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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光影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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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却是当头棒喝。
“我不要。”夏颜重复。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管优哭丧着脸,向她哀求。
“可是,我朋友今天晚上就到了,你总不能让我摆空城啊。”夏颜为难。她已经在用小时来计算荏苒还有多久到家,难道要她这会拉箱子去出差?她不要,她绝不能答应。
“你就帮我一次吧,我明天,明天约好了要见他父母,他们只待一天就走,都说好了不能不去,求你了。”管优快要急哭了。
“你……”夏颜最听不得这些话,“连氏是你负责的,我怎么去啊。”
这么说着就差不多是答应了,管优知她个性,马上打包票。“这次就是去看看,走个过场,不会有问题的。再说,上次你也去连氏了,多少有点关系的。我一会儿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好给你,你这么聪明,随便看两眼就都知道了,不用担心。”
“可是……”夏颜惆怅。
“那边可是风光秀丽,美不胜收,这么好的旅游机会,你可不能白白错过。”管优趁热打铁。
“算了,”夏颜不再挣扎,“你结婚时,我就不送礼金了。”
“没问题,封你个大红包都行。”管优喜不自禁。
起伏的家伙……前一秒还泪水狂飙,这时又欢呼雀跃,神经兮兮的,却还乐此不疲。
夏颜喟叹。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是吗?多愁善感,悲喜不定,她一直如此,不是吗?她摇摇头,还是不愿想起来。
荏苒来去自如,不会在意这些。夏颜却很懊恼。说来说去,反倒是荏苒安慰她,说有缘自会再见的,不必耿耿于怀。
夏颜又想着再通知秦小路,要他照顾好荏苒。可找起来才发现,他们并没有互通电话,她只能在网上留言了。
不情不愿也要踏上征途。所幸工作之余,得以领略江南风光,也算乐事一件了。
淡淡夜色中,水乡轻雾缭绕,夏颜寻到那间小小酒肆时,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薄光微漾,船行悠悠,时间似缓了下来,将一切动作拉长。她在檐下稍坐片刻,忽听得阵阵吴侬软语,婉转如歌,煞是迷人。
夏颜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恰巧歌声停歇,她不由懊恼。不过,有人与她一样,只捕到一把银铃般的笑声。
连瑞。
夏颜看着他,忽然扬起一抹笑。他也浮起淡淡笑容。
清风明月,疏朗宁远,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我随便走走。
真巧,我也随便走走。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看着很好。
我也有同感。
……或者。
你也在这里。
是啊,很巧不是吗。
这里真美。
的确。
……诸如此类。说不如不说。
慢慢行去,此时无声胜有声。城市中喧嚣太多,难得一份安静,不该浪费。
沿河而下,星光点点浮于水面,随波蜿蜒,意趣盎然。夏颜望得出神,一时挪不开脚步。
还未到旅游旺季,游人只星星点点,不久,便有挽着竹篮的小姑娘过来跟连瑞搭话,一边介绍当地风俗,一边招徕生意。连瑞看了看她,也不多说,付了钱,接过两盏船灯。
夏颜还在想那些灯火将飘往何处,不料手上一重,烛光已在眼前。
“入乡随俗,到前面放下去,保佑你一世平安,万事顺利。”连瑞重复着那小姑娘的话,声音轻得像风一般。
夏颜默然,这小小船灯岂能载得动许多愿望。
天光已逝,邻岸小楼渐渐透出光亮,数十步的距离被截成一段段光影,行走其间,时明时暗,像是几经昼夜回归当初。
“它们会去哪里……”夏颜将船灯放下水,目光远去随烛火摇曳。她蹲在那里,身子隐入黑暗,只看得见一张侧脸。连瑞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忽觉荒凉。
“这也许不是它想要的旅程……”夏颜还在喃喃自语。
良久,连瑞等她说完,又等了好一阵,才开口。风将声音送来,夏颜不由一愣。
“钱生?”她笑,“呵,你还记得呢。”
连瑞自然记得那个戏剧般的名字,甚至有些好奇了。他平素也不是好打听之人,此刻却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
“他不叫钱生,”夏颜笑得淡漠,等了等,又说,“不过,他好像挺有钱的,叫钱生也不差。”锁起来的记忆像是裂开一道缝,细细的光从里面探出,片刻间,已无处不在。
“那是什么样的人?”连瑞那么问着,像是相熟朋友间的闲话家常,又像是回忆往事时的自言自语。
水面漾起鱼鳞状的波纹,一层层,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缓缓再缓缓,最后一并融入夜色。眼前那一段水波依旧如前,明明不再是原来,却好像从未改变。
他是什么样的人?夏颜也在问自己。她想过,想过很久,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她知道,若要完全了解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可怕的。可是,她相信他。相信,那又不同了,或者她自欺欺人,或者他居心叵测,幡然醒悟后,都一样不堪。想也头疼,不想也头疼,索性遗忘,或者假装遗忘,一切又可以再来过。
夜间的风掠至,携来阵阵潮意,又是另一种微醺的感觉。夏颜深深嗅了两口,忽然松懈下来。
“一个善良有才华的人……”她想,也许有一天再记起他的时候,会有此夜与此风的心情,会只记得那些美好。
水流也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窃窃私语,讲着白日里听闻的故事。
“那相貌呢?”连瑞自然而然,语气再平常不过。
夏颜一笑,“英俊不凡。”
“情人眼里出西施。”连瑞了然。
“谁说不是呢。”夏颜叹息。就算他真的长得对不起人民大众,她也会觉得他貌比潘安,喜欢都来不及呢。
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疯子。她承认。她此刻患的就是后遗症。
“怎么分开的?”连瑞听出萧索之意。
“你怎么知道是分开了?”夏颜静静地说。
“因为我比你多看了几年人情世故。”连瑞坦然无惧地展开笑容。
“那你与那位很会侍弄花草的女士又有何误会?”真是有趣,他们居然像老朋友那样,互相调侃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误会?”连瑞也静静地问。
“除了误会,还会其他理由让你觉得心安吗?”夏颜轻笑。
连瑞想了想,也笑起来。
将一切错失归咎于误会,那么谁都不必承担责任,何乐而不为。终有一日,那些为情所伤的人,会放弃钻牛角尖,他们像跌倒后爬起,一边掸着身上的灰,一边神情自若地说,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些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在旁人眼中。
“那位女士现在生活可好?”夏颜问起。不是真要探寻故事,只是忽然想知道那些离别后的日子。
连瑞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我也这么问过,问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夏颜一怔,默默去看他。隔着更深露重,可以看到他眼中的那潭水,波澜不惊,幽深可鉴,仔细看又是影影绰绰,像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清楚又不清楚。
“她说,如果你不再记得我,我会生活得更好。”那是长长的一声叹息,那句话就夹在里面。
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良久,夏颜才觉得那颗飘浮的心落定下来,然后,她说:“但愿我也有那样的智慧。”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在机场遇见荏苒,夏颜很意外,不过她并不是来接她的。
“不是去,”荏苒不复平日的神采飞扬,轻拍着她的肩,慢吞吞地说,“是回,也许会很久不见了。”
刚见面就要分别,世事无常大抵如此。夏颜有些反应不过来,迟钝地点了点头,“祝你一路平安。”说得郑重其事,她又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才发现面容已僵住。
一瞬间,茫然无措。
“他们想我回去住在一起,然后继续念书……”声音渐低,荏苒不舍。她是有许多朋友,可对夏颜却不同。她们也许会一年半载没有联系,但是再交谈起来却毫无生疏感,一切照旧。她想,这也许会是最大的安慰。
“怎么不早说……”夏颜抽抽鼻子,更觉悲戚,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即便没有错过光阴,她依旧觉得遗憾。
“那也不能改变什么。”荏苒叹息。比起离别,她更怕依依不舍哭哭啼啼的场景,如果可以,她愿意一个人静悄悄地走。
夏颜明白,也叹息,“聚散终有时。”
这就好像一场戏,一分一秒都安排的刚刚好,不容你多说一个字。曲终人散,你若还站在台上,恐怕自己都会惊诧。
“啊,对了,”荏苒走到一半,转过身,喊她,“那个朋友很有趣,替我谢谢他的款待。”说着,就那么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
需要经过多少场生离死别,才可以寿终正寝。这些原本就是练习么。
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夏颜才离去。此别经年,她忽然觉得,人不该有太好的记性和太深重的感情,否则再好的时光也会被那些肆无忌惮的往昔消磨殆尽。回忆的空壳会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每一个夜晚,让你在沉迷中形神俱灭。
也许该向秦小路说声谢谢。夏颜翻出手机,再次想起,她没有他的号码,这样也好,省去不必要的客套。喧嚣的城市,喧嚣的夜,她从世外桃源归来,有片刻的不适,有点不想理这红尘俗世。
闪耀的霓虹彩灯划过惨淡的夜空,那里早已失去了星光,月还未满,苍白的脸孔藏在深深浅浅的云中,看着更加遥远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江畔何人初见月。这里没有人关心。她想起那方墨色淡远,想起昨夜月至中天的轻柔婉约和与人说话时的心平气和,那时,她忆起往事,但没有伤惘,那么平静,甚至欣然。
那是昙花一现的释然。她有一刻的解脱。
此时,万家灯火都看得人眼痛。月亮和星辰是另一个世界的话题,涉及演算及轨道,高深莫测又精益求精。常人无暇顾及,白日里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夜晚他们有自己的消遣。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秩序井然的城市,一个不会停歇的地方。
夏颜靠在座位上,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旧会早起工作,跌跌撞撞,忙忙碌碌,日复一日,再平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