
“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秦小路打量了一番,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感动。
“可不,等你等不来,我只能亲自上阵了。”夏颜撇撇嘴。
“你还真是……”秦小路笑了笑,总觉得不能置信。
“别傻站着了,”夏颜踢他,“快去打桶水来,再磨蹭天都亮了。”
“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秦小路跳开,神采已恢复了一半,“你这样不太合适吧。”
“好了伤疤忘了疼,活该被人揍。”夏颜恶狠狠地瞪他。
“你这也太恶毒了吧。”秦小路大笑。
“没办法,恶人所迫。”夏颜将水桶挂在他的断手上,“别啰嗦了,快去弄水来。”
秦小路怪叫一声,像猴子一样跳窜到后面,看样子是正常了。
忙忙碌碌个把小时,抹去灰尘,清除垃圾,远远看去也有几分窗明几净的样子。夏颜累得极点,反而失了困顿,神采奕奕地挥着手臂,似有无穷气力。
秦小路知她回光返照,“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夏颜惊叫,手指点来点去,“这都收拾好了?你要半途而废?”
“别急别急,”秦小路举手投降,累到极致会狂暴,他算是记住了,“十八过来接手了,他会看着办的。”
夏颜哦了一声,暴躁渐消,“那你在这儿等他吧,我回去了。”说着,就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等等,我也走。”秦小路匆匆拉闸关门。
夜还未散尽,空荡荡的街向两边延伸而去,场景都相似。无人声无鸣笛,整个城市好像只有这一刻的安静。微微透明的深蓝天穹下,夏颜的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无意间洒在幕布上的墨迹。
秦小路长叹一声,似有万千愁绪涌上心头。站了一会,他才下意识地按了按额角那块纱布,迈开步子追上那快要消失的黑点。
“你怎么又跟来了?”夏颜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气喘吁吁,“你不看着,万一再有人来捣乱怎么办?”
“十八马上就到,五分钟的运气我还是有的。”秦小路微微笑。
“五分钟的运气?”夏颜觉得有趣。
“太阳出来前是一天中最凉的时候。”秦小路忽然说。
夏颜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肩上一重,“呵,你从哪顺来的?”走了一会儿,她正觉得有点冷,长衣一披果然挡去不少风。
“呵,你那水桶扫帚又是哪来的?”秦小路学她语气。
“飞来的。”夏颜笑。
“飞来的?”秦小路挑眉,“那正好省了笔开支,你还能飞点儿别的来吗?”
“你就不怕准头不好,砸到你吗?”夏颜笑容扭曲。
“不怕,你能飞来,我就受着。”秦小路哈哈大笑。
“真聒噪。”夏颜冷哼一声。
“哎,我说真的……”秦小路吆喝。
“你这么吊儿郎当,会有人放心让你投资吗?”夏颜瞥他一眼。
“要不你试试?”秦小路正色。
“试试?”夏颜嗔怪,“试到倾家荡产?”
“放心,我是有职业道德的。”秦小路笑得很职业。
“涉及道德,我可不能放心啊。”夏颜想起他那群不易的朋友,就觉心痛。
“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秦小路幽幽叹息。
“话说,你们真的能挣很多钱吗?”夏颜好奇心起。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秦小路笑若春桃。
“哈,那我把钱给你,岂不是一劳永逸了。”夏颜很有想法。
“是我劳你逸吧。”
夏颜哈哈一笑,“算那么清干嘛,都一样啦。”
“这不能一样。”秦小路坚持。
“你真啰嗦。”夏颜嘟囔。
淡淡金色踩过地平线,悄悄拉长他们的影子,忽近忽远。冷清的长街也泛起光泽,露水在叶尖轻颤,一只穿着青灰羽衣的鸟从不知名的地方飞出,欢快的叫着。如果回头去看,那就是一张有点小清新的水彩画,在不经意间被时光掩埋,然后在不经意间被岁月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