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兮考

13、祸兮II

　　穿过两条街，十字路口聚集着一团人影，夏颜赶上去，力排众人挤进中心。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正在费劲地摆弄着躺在地上的机车。

　　“小伙子，没事吧？看你摔得不轻，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老大爷在一旁问着。

　　“……要不是那黄毛小狗忽然跑出来，也不会……”中年大婶在跟人解释。

　　“可吓死我了，车灯那么闪着，我还以为要闹出人命了……”小女生双手捂着胸口。

　　你一言我一语，事故渐渐还原，人也差不多散去。

　　“秦小路。”夏颜叫他。那背影一怔，才缓缓转过来。

　　“天哪，你怎么搞成这样？”夏颜惊呼。那稚气未脱的小脸此刻沾满血污，时不时被呼啸而过的车灯一晃，无比狰狞。

　　“你……”秦小路像摔糊涂了，想了一阵才认出她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怎么被老天收去。”夏颜没好气，这小朋友太吓人了，“别弄那车了，你还能走吗？要不叫车送你去医院。”

　　秦小路不理她，埋头捣鼓着。

　　“嘿，说话呢，听到没？”夏颜戳他。

　　秦小路似乎点了点头，依旧专心致志拯救破车。

　　“脑袋也摔坏了？”夏颜继续戳他，“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戳了一会，秦小路终于被戳疼了，闷闷地说：“不去，我没事。”

　　“还闹脾气呢？”夏颜好笑，“嫌摔得不够惨哪？”

　　秦小路低头不语，像是打定主意不理她。

　　“你没事吧？”夏颜奇怪，又去戳他。

　　秦小路也不躲，依旧埋着头，半天才说：“好了，你别管我了，回去吧。”

　　“怎么，我还多管闲事了？”夏颜不忿。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没，哪敢啊，”秦小路哼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疼着了，“你看我这么大个人了，有事没事，我自己清楚。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

　　“你还是……”夏颜蹙眉，难道她真的多管闲事了？

　　“真没事，我自己没问题，你走吧。”秦小路抬了抬胳膊，当是告别了。

　　“那，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儿。”夏颜无奈，秦小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她也无话可说。

　　一步三回头，依旧放心不下。街那边是霓虹闪烁，五彩斑斓，万千光辉聚拢又散出，一派热闹，瞬间将他的背影模糊了去，越看越凄凉。

　　“起来，”夏颜又走回去，踢了踢他，“去医院，不去我叫救护车。”

　　“你怎么……”秦小路扭着头看她，说到一半又泄了气。

　　“你到底能不能走啊？”夏颜不耐烦。

　　“我……”秦小路叹气，很是无奈，“你就不能不管我吗？”

　　“如果我没看见，我就不管了。”夏颜也无奈，谁让她那么巧就看见了呢。

　　“你还真是……”秦小路苦笑。

　　夏颜想了想，心平气和对他说：“小伤不治，弄出大问题，可不是你一人疼着。”

　　果然，那孝子不再死磕。夏颜窃喜，却又听到嗤笑。

　　“怎么，你还愿意陪我疼着？”

　　真是欠揍，活该摔成这样。夏颜内心恶毒了一把，面上还和颜悦色，搭手搀他起来，“等着，叫辆车。”

　　“那我这坐骑怎么办？”秦小路还不乐意。

　　“你还不离不弃了。”夏颜哭笑不得。

　　“那是，车在人在，车毁人亡。”秦小路义正言辞。

　　“真行，什么话都敢放出来。”夏颜被打败。

　　“你帮我把车弄起来，我手上使不上劲。”秦小路趁势指使她。

　　夏颜无话可说，是她自己揽事上身，不怨别人。磨磨蹭蹭走了一刻钟，总算解脱。

　　“要不是这医院离得近，我才不管你呢。”她也有打算。

　　“你不是吧？”秦小路四十五度仰面泪流，“妇幼医院？”

　　“委屈您了？”夏颜巧笑嫣然。

　　“怎敢，你妇我幼，再合适不过。”秦小路也笑语嫣然，只是那一脸血污有碍观赏。

　　医院里人来人往，像是到了旺季的旅游景点，一个个都来凑热闹，场面混乱，不能收拾。缴费的排了一堆，取药的又是一堆，去拿片子的时候经过住院部，好家伙，那床位都挨着走廊排起来了，人满为患，极为惊悚。

　　秦小路坐在长椅上等她，胳膊上像木乃伊似的缠满了两指宽的绷带，脸上已清理干净，额角包了块纱布，看上去怪怪的。

　　“造型不错啊。”夏颜笑到捶墙。

　　“敢不敢不这么幽默？”秦小路抬了抬眼皮。

　　“恕难从命。”夏颜笑容可掬，“处理好了？”

　　秦小路点点头，“可以走了。”

　　“走？”夏颜瞪着他，“你不是瘸了吗？这样就可以走了？”

　　“医生说回去休息就好了。”秦小路淡然，好像受伤的是别人。

　　“可是……”夏颜看见医生过来，急忙拦住，又忙不迭地指着秦小路，“大夫，您看他这伤都，都处理好了吗？要不要再看看？”

　　“没问题，可以回去修养了。”那医生隔着一双圆圆的镜片，目光炯炯地打量了一下秦小路，很确定地表示。

　　“可是他那腿，还一瘸一瘸的，要不要再……”

　　“那是一般的肌肉拉伤，好好养一养就行了。”

　　“那个，是不是……”夏颜踌躇，虽然刚看的无比惊悚，但依旧不能免俗，“留院观察一下比较好？”

　　“年轻人，这点小伤很快就恢复了，住什么院哪，”医生扶了扶眼镜，“再说，我们这儿床位紧张，今天肯定是安排不了了。”

　　夏颜还想说什么，那医生已明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他看了看夏颜，笑了笑，“你是他姐姐吧？你也别太担心，明天还是要过来复查的，今天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姐姐……”夏颜感觉掉进黑洞，“您怎么知道我是他姐姐？”

　　那医生哈哈一笑，“这年头，爱情哪有亲情靠得住啊。”好嘛，这又是一得道高人。夏颜哭笑不得。圆圆眼镜又转头跟秦小路说，“小伙子，可不要再跟人打架了，你看你姐姐多担心。”

　　夏颜头大，苦笑着跟医生道谢。秦小路倒一直安分守己地坐着，不说话，也不闹腾了。

　　夏颜总算有点安慰，“哎，走吧，我送你回去。”

　　秦小路从沉思中醒来，迷茫地看着她，“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夏颜看看他，再看看他的腿，恍然大悟，“那我也坐一会儿。”

　　秦小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眼看到她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细密的，微小的，本来是看不见的，可不知怎么灯光一晃，就分毫毕现在眼前闪过。那些话又退了回去，他默默地靠在墙上，脑中像是在放幻灯片，一幕一幕毫无意义，但换片的音效奇大，直震得耳朵发麻。

　　“你跟人打架了？”夏颜也靠在墙上，闲闲地问他。

　　秦小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话这么少，我倒不习惯了。”夏颜长吁出一口气。

　　“都被打了，还说什么。”秦小路弯了弯嘴角，漫不经心地说着。

　　“跟大人告状呀。”夏颜笑。

　　“我也不是小孩子。”秦小路微微哼着。

　　“老人家也可以告状，”夏颜无聊，“那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说什么，”秦小路半合着眼，轻轻叹气，“又没打架。”

　　“又没打架了？”夏颜好笑，这也就是小孩子脾气，一会有一会没的。

　　“还没打呢，人就跑了。”秦小路语重心长。

　　“看得出你是身经百战，个中高手。”夏颜毫无诚意地附和。

　　秦小路咧了咧嘴，面容松动了一下，又凝固，像是在思索什么宇宙奥义，慎重又茫然。夏颜不见动静，歪头看他。好一副愁容惨淡，加阴郁冷漠，与平时那顽劣可恶劲儿相去甚远，她一时讶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别看了，回去吧。”秦小路忽然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夏颜不理那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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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有所感。”秦小路淡淡地说。

　　“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被人甩了？”夏颜单刀直入。

　　“我跟你说，你就回去，行吗？”秦小路提出条件。

　　“那你说吧。”夏颜一点不犹豫。

　　“你答应了，就得回去。”秦小路倒不信了。

　　“真啰嗦，你以为我多愿意陪着你呀。”夏颜冷哼。

　　“也对。”秦小路轻轻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夏颜忽然来了兴致，也不去催他，坐在旁边默默等着。

　　周围嘈杂一片，声音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全然听不清楚，偶尔响起一声小孩的哭啼，也像是闷在罐子里，带着嗡嗡声，回荡在远处的大厅里。听久了仿佛身处盛夏时的游泳馆，隔着厚厚玻璃或是层层水波听那些人声鼎沸，一如做梦到了闹市中，吆喝声都要穿过一段时光才能隐约到达。

　　她印象中的医院不是这样，没有喧嚣，没有人影幢幢，那是一个静谧的世界，高跟鞋踩过地面都是悄无声息的。人们像被遗弃的木偶，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等着，等着直到曲终人散。那长长的灰暗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阴霾横亘在一扇又一扇的门前，进进出出都如接受审判一般，神圣而无情。

　　“完了。”秦小路的声音沉入大海，不复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