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柳絮满江城》盛楹

6、风云未定波暗涌 “公子。”

　　“公子。”华山的凌瞰居前，神情冷峻的揽月正对宋琰文说着话，“基本上已经清理干净了。不过，华山的那个年轻掌门也真是个人才，死活就是不肯松口吐露剑法的精要，本来他就已经在与少主的那一战中受了伤，可是用尽了所有法子……他都昏过去好几次了，可是还是什么也不说……”
　　“不说没关系，千万别让他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宋琰文灵动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一个顽皮的孩子要开同伴玩笑一般，“俊……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还以为拿下华山，他就会出来呢。看来是我又想错了。”
　　“是的，属下也奇怪……这些日子少主好像是销声匿迹了……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揽月的神色似乎有忧虑，但是，眼神中有喜色，“不过，公子，宫主交代的第二件事情，咱们怕是已经办成了罢？”
　　“办成办不成，不都是那个样子……”宋琰文想到伊俊仁，神色又黯淡下来，“我甚至觉得，现在整个中原都知道咱们来了，知道彩璃宫不是好惹的，至少他们眼里是有咱们的存在……可是，只有俊，只有他……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好像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件事呢……”
　　揽月看着宋琰文无精打采的样子，突然开口：“公子，其实、其实咱们可以直接找少主的，不用那么苦心布置要引他出来，您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难道不知道他的性子？他最喜欢的就是自由，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逼他了……”
　　话一出口，他不禁心里一冷。这些话都是他一直就想说的，只是一直都不敢。今天一时之间竟然说了出来，心里不觉惴惴。他不知道以宋琰文这个喜怒无法揣测的人，会怎么对待他，说不定一言不合，他就要死在这华山绝顶了。
　　“呵呵，你说得对。”出乎意料，宋琰文竟然笑了。“连你都能知道，我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呢？不能了解呢？是不是啊……”
　　宋琰文笑得越灿烂，揽月就觉得越是可怕，他一步步向后退：“属下不该说这话。”
　　“呵呵，你说得很对啊，为什么要说是不该说呢？”宋琰文依然笑得灵动，全身上下都灵气逼人，突然间，他神色一肃：“揽月，立刻叫所有人下山，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全力查访少主的下落。就算翻遍整个中原，也要把少主找出来！先礼后兵，他愿意回来就没事，若是不愿……就打倒了他带回来。只要别打死他，随你们怎么办！”
　　“是！”没有想到，宋琰文竟然下了这样的一个命令，揽月刚刚还在担心，这时候全化成了敬佩：“宋公子果然是宋公子。”他立刻去召集人手去了。
　　凌瞰居之前，现在已只剩下宋琰文一个人。
　　他觉得无所事事了，于是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尽管这个时候没有一朵云，而且阳光会灼痛他的眼睛。但是，他眯起了眼睛，依旧看天。
　　揽月是不会明白的……自己先在中原大闹，固然有要让俊主动出来的意思，但是……也是重振彩璃宫的需要，这就不必说了。而且，如果自己刚来中原就大张旗鼓地寻找俊的话，给那些人知道了，不管是俊还是他，都不见得能回得去。而且，最主要是俊自己不愿意……当年他只为了一个人，就什么也不要了，只身来到中原。所以现在，若是他真的不愿意回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真的是很令人头痛啊……
　　我们小的时候，闹出了多少事情啊……这一点事根本不要紧，只要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什么摊子都能收拾得了……
　　宋琰文望着天，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般，唇边有了笑意。
　　虽然这个时候，他的眼睛被阳光灼痛，什么也看不到。
　　“俊……我想我很快就要见到你了。你呢？愿不愿意见我呢？”

　　“阁主。”
　　“雪缘？又有新的消息了么？”桓慕初依然坐在沧浪阁小楼里，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难眠。不管是因为彩璃宫的卷土重来，清寂园里出了事情，也是因为他自己觉得：他坐在这里，却阻止不了事情继续发生，确实是很失败呢。
　　“最近伊俊仁倒是销声匿迹了，可是，彩璃宫竟然又回来了……那个叫宋琰文的人。属下搜集到的彩璃宫资料里并没有提到他。但是这个人，短短数日之间制造了多起灭门的事情，手段之狠，比资料上的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最近，华山也完了。”景雪缘被这些事情弄得快要发疯了，每天整理手下搜集到的资料，再说给阁主听，也是很乏味的一件事情。“宋琰文难道就是彩璃宫派来援助伊俊仁的人么？”
　　“很大的可能。”桓慕初似乎是有些累了，以手支颐，侧着头不知道在想着多少事情。景雪缘看了也不由得一阵唏嘘：阁主这么年轻，就要整天与这些烦死人的事情打交道，难怪他会累啊……这个阁主，其实，就是一个孩子。只是，他太坚强了，坚强得，都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意志了……
　　“也许……我真的要做些什么了。”桓慕初呆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为了……那么多需要保护的人……不能再让他杀人了……取笔墨吧。我要以个人身份约战宋琰文，败了……也就算了。侥幸胜了的话……呵呵，彩璃宫这一次，怕又要是无功而返了啊。”他终于久违地笑了，可是，这种笑容，却和宋琰文的笑容惊人地相似：都是那么淡淡的，却是深深的灵动，眼睛黑白分明，好像是极复杂又像是极单纯的笑容……一样的，令人看不透。
　　“是。”景雪缘连头也不敢抬，端了文房过来。
　　“字谕彩璃宫宋琰文公子座下：江南区区之地……”桓慕初在那里写着，景雪缘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看他一直到写完了最后几行，“若君亦有意，请于一月之后至洞庭湖畔沧浪阁旁一叙。想君亦不令人久候不至矣。”他丢下笔：“还有一个月……我已经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应该办成了吧？”桓慕初抬起头若有所思，“一个月……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变故呢……”
　　他望着窗外，想：那时候就会换一个季节了吧……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到处都是让人觉得开心的和觉得莫名就会笑起来的风景，他喜欢。
　　所以现在，他就要好好准备。
　　多久没有真正和别人动过手了？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吧？不知道宋琰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是，应该不会比伊俊仁弱才对……对付伊俊仁他已经很没有把握了，何况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宋琰文？桓慕初想着，眼神不知不觉就冷厉起来，他想绝对不能败给彩璃宫才是，也就是，决不能败给宋琰文或伊俊仁。
　　只是……那些事情又要往后推了。
　　“雪缘，我去一趟清寂园。”桓慕初站起来，突然觉得无比的累。他轻笑起来，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谁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有多累。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桓慕初看着景雪缘远去的身影，微微地笑了。
　　他喜欢这样的人，他手下，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委与重任：善解人意，不用说什么就很主动地要求去做，做什么事情从来不多问，只是忠诚地执行，而在需要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又能很决断，是很好的人才……除了这一次的跟踪任务没办好之外，雪缘做事从来不出错。他喜欢这样的聪明人，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聪明，让自己觉得很有趣。他知道雪缘是危险的。他不相信他就像他不相信别人。
　　只是，他最爱的就是危险。
　　就像某个人说的，他自己就很危险。

　　“你都没有逛过街么？怎么看什么都好像很新奇？”看着女子低调的深蓝色身影在各个小摊中间留连，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青衣男子都好像要跟不上她的脚步。他个子又不高，人又多，唯恐一个不小心就看不到她了，他终于跟上她，她正在看一个玳瑁发簪，做工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这个不是真的，而且你应该不缺这个吧？”
　　“我知道啊。”上官琳岚依然在看那个假发簪，“我一直不被允许出来的，偶尔和晓言出来也并没有在外边这么长时间，更不用说逛街了，一直都在担心是不是会回去晚了……所以就算是假的，也会觉得很新奇，因为我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啊。其实这个也很好看的，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常出来，那太可惜了，小孩子都是喜欢出去的。我小的时候总是跑到外面去。给人捉回来就又打又骂的……可是我还是想方设法地出去……而且一个人还不够，把一起上课的同窗都带出去了……”伊俊仁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对家人不让她出来的怨意，始终是淡淡的，安分的，听天由命的。也许是，她接触的世界实在太小了。他想。
　　“这个呢？”上官琳岚又跑到另外一个小摊子前，“这是水晶的吧？”她对他笑。她的笑容很纯很温柔，好像让人看着就会很安定，又不会太闷。她手里举着一个水晶的挂饰，不过那挂饰在夜色中看着透不过光去。也是假的。
　　“唉……琳，不要去看那些东西了。”伊俊仁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些都配不上你。”
　　他拉她离得远了些，长街上难得有寂静的地方，于是他们向郊外走。伊俊仁走着，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来，然后停下脚步，认真地系在她衣服的丝绦上。他的神情很认真，好像全神贯注都是在那条带子，终于他系好了，打了一个结：“这个送你，别弄丢了。”
　　他的眼睛璀璨得流光溢彩：“我想你是会喜欢的。”
　　她低头，看着他刚刚系上去的东西。
　　那是一个琉璃的挂饰，在夜色中焕着幽幽的清光，她想琉璃应该是他的擅长。那一块琉璃被精巧地做成了一个兔子的形状，而且做得惟妙惟肖，说是栩栩如生也不过分。那兔子好像是有生命的，兔子憨憨的神态做了出来不说，眼睛的地方竟然是两颗血色玛瑙，夜色中放出光彩，更是灵动。兔子——他似乎提过他喜欢兔子，似乎也提过她像兔子。
　　“谢谢，我……很喜欢。”她轻声，轻得几乎都听不见。
　　“哦，喜欢就好。”伊俊仁似乎没想那么多，“我虽然住在沙漠里，但是小时候也是养过兔子的……不过后来，我养的兔子都死了，不然就是逃走了。我不明白，就去问别人……我是说和我一起接受训练的杀手。”他的眼神突然间就深邃了，好像一瞬间长大的人不甘心，然后回忆起童年，“他们都说……因为你是不会招人喜欢的，所以，连兔子都是这样……呵呵，以前小，把开玩笑的话当真了。竟然就一直难过。不过，那时候我最好的朋友和我说，他说，俊，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因为你人太好了，它们和你在一起会自惭形秽，所以才会离开了……俊，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聪明最有天分的。所以，你要相信我……这也是玩笑话。可是我真的很感激他。”
　　“不过，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两种说法，其实都是一样的。就是没有人愿意在我身边。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不愿意在我身边，于是，拼命地要离开我……”伊俊仁说到这里，声调中带了一点喑哑，本来好听的声音现下加了一些抑郁在里面，像某个唱歌很动情的人会不由自主加上哭腔。是寂寞的空灵的，让人身不由己地就想跟着哭的感染。“我一直想证明，我不是那种他们非离开不可的人……可是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了，不管我做得多好……还是终于有一天会被背弃……”
　　上官琳岚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个人只是个小孩子，需要关心需要人陪的小孩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换了沉静的口气：“放心，你是好人，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的。”
　　“哦？是么？”伊俊仁的眼睛看着天空，似乎根本就没听到，“还会有谁呢？连我最好的朋友这时候都不在我身边呢……他对我说，我太任性了呢……”
　　“我是……真的很任性么？”
　　青衣男子看着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漂亮的引人遐思的星星，没有浪漫的流星。可是他还是一直看一直看，不想低头。上官琳岚看着他的侧脸，那是很完美的线条，很倔强的颈，就算是软弱，也会适可而止的那种倔强。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累。
　　“会有人愿意在你身边的。”她拉住他的衣服，“总是会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不理不弃，愿意接受你的一切缺点和优点。在你累的时候不去打扰你，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在你觉得想放弃的时候鼓励你，而且，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后悔。”她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这么直，所以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没有继续下去。
　　“哦？”他笑起来，是那种寂寞无奈的笑，“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没想到现在还是有啊……可是以前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管愿意不愿意，这话，还不是真的……”
　　“——现在我在。”她温柔却坚定地截断他的话。“我不会离开你——如果你也愿意。”
　　他扳起她的头，她的脸上全是殷红的颜色，眼神里面有些软弱，更多的却是坚定不移。她想他们彼此不了解，她不明白他的来历和想法，只是很自然的，就是想说这样的话……想不离开这样一个小孩子……她以前从来不敢这样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抬高她的头，在她猝不及防间吻住她的唇。
　　他的样子并不生疏，他的唇很软，似乎天生就对唇有着本能的掠夺。两个人唇齿启合之间染满了对方的气息和呼吸节奏……几近相同的呼吸节奏。伊俊仁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传说——如果你遇到了你喜欢的女孩子，你要和她有更深的羁绊的话，要想让她成为你的，就同她一起呼吸吧。当呼吸节奏相同的时候，你们就会有更深的了解和更深的羁绊，从此，不再分开……他想，这也许就是同她一起呼吸的方式吧。
　　缠绵许久，他放开她，他微微喘息，她靥上的嫣红似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
　　“真的……不离开我？”他的语调低喑，“不管怎样都不离开我？真是让人听的时候觉得很开心，想放弃了全世界就那么看着你，想和你在一起……琳……”
　　他的颈略微向上一扬，有些死也不回头的倔强，也有些把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的轻狂。
　　他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嫣红的靥，这一个时间，这一个地方，好像等待了许久，注定说出，于是，决定说出：
　　“琳……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