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柳絮满江城》盛楹

7、放眼此身叙前尘 没有月亮的

　　没有月亮的夜，星星暗淡的夜，让人觉得迷离纷乱的夜，他们在一起，他对她说，爱你。
　　上官琳岚觉得莫名的，有液体想要从眼中滑落，她仰起了头，迎着他的眼睛：那是双幽黑又单纯，复杂且简单，透彻亦危险的眼睛。她不去想那眼睛里面究竟是什么，她已经和这个人一起，那么久，不会因为眼睛而改变什么。尽管她不知道他眼睛里面，是不是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影子。她坚定温柔，小小的矜持，回应他的话：“是的……俊。爱你。”
　　他拥她在怀里。他这一刻只想到她，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情，真的是很想就此忘记，不用再提起，他想以后就和她在一起，过简单开心的生活，但是自由。至少，不用想起从前那些事情。不用碰那些一碰他就会觉得锥心刺骨的伤口。
　　他想忘，可是，偏偏就有人不让他忘。
　　“呵呵呵呵呵……俊，你真的是很幸福啊。”伴随着似乎无处不在的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四周，伊俊仁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远离了安全的地方到了郊外。周围的清光树影也，迷离起来。此刻他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更是脸色发白。他目不转睛，看着一个人从远处的影子里面分开来，信步走到面前，一身白衣，神情潇洒闲雅，眼神出奇地灵动。正是宋琰文。
　　“俊。”宋琰文叫他的名字，“我们似乎也有好久不见了吧……你在外面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呢？”他的眼神暧昧且不急不缓。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管伊俊仁的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越来越深重，终于接近要凝成冰。“想找你可真不容易啊……俊。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都在找你么？我的人也在找你……可是，呵呵，究竟是最好的朋友啊，第一个找到你的，果然是我。”
　　这个人，真的是琰文？
　　这个冷静权衡，闲庭信步的人，这个俨然的翩翩公子，真的就是小时候陪自己闯祸，帮自己收拾，在自己不想上课的时候为自己遮掩，自己童年时候最好的朋友，宋琰文么？伊俊仁看着眼前的人，才仅仅一年不见，他的眼神就令他再也无法看清了。这让他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他喜欢看透，喜欢自己能够掌控，才不会觉得危险。“琰文。”他想了想，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同时拉过上官琳岚，把她藏在自己身后的地方，“你如果是来要我回去的，就不用开口了。”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眼里还是有一丝懦弱划过。宋琰文看在眼里——俊，竟然会害怕了……是因为这个女子么？她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宋琰文看她：人很漂亮，很安静温柔又坚定，是个很好的女子。她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改变一个人么？他突然笑起来了：“呵呵……俊，说实话，我这次出来的任务之一，就是要让你回去。可是……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亦不勉强。”
　　上官琳岚的眼神迷茫起来——伊俊仁并没有告诉她多少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可是，这个人出现，要让他离开……她知道俊是彩璃宫的人，她也读过关于那个地方的记载。可是——她还是爱他。就算他不让她知道他的事情，就算她对他并不太了解，已经爱了。那么，就必须义无反顾地爱下去。她爱他，并不是说着玩的话。
　　“俊。”宋琰文继续说。“你知道么？刚刚我看你的样子，是真的很幸福。可是，和以前的样子太像了啊……你可以为了一个人就离开从小住的地方一个人漂泊，我不知道你为了这个人还可以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你一直的想法都是很稀奇古怪的……”他看着伊俊仁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而且……俊，你是人才。如果你回去。宫主一定是你当的。”
　　“琰文，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个！”伊俊仁摇摇头，眼里的神色是坚决的，“我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回去。自然我也不想再得到不属于我的东西了……其实琰文你比我聪明，又会办事情，宫主应该委你以重任才对的。他以前就是对我太好，所以我才会那么任性的……你不是，也说过了么？”
　　“俊，你不知道啊。”宋琰文摇摇头。“其实以前我是很不甘心的，为什么我有的地方做得比你好，可是宫主始终不能像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呢？后来我才知道了，这是没有理由的，有些人天生就是该给另一些人铺平道路，然后被弃如敝履的。比如说我……之于……你。”宋琰文说到后来，声音断断续续，压抑着自己。“而且现在，宫主因为你的出走都病了……如果你不回去，事情恐怕没办法收拾了……”
　　说到这里，宋琰文停顿了一下，他在考虑，那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俊——沧浪阁主约战的日期是在一月之后，他知道自己的水平比俊还差着一些，如果有俊出面的话，彩璃宫就不会输……尽管不是他本人战，可是俊如果回来的话，他是彩璃宫的人，就有出战的理由了——这样自私的想法，他不敢和俊说。尽管他内心里，是那么简单地希望俊回来……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需要各种各样的游说，只是很简单的——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你回来就好。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可是，宋琰文对于自己，已经不能够如此单纯地看待问题了。他想，俊回来是有利的，而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宋琰文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而且俊不能再像个小孩子那样了。如果他聪明，他就该想到，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没有荫蔽，没有保护，中原的人又误以为宋琰文是和他一起的。如果真的闹到不可收拾，首当其冲的是他啊。他身子又不好，总是会发病，身边又有需要保护的人……应该是很难如愿吧？宋琰文看着他的唇，那里果然是血色暗淡的，看来不是自己的血就是没有办法融合。
　　“琰文。”伊俊仁突然开口。“你一定有事情。告诉我。”
　　“呵呵，你还真是聪明。”宋琰文知道以俊对他的了解，应该是能看出来，他心里面藏着事情的——他很想开口请他答应。可是……
　　可是要怎么样破坏他的幸福？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片刻的安宁和幸福？刚刚他看到俊的表情——那是认真的想得到幸福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自那人去后，他没有再看见过一次。如今，竟然是一个江南的女子，让俊重新拥有那样的表情，甚至是，像从前那样，孩子般的笑容也可以回来。就算他是心心念念只想把事情控制在有利的局面，可是，如果自己这个童年时的好友能幸福，能有一个人治好他的病，这样好的事情……怎么可以破坏呢？
　　“没什么事情。我是在想，你现在过得是否幸福。”宋琰文漫不经心地回答。
　　“应该是很幸福吧……感觉有一个喜欢的人在身边。永远在一起不分开，想想都会觉得很开心呢……”伊俊仁孩子气地回答，可是他的话还没讲完，被宋琰文猛然截断：“比从前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还幸福？”
　　仿佛有了幻觉。空气中喀拉一声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脆响。像是某根谁都不敢弹的弦突然被拨动而断裂了。
　　上官琳岚担心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他似乎是很痛的样子，用手抵住胸口的部分，拼命想要摇头，似乎头痛得快要裂开一般。她知道他是有病的，可是他一直不说，她也就很默契地不问。今天看来……这个病似乎很严重。头痛么？是什么样的头痛会这么剧烈？还有宋琰文说的“那个人”她也不知道是谁。她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很不了解他。
　　“看来还是没好……”宋琰文好像对他的头痛是在意料之中，并不惊讶。却转过来对她说话：“你就是……俊现在喜欢的人？你是出身神医世家，清寂园里的上官小姐？听说你的医术很惊人……名字也好听……”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茫然的眼睛：“琳……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太了解俊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啊……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聊聊，我是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叫宋琰文。”
　　“宋琰文你干什么！”还在头痛的伊俊仁低低喊了一声，“不许你叫她琳！还有我的从前没有必要提，我现在觉得和琳在一起很幸福。我爱她！”
　　“可是……上官小姐，她有权知道。”宋琰文一笑改了称呼，这一笑，云淡风清，很是让人觉得舒服。“而且……俊。我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聊聊天。自从你离开之后，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去说话了……你现在还是暂时休息，保持平静，不然血液走岔了可是很危险的。”
　　伊俊仁瞪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闭上眼睛，慢慢调息。上官琳岚看在眼里，想，看样子宋琰文说得没错——他的血液有问题，而且，血液走岔……很严重的问题呢。
　　“我们可以聊聊。”宋琰文打发了伊俊仁，对着上官琳岚。“我想你一定也想更了解他的不是么？”
　　“是。”上官琳岚看着这个人，觉得可以相信他。“我想他一定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吧……只是他不说，我也不问。爱一个人不一定就要求他的从前必须是张白纸啊。”
　　“呵呵……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宋琰文突然移开了眼睛，目光看着远处的夜，悠远了起来。“你知道我和俊都是彩璃宫的人吧？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上课，接受训练……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张白纸，而俊，大概就是最纯洁的那张了。”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可能会说得很罗嗦，你还要听么？”
　　“嗯。”上官琳岚坚定地点点头。“只要是他的事情，什么都好。”
　　“呵呵……其实我们的小时候，现在想起来也很无聊的。我们都不喜欢上那些乏味的课程，从四书五经到杀人的方法都有，但是一样的乏味。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但是俊的反映最激烈了，常常在课堂上大声反对夫子讲的，而且每次都是说得无懈可击，夫子都无言以对……他实在是太聪明了。这样的后果，就是常常会被赶出去，站在外面的阳光下晒着看我们上课。不过每次到考核的时候，他的成绩总是最好的……那个教我们的夫子到现在还在奇怪，怎么听课比其它人都少的人懂得却比其它人还要多……呵呵。谁也不知道俊自己私下里做了多少努力……原先我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我每次在夜里醒来，俊总是不在，他总是在夜里用功，白天就和我们一起像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一样，浑浑噩噩地闯祸。”
　　“原来，你们小时候这么可爱啊。”上官琳岚不自觉地微笑。“很有趣。”
　　“可爱？那时候我和俊，还有另外一个人是所有人公认的最令人头痛的组合……我们什么样的事情都做过，所以过后常常是受到很严厉的惩罚。比如说我们曾经溜出去玩，在沙漠里面迷了路，最后被找到带回去关了好久的禁闭；我们还打破过所有能找到的镜子，结果被罚打扫所有的铸造房间，终于做完的时候，俊说他想晕过去；还有一次我们用上好的琉璃和商人换兔子养，虽然到最后仍然是无疾而终，我们在被惩罚的时候，也是俊想的主意才不至于关禁闭；有时候我们都不想上课，俊就跑到雨里面去把自己淋病了，然后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不上课了，不过可真是危险啊，看着他在发烧，我真的想说去上课算了，这个方法很可怕啊……大概是人在小的时候，做过可爱的傻事太多了，所以长大了之后，再想做那些事情的话，就已经找不到理由了吧……”宋琰文说着，想起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是微笑。
　　“我以为俊就是这样，是个聪明的顽皮的孩子，总是有主意敷衍惩罚。后来我才发现，俊真的是很勇敢，并不只会敷衍。稍微大一些的时候，我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接受训练，这样的训练一直持续到我们能通过倾盏组织的考验才会结束……哦，倾盏是我们的杀手组织。”说出这样重要的信息，说着关于彩璃宫杀手组织的事情，宋琰文却依然随随便便，没有半点防备隐瞒。“训练有很多种，除了学一般的护身能力，还要学着防备，还要学着抛除习惯，学着放下所有的人变得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因为这都是人性的致命弱点。曾经有一段时间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可是，俊依然选择相信我……”
　　宋琰文看看旁边闭着眼睛的伊俊仁：“我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相信我。什么事情都和我说，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管，甚至和我一起的时候不带兵器……那时候是很危险的，人人自危，如果你经历过你也会明白。可是，俊……他竟然就把命交在我手上，那么相信我不会对他做什么。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可以一起去做各种各样的任务，难免受伤，我们浴血冲出来的时候，有时候是俊拖着我，有时候是我拖着他……我们谁也没有放弃过谁……俊，你知道么？那时候我就想，你如此待我，我一定亦如此待你，做你一辈子的兄弟。”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伊俊仁说的。伊俊仁仍然闭着眼睛，却明显是听见了，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突然开了口：“琰文，有一阵子我相信你……非常非常相信你……可是也许，随着逐渐长大我们都更会保护自己了吧，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知不觉就变远了……我也不懂。”
　　“现在还好么？”宋琰文看他慢慢睁开眼睛，“不要说太多，再休息一会儿。”
　　“琰文，不管你怎么罗嗦，最后还是要说到最重要的……”伊俊仁已经调理好，无精打采地回应一句，靠在了树上。
　　“你不是不让我说的么？怎么又迫不及待了？”宋琰文开了句玩笑，看伊俊仁脸色不好，就没再说下去，继续讲他的回忆，却突然跳了个话题，“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俊唱歌？”
　　“唱歌？没有啊。”上官琳岚很奇怪宋琰文突然提到唱歌。“很好听么？”
　　“并不是很好听……是不可思议的好听。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声音……俊的嗓音适合唱歌，他唱的歌能够令人听到着迷，很多乐师都以听到他的歌声为追求目标……那时候每逢宫里有什么活动庆典，需要歌声和舞蹈的时候，那么多的人，那么多乐师，都成了陪衬，俊只是偶尔唱几句，可是他唱的时候，那些乐器和舞蹈似乎都黯然失色了……什么叫做天籁之音，这就是啊。”
　　说到这里，宋琰文又想起当年那场盛会上的情景。
　　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舞者和乐师，那么多的仆人和奴隶，那么多的杀手和护法，自然也有宫主。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在那个才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身上，他眼神略略冷淡，不置可否地慢慢从那一群人中走出来，站在舞者的中间，站在琉璃的台阶上，还是不怎么高但是那种清冷的表情卓越的气质让人心里不知不觉一静，然后他开始唱。他唱得很认真很认真，似乎整个人都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可望而不可及。
　　他唱的歌的意思是可望而不可及。他的人也是可望而不可及。
　　从歌声到眼神到想法再到心。完全高高在上。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是神流落人间的失落。是歌者身上自然的气韵。是求之不得的辗转反侧。是因为寂寞而更加寂寞的心境。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失语。
　　从来没有谁的歌声，能够这样独特。似乎是给人很大的震撼，却偏偏用很平静的方式表现出来；似乎是能让人为之感动流泪，却偏偏让人觉得淡然；似乎是隐藏了某种思想某种前尘，却偏偏让人找不出来只能沉醉在歌声里。
　　那个时候宋琰文就想：俊是天才。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根深蒂固，直到现在。
　　再也忘不了那一瞬间的震撼。

　　“如果没听过，一定要听啊。俊的歌有多好我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宋琰文险些忘记了提到伊俊仁歌声的目的，赶紧转过话题来。“他的歌，和虞姬的舞蹈，是整个彩璃宫里最夺目的风景。”
　　“虞姬？”女子的本能让上官琳岚不能不注意这个名字。
　　“就是虞姬。是倾盏里最出色的杀手之一。是个……很美的女子。善于跳舞。倾盏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是用古人的名字来表示自己的身份。有虞姬，有专诸，还有渐离甚至嬴政……关于虞姬。你应该读过《史记》里的：有美人名虞，常幸从……虞姬并不是姓虞而是名虞。”宋琰文说到了重点，又想起那年的事情，语调有些发颤了。“那是俊曾经……喜欢过的人。”
　　虽然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可是自宋琰文口中说出来，上官琳岚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和难过。尽管她知道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只有一次刻骨铭心，可是，还是希望，俊从始至终都爱的是她一个。但她是聪明的，知道她并不是最初的那一个也没有什么，只要他的现在和以后，都只有她一个就好。她又想起一件困扰自己很久而没有告诉俊的事——一直不敢说，可是今天，看来要把什么都挑明了。
　　“她大概比俊大四岁的样子吧……”宋琰文看她不说话，继续说下去。“但是当时他们都年轻，又很合适，又不在乎，所以，他们几乎就是所有人公认的一对了。俊那时候也确实很开心，可是后来，那个女子在任务中受了伤，又因为给俊治病，就死去了……俊从小血液不好，如果不把全身的血换掉就会死的，拖到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是很晚很危险了，虞姬当时受了很重的伤知道活不成了，就把自己的血换给了俊，让他活下去。所以她……就死了。”
　　原来就是这样……原来就是这么简单……他曾经有过爱的人，然后她离开了，所以他心灰他意冷，就不小心来到江南又不小心遇到她，所以他们才会爱上彼此。原来这就是俊的过去啊……原来他竟有过爱的人离开自己的经历，所以才会那么怕孤独，那么不希望别人离开自己。真是个孩子呢。
　　“很简单的事情，俊竟然不让你知道。”
　　是啊……很简单……为什么他不告诉她？他以为她是那种容不得的女子么？可是，上官琳岚在心里想，琰文终究还是没有爱过所以不懂，当两个人爱了，当两个人在一起，一举一动都会变得越发小心在意，恐怕会让对方误会了，所以，别说是从前的事情，就算是现在，不好的事情也是不允许被提到的。
　　“琰文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一直没说话的伊俊仁有些恼怒地开口。“到这里这件事情就说完了吧？我爱的是琳，我们不问过去，只要现在和未来可以么？”
　　“我只是言无不尽！”宋琰文也激动了起来，突然扑过去抓住伊俊仁的右手腕，“你曾经那么疯狂那么伤害自己，我想起来都会觉得害怕……”他紧紧握住男子的手腕，拉下袖子，右手腕的内侧，扎着一块纯白色的丝帕。宋琰文不顾伊俊仁的挣扎，解开了那块帕子——
　　一道长长的伤痕，深红色的，直直地覆在淡褐色的皮肤上，由上至下足以划开全部动脉。
　　“你是怎么做的？你划开自己的手腕说要把血还给虞姬！刚刚换血又失血，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宋琰文想起那个时候的伊俊仁，只有一个感觉，疯了。
　　俊拼命要伤害自己，他已近疯狂。宋琰文一个没有拉住，他就拿起虞姬的剑划开了手腕。看着那血，刚换进去的，冲动地溅出来，弄得他满身。他竟然笑了起来——琰文，琰文，你看，我把血还给虞姐姐了呢。他把手腕放在地下女子没有生气的脸侧，想把血灌进她的唇。她应该醒过来了吧？为什么还没有……琰文！
　　——琰文！
　　那时候宋琰文拼命跑出那间房子，那间充满血腥味和荼蘼香气的房间。他好后悔自己竟然会生出好奇心来看俊。跑出好远，似乎还能听见俊的笑声，异乎寻常的冷，没有一点生气。后来，俊被关起来——已经失去了一个杀手，所以俊必须要付出代价，代替虞姬完成她该完成的任务。他被关了整整两个月。宋琰文终于得到准许去看他的时候。俊的手被长长的链子束缚向两边分开，因为怕他又会伤害自己。他半跪半坐在一堆干草上面，头垂得很低，原先能发出天籁之音的喉咙由于缺水已近失语，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却依然触目惊心。宋琰文和他说话，他抬起头，眼睛无神地看他。一点也不是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俊了。
　　就连现在也是。一年前，俊还是最爱笑的人。可是现在……
　　已经完全变了。
　　“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会再冲动？”伊俊仁突然泄了气一般的，停止了挣扎。“琳，其实并没有什么。现在病已经好了。而且……我以后不会病了，什么病也不会了……”
　　上官琳岚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宋琰文抢了过去：“别人的血究竟不是自己的，你不可能会好好的。除非有神医肯重新为你检查，又能用珍贵药物调养才可以。这两项撞到一起，真的很难办……”
　　“我会帮他的。”上官琳岚说。可是伊俊仁示意她停下。
　　“琳……还是我来说吧。”伊俊仁终于抬起头，目光开始不再闪躲。“我虽然已经发了几次病……但是不那么严重啊。我想我还是可以控制的。”
　　“琰文说的没错，我曾经是那么深爱着那个比我大的女子。很漂亮很温柔又不沉闷，很让人喜欢。我们在一起的确快乐过。可是后来我的病发作越来越频繁，每次都会觉得血液要断流，所以我们都很着急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人换血。可是，还没有等到的时候，她完成任务回来，受了很重的伤，脸色是从来没有过的苍白……而那个时候我又偏偏发病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走近，自己一个人……后来，她来了。”
　　“当时她说的什么？哦……她说，反正自己也是好不了了，不如就把自己的血换给我让我可以活下去。可是，牺牲没有意义，在一起才是要紧的啊……我尽全力拒绝，可是她还是割开了自己的手，用引渡的方法把血输到我的身体里面去，当时就是觉得一阵恐惧，很深的恐惧，我一直在喊，虞姐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可是她不停，终于输完了，她放开我，我觉得难过莫名，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为什么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上官琳岚渐渐找到他的手，握紧。
　　“她说，终她一生，都不想离开我。因为，所谓的爱吧……可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伊俊仁说着，又想到那个为了他而死的女子，她真的是一点也不留恋世界么？完全是不舍啊……可是，为了爱的人好，还是要做一些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事，难以接受的事。
　　这种感觉他有过，所以他明白。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的病没有完全好，就是让我强迫地记得她吧。但是，琳，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她而放不下，所以离开彩璃宫来到中原，所以无聊，就开始找人比剑寻找那种和生死擦肩而过的感觉，以为是和与幸福擦肩而过的感觉相似。我不喜欢寻找代替，可是我这一次是真的疯了吧……但是，对于你，也许开始的时候觉得你和她相像，分不清楚，但是后来才发现，你和她是不同的……”
　　他看着她的眼：“她是我曾经爱过的人。你是我的……爱人。”
　　他继续。“也许就是因为爱过一次，所以才会更清楚自己要的。我清楚地知道我爱你。我喜欢你的安静，让我觉得没有压力，我喜欢你的聪明，让我觉得和你说话不累，我喜欢你的天真，让我迫切地想要保护你……一直以来我都很希望能被人保护，可是遇到你我发现，原来保护别人也是很好的，尤其是，自己爱的人……”
　　“所以。”他清清楚楚地说。“我想保护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他握她的手握得更紧：“嫁给我。”

　　上官琳岚怔住。
　　他向她求婚。
　　宋琰文看着，有些惊讶。
　　俊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么？这么认真，是容易受伤的啊……
　　两个人的眼神都汇聚在上官琳岚的身上。
　　“俊。还有宋公子。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俊以前的事情。”上官琳岚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悲伤，盈满了春水。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对不起。俊。有件事情我现在才和你说。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父亲许下婚约，要嫁给沧浪阁现任的阁主，桓慕初桓公子。婚期将临。”
　　仿佛突然间整个世界全部分离瓦解。
　　伊俊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低头——自己刚刚才找到最爱的人，她竟然……不是他的？
　　“别让我听道歉了。道歉是最没有用的话。我讨厌对不起三个字，原本就无能为力，错误也不能挽回。说这些话只是想得到原谅，没有意义。”伊俊仁说着冰冷的话，感觉又一个幸福与自己擦肩而过，连风声都远了。
　　“爱你。”
　　“你……再说一遍……”伊俊仁愣了。
　　“俊……爱你。我不想嫁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我爱你，所以，想嫁给你。我只是说，我们似乎很艰难。”上官琳岚的目光里有些小小的狡黠：让他紧张了呢……
　　“琳……你是说真的？”伊俊仁怔了半天，说。随后不等她回答，抱了她起来，轻轻低下头，由于他不高，所以不用低头就可以看她的眼睛。果然是个让人难抛难放的小女子啊……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宣誓一般。
　　“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他想想，补上一句，“琰文你作证明。”
　　“呵呵……好，俊，恭喜你了哦。”宋琰文有些无可奈何，“俊，你真的很厉害。我原本想劝你回去的，没想到竟然弄成这个样子……”他想不管怎么样，俊是幸福的，俊是开心的，那么别的，何妨放到一边？他不管宫主的命令，不管沧浪阁主的约战，不管自己在中原惹下了多大的祸。只想很单纯的，开心一次。
　　为了最好的朋友，找到他最爱的女子。
　　“其实我也并不只是为了虞姐姐的事情……那个地方，我真是想能离多远离多远。那样的生活你过着难道不害怕么？就算是做了宫主，掌了权力，又能怎样呢？还是不自由啊……”伊俊仁正色。“不过，我会考虑的，虽然琰文，我还是要说，你当宫主比我合适。”
　　“不说这个。天快亮了呢。”宋琰文看看天色，“我要走了，俊，如果你还想回去，一个月之后找我，你知道联系方式。”他突然换了促狭的表情：“那……你们呢？”
　　“你说呢，琰文？”宋琰文终于又看到了俊的笑容，单纯而清甜，像小孩子般的笑容，真觉得恍如隔世。“自然是……去清寂园商谈终身大事啊……”
　　“呵呵……你很心急啊……”声音已经在数里之外，宋琰文知道伊俊仁不甘心被打趣一定会报复，索性先逃了。“俊，过些时候再见！”
　　“这么久不见逃跑的工夫倒是练得挺快……”伊俊仁自然有些不甘心。看看怀里的女子，又笑起来：“琳，你找个地方等我，我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相信我。”
　　“是的，相信你，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