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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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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陈淑仪没有回房。
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她人了。
韩淑仪,韩成彦皆不见人影。两位嫡子双双失踪,韩府上下一片混乱。
“你是小小姐房里的吧,怎么会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呢?”
“府上来了很多小孩,大家一起到淑仪房里玩,淑仪小姐就出去了。”
“你身为她的贴身婢女,为什么没有跟着她?”
因为陈淑仪心理年龄有二十岁了!我怎么知道她这都能丢了!?这小妞没找到,我比你们还急,能不能不要再浪费老娘时间了!
“淑仪小姐说了,不让人跟着。”我奶声奶气地说,无辜地眨眨眼。
一个上午,我被叫过去问了不下三次话。审问的人由张管家到壮年的捕快。
御史府上一时间风声鹤唳,达官贵人们再不能享受优渥的待遇,被强制留在府上,接受调查。
可是,我真的是一头雾水,淑仪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她策划,控制,操纵多年,从来都是隐居幕后,哪里真的到过什么生死之境?如果只身陷入陷阱,空有一身理论,必然是要吃亏的。
就像从世鸿逃出来,她连后备队都没有准备,就冲出来救我一样,造成十多架警车,三架直升机实施追捕,颇为的壮观景象。
还是,她留下了什么东西,我没有看到?
淑仪的闺阁后面是一个人造假山,由人工引进的活水环绕,晚上躺在床上,还可以听到活水涓涓流淌的声音。
我顺着她的房间往外走。
当夜。
自己的房间被一群小屁孩霸占,有吸溜着鼻涕,唧唧歪歪的娇气女,还有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外面就是众位庶姐庶弟的房间,用‘嫡子怎么样了没大没小小心我揍你的眼神’注视着她。
而淑仪同学,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着。
绕过假山,是一大片荷花池。
月亮映池,粼粼水光,莲花摇曳。
淑仪顿时瞬间原地满血量复活,文艺气质爆发,摆好曼妙的姿势,坐在荷花池旁边,花痴地看着自己的花容月貌——真是比明月皎洁,比莲花娇美啊!
此时。
正当淑仪被水中的自己,闪瞎24K金狗眼的时候。
殊不知,在她的背后,一个模糊轮廓的黑影缓缓靠近,他的脚步很轻,手里拿着一道黑色的绞索,脸上浮现奸笑。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没有目击者,还有潺潺的水流作为掩护,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偷人偷宝皆宜。
她忽然有种扬头长笑的冲动,这种冲动来得势不可挡,如洪水猛兽,把她的理智全部征服!
感谢枕头大大对淑仪的仁慈,感谢她前面爆发的文艺气息,感谢傻头傻脑摇晃的莲花,感谢圆圆胖胖的月亮!
大家还记得吗?淑仪面前的是什么!
是水!涓涓流淌的水!
这个没有脸的黑衣人在靠近的时候,他猥琐的身形,和手上的绞索,就被可爱的水面,诚实地反馈给淑仪了!
淑仪扭头冲黑衣人嫣然一笑,再竖了竖肥肥短短的中指。
转头,扑通跳进水里。
我仔细在池边的草丛里逡巡,小草们根根挺直,茁壮生长,没有被拖曳后,瘫倒一小片的痕迹……
淑仪一个人出来,到荷花池边,周边的草丛没有拖曳痕迹……
我下意识扑到池塘边上,靠近假山处,有几根荷叶东倒西歪,带着几分萎靡,我熟悉它们这个状态,是被人伤了根茎的模样。
昨晚有人跳到池子里,还有人暴力地扯开了荷叶去池底寻找。
我几乎也要大笑出声,陈淑仪没有被抓住,她跳进荷花池跑了。
韩府建造得别具匠心,假山和荷花池的水都是人工引进的活水,依水而建,环绕着最外层的小溪流。
世纪神偷李子佩初到贵宝地,别的建树没有,可就把韩府的后院的摸了个透彻。小溪水在后山有次分流,一则流向表层,一边有个地下暗洞,大部分水涌到暗洞里。
前些天下午,我只是捡衣服,又没有专业潜水装备,就没有去管这个地下水通向哪里。照她还没有现身的情况看来,陈淑仪那白痴,极有可能游泳游得脑袋缺氧,一头扎下去了也不一定。
此时的小溪水面越发宽广,水深得看不到底,都可以称得上一条河流了,流速中等,朝着远处奔腾。
这个地方位于韩府外的树林里,古木参天,要绕过占地庞大的韩府才是繁华热闹的街市,再加上御史大人赫赫威名,普通百姓很少到这里来。
我唉声叹气,照着记忆,在小溪下流处作了几个标记。
再扭扭小腰,拉拉小腿,舒缓自己的韧带,把自己扒得只剩内衬,‘扑通’一下,果断下水。
刚下水就有点后悔了,今天的天气比不上回下水,春寒料峭的……
寒气往我三百六十万个毛孔里钻,普通情况下我会连打三个喷嚏,在空气中散发大量病毒,祸害众生——在水里我只能无奈地吐一长串泡泡,浑身冷得发抖。
水里光线凌乱,绿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所有东西都像被24架卡车压过了一样,扭曲得很抽象。
我游过水流中等的那一段,马上就要看到地下水和地表水分支的那段水域了,抓紧时间再狠狠吸了口空气,一头扎下。
分流的水流速很快,人需要尽全力把握方向。
一只脚踩在分流处的石块上,借助反弹的力,我顺着流向游,睁大双眼寻找淑仪的下落。
水底沉着一些小玩意儿,有女人的发簪,也有破碎的酒杯。越往里,光线越昏暗,空间也越狭小。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整个人成一种休克状态。
水再往深处去,有一大片水草。
一个小小的身体,纤足被缠绕在水草上,整个人顺着水流摇晃,长长的头发扩散开,像一片死神的阴影笼罩。
大脑一片空白,忘记再给自己记秒,忘记默算水下运动的距离,我拼命朝那个小身体的方向游去。
不再顾及体力的消耗,手脚全然变成了机器,不知疼痛地朝她的位置划去。
不管是死是活,老娘死都要看到你的脸。
陈淑仪!
两百码的速度冲下布鲁大桥都没死,你敢死在这里?
我们逃过了全A国特勤的追杀,逃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隔断,难道,还逃不开,死在水里的结局?
如果在21世纪你有胆量跟着我,李子佩必然奉陪到底。
我解下藏在发间的银刃,刀起刀落,划开水草最娇嫩的位置,一瞬间,满满的下水通道里,全是墨绿色摇摆的水草。
淑仪毫无知觉地朝上面漂浮,我用力抓住她的脚踝。
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分钟,加上我刚刚的体力消耗,情况不容乐观。
往回游,还是顺着水流下去?
思考的时间只有一瞬。
我已经没有体力再逆流而上了。
干脆一把拦住淑仪的腰,两个人顺着越来越拥挤的水道里飘下去,时不时用手划一下,稍微改动流向,让我们不至于撞到石头上。
即使如此,还是被很多迎面而来的小石头割破皮肤。
肺里的气在消失,每游一段都忍不住吐出一小个泡泡。
如果,如果我救上的是一具尸体。
如果……
我全力护住淑仪,全身酸疼得几乎麻痹了。眼眶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出,在冰冷的水里转瞬即逝。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
肺疼得要炸开,水流一阵一阵挤压着胸膛,意识逐渐模糊……
选择顺流而下,是不是错了……
前方似有似无地透出些金黄色的光线,我被迫吐出肚子里最后一口气,感觉整个五脏六腑已经被压烂了,大脑却半清醒起来。
再努力一次,再用尽全力一回吧……
用两条快断掉的胳膊划水,终于触摸到了……坚实的土地,我大喜过望,用力把淑仪往岸上推,一阵水流扑过来,我的手一打滑……
“不!——”
我又拼命往下流游过去,可是,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手脚脱力,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顺水流荡,没有一点活力。
陈淑仪,她的水性明明那么好的……
“不!——”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用颤抖的双手划水,让自己飘得更快一点,更靠近一点……
求求你,不要……我李子佩一辈子没有求过人,现在,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无比卑微,全身心地恳求,只要满足这一个愿望,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满耳的水声激荡中,似乎有一声轻轻的叹息,若有若无,像一根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一个胳膊挽过我的腰,强有力地划水,一圈圈逆向的水纹荡开,瞬间到了岸上,我被推上陆地。
我哆嗦着抓住来人的手,带着没有缓过来的哭腔说,“救,救她,求你了,求你。”
来人的头发紧贴在脸上,深紫色的长袍也湿漉漉的,他转头看看了无生气的淑仪,又一头扎下水。
水面上几个起伏。
形若蛟龙腾水,简单迅速,充满力学的美感。
我一步一摔,朝下流奔跑,身上有无数细微的伤口,空气很温暖,贴在皮肤上,让伤口火燎火燎般疼痛。
不远处,他终于抓住了淑仪,把她也拽了上岸。
我跌跌撞撞趴到她身边,用手探探她的胸膛——没有心跳……
“她在水下那么久,你何苦……”
把她的外褂撩开,两手叠起,身体重量缓缓用力,将胸骨压下4厘米左右,然后松手腕,再压,再松。
“……花佩儿。”
我不听他说,脑袋里尽是急救里的步骤,异常清晰。
心脏复苏,打开她的嘴巴,有节奏地吹气。
压胸,呼吸。
男孩似乎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若亲吻的动作,脸又开始泛红。
过去两分钟,五分钟……
心头满满的绝望,手下却一点都不停止,似乎这样,只有这样,才可以缓解我心里被渗了毒的恨意。
像黑色的墨汁淌进牛奶里,像一个切不掉的恶性肿瘤附着在心脏上,每一分一秒,都在飞速侵蚀。
压胸,呼吸。
压胸,呼吸。
压胸,呼吸……
淑仪口鼻处忽然涌出大量的水,咳嗽得惊天动地,似乎连肺都要咳出来。
水下的几十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长,树林里叽叽喳喳的鸟叫显得格外悦耳,金色的阳光笔直透过树叶垂下,没有半点扭曲。
我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开心地抱住淑仪,说不出话来。
她仰面躺在石头上,傻傻地笑,声带被撕毁了一般,喑哑难听,“我就说,丗鸿老娘都去过找你了,你敢不回来找我。”
哈哈,真是好姐妹……
我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狠狠地,用尽全力抱住她,希望就这样勒死她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