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柳絮满江城》盛楹

8、离鸾去凤今何在 天色已经明

　　天色已经明亮，但是由于太早，街上还是没有多少人。青衣的男子，衣上沾了晨雾，叩响了清寂园的门。
　　——伊俊仁求见。
　　有人给他开了门，有人把他引到厅里等着，奉上茶水。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是好奇而微带恐惧的，淡淡的疏离——这个最近搅动江南的人，这个带走一个从小到大从不叛逆的名门淑女的人，这个似乎什么也不怕的人，竟然是……这么好看，看上去那么单纯像个容易受伤的孩子。果然是看人不能凭借相貌的。不知道他今天此来是为了什么。有人这么想着，去请了上官清出来。
　　上官清果然是担心女儿的，刚踏进厅里就问他上官琳岚在哪里，然后再问他此行的目的，虽然竭力压制，语中还是带了气愤出来，却又显得小心翼翼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吧，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离开自然是不甘心的，却又希望她能幸福，所以就犹犹豫豫了。
　　“您放心。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伊俊仁一件件地解答下去，心里面有些忐忑，但还是说了。“我来是想向上官神医求婚的……请您将琳嫁给我。”
　　上官清愣住了——这个人，不知道是该说他单纯勇敢还是藐视礼教。竟然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开口说“请您将琳嫁给我”。他看着那个孩子，终于下了决定：“公子见谅。琳岚已经定下了婚事，而且婚期将临了。”
　　他看见对面人的眼色黯淡了，似乎是很难过的样子，用手抵住心脏的部分，突然觉得有些太过了，于是又想说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上官琳岚蒲柳弱姿的话，可是，他看见伊俊仁突然抬起头，用黯然的眼神望他一眼，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莫名地觉得心里一阵失望的凉。他问：“公子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么？”
　　伊俊仁没法回答，这样的答案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他也想过无数种方法来解决这样的答案，可是这个时候，似乎觉得先前所有的理智都不见了。他这个时候觉得心里很冷，而且血液的问题更加严重了，似乎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了……就是因为琳……就是因为他眼见不能和她在一起，所以就突然间觉得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突然间……什么也不在乎了。
　　突然间……渴望那种血的感觉……
　　是血……
　　他知道是那人的血不是自己的所以依然会冲突，可是没有想到，那血液里面的灵魂，深藏在里面的嗜血的灵魂竟然还在那么困扰着他。不行……要控制……已经控制了那么久，不能控制不住这一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很渴望着……血的感觉，血的味道……不可以。他想。琳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她那么努力，如果自己这时候控制不住，那么，就会毁了一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那么凉，很希望得到温暖。就像那年，他看着那人的血一点点流进自己身体里，很温暖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虽然并不愿意，可是，迷恋那样的感觉……迷恋那种血的感觉……
　　似乎……要控制不住了……
　　他突然，想看到那样的满地殷红的情景。
　　想毁掉一切。

　　上官清自然不知道他这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还在用悲悯和怜惜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一点也不喜欢。他已经近乎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了，只是觉得，似乎，理智在一点点地被抽离，终于，彻底还原成为似乎是来自地狱的那个，疯狂的自己。血液……真的不属于自己……所以，它们崩溃。
　　崩溃到自己没有知觉，因为毕竟就不是自己的。它们纷纷想要逃离，而且那个嗜血的灵魂说，不仅仅是要逃离，而且，要寻找更多的血来融合。它在压迫他在命令他。于是，伊俊仁觉得头痛到极点，刚刚的忍耐似乎全部都没有用了，他闭上眼睛，听着医生罗索的声音，觉得很想，很想安静下来……
　　“公子？”对方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不能……要忍耐……离开这里……
　　那种对于血的莫名感觉越发强烈起来，他竭力压制，可是……没有用。
　　太乱了。
　　那样冲动的阀门拉开了就关不上，想安静却身边都是声音。
　　那种血液……有问题……

　　思绪戛然而止。
　　伊俊仁傻傻地看着对方：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正在迷乱地思考的时候吧……竟然不知不觉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而且捏得很紧，打断他思绪的，就是这一刻腕骨骨折的清脆声音。然后他很惊讶地看着对方倒了下去。
　　自己……杀了他了。
　　不知道刚刚在想事情的时候，怎么会竟用上了“问心”。那样的一眼，至今没有人能抵受得住，何况自己似乎天生的，眼睛就是有些奇怪能力的。虽然不是最强的，但是目光，的确是可以……杀人的……
　　刚刚他的眼神。冰冷而带着些淡淡的疏离，居高临下而又不屑一顾，眼神里面流露出的那种冷然和冰意，令人看到，就会不自觉地心里一寒。他的瞳仁是微带些琥珀色的，于是这一眼，就好像是决绝，寂然，清冷，悲哀……都放在一起，凝成的剑——
　　然后在他抓住对方手腕的时候，对方断躲不开这一剑。
　　于是他死了，连血都没有流出来。
　　可是伊俊仁看着一个人突然就那么离开了，竟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感觉。
　　那种冷冷的感觉还没有离开，他需要……温暖……
　　就是……血……
　　看来今天是，注定要毁在这里……不知道怎么会是这个结果。想到琳还在等他，等他回来对她说，他成功了……想到她那种信任期待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越发地冰凉：她应该是，不会原谅自己了……这毕竟是她的亲人啊……他想到这里。低下头，深深深深地低下，然后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恰好有一个仆人巧得不能再巧地走过，恰好就看到了刚刚死去的人。于是——
　　“不好了！大家快来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凑巧。恰如其分地毁掉人本来可以拥有的幸福。
　　上天注定吧。

　　伊俊仁抿起唇，慢慢站起来，然后，面对着争先恐后赶过来的人：“他……就是我杀的……怎么样？”血液更加无法控制，他必须……杀人……必须……
　　幸福是以后的事情，可是，现在控制他的。是从前的过往。
　　现在，他只想让自己不那么凉。只想让自己，安静一些。
　　其实，那些仆人们也不敢怎么样。眼下主事的人已经死去，而上官琳岚失踪，上官晓言寻找未归，实在是不适合再生枝节。可是……重要的是，死的，是他们的主人。如果当一个人是“属于”别人的，那么，他做的事，应该是绝大部分是为别人做的。就算是他们本来不想，或是不愿。
　　所以，必须留下眼前这个男子，必须。
　　于是这一天，就成为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天，甚至都看不到日落。
　　伊俊仁一只手紧紧抵住胸口，另一只手抽出一直藏在套子里面的剑，那是整个彩璃宫里最好的剑，剑身清得近乎透明，就像琉璃一般，轻轻一抖，犹如水一般柔顺而潋滟。这把剑叫做“清明”，是非常不错的武器。他却不常用，一方面是因为他用不着，另一方面是因为舍不得。这把剑，宋琰文三番四次找他要，他不但不给，连看都不让他多看一眼。宋琰文还为这个说过他“重剑轻友”的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用这把剑，对付这些卑微的人……这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可以让他见到……血。
　　他的理智已经完全不见了。没有理智——只要有谁敢挡着我的路，就——
　　毁了他！

　　满眼所见，一片殷红刺目。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是记得自己向前走，只要有人上来阻挡，就用那把名贵的剑朝对方刺过去，然后看着对方的血洒出来，染红了视线。他一步一步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走，见到一个人就杀掉一个人。清明在他手里，真是很好用的剑，杀了那么多人，竟然……半点血液不染，连他的手也是，半点血液不沾的。可是……他知道，当他杀的人越多，他就更加清楚这一点——有再多的血也不够的，他根本不能通过这种方法得到解脱，也许他根本就不能解脱。尤其每杀一个人，他就觉得自己离幸福又远了一步。
　　可是他……静不下来。
　　没有办法静下来。
　　他不记得在清寂园里耽搁了多少时候，他只是一间房一间房地走过去，见到人，就让他消失在自己眼前，让自己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紧张那么慌乱那么害怕……好像……幸福……一点点地远离……
　　当清明落下，最后一个人的眼睛也必上。伊俊仁终于觉得累了。
　　他一步一步走，只想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
　　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自己控制不住，就做出了这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他抱着清明想。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还是紧紧抱着清明，就好像，它是他的……一切。他想琳这时候该在干什么呢？是在等着他回去么？是在想他么？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自己刚刚毁掉了她的家，杀了她的亲人，她……会怎么样呢？
　　她会哭么？会难过么？
　　会恨他么？
　　他想是会的。所以他甚至想到，现在就去找她，骗她说她家里同意了，然后带她走，带她去自己从小到大熟悉的地方，带她看夕阳西下时，红色黄昏的沙漠；带她看铸造出来的，五光十色的琉璃；带她走——带她……离开。那个上官晓言只有一个人，是绝对找不到他们的。
　　可是，如何能离开？
　　所以他想不下去了。他抱着清明，就那么闭上眼睛。然后一切都慢慢远离，他带着担心睡去了，他想最好是不要醒来……因为，如果醒来的话，幸福就是，真的离开自己了，再也无法挽回了。那么，留得一刻是一刻。
　　他已经失却了幸福，但是，总还有选择失去的权利。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再度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身边所有的尸体都不见了。他心里一冷，然后，就看到她站在他身边，衣色深蓝，用不知道是含着什么情感的眼睛盯着他，只是，看样子，那里面，没有……爱意……
　　他突然觉得，那眼神让他，如坠深渊。一直下一直下，没有尽头。
　　“为什么，不叫我？”他问她。他以为她会叫醒他，或者是干脆就在他睡着的时候……杀了他。以她的想法考虑，她应该会的。可是她就站在这里，不知道已经等了他多久。“你怎么……会来？”
　　“不叫你，是因为想让你睡。”上官琳岚的眼睛里面似乎已经失却了神采，再也不复和他在一起时候的那副天真和可爱了。“至于为什么会来，是因为……我见你久久不来找我，以为你有麻烦，以为你……受到了刁难……所以才回来看看的。”她的语音没有丝毫波动，可是，他能感觉到那话里面的冰意，一点点一点点冻住他，无法呼吸。他又觉得……心痛……
　　这一次，不是为了以前的那个人，而是完完全全，为了她而难过的。
　　“那么刚刚……你应该可以……杀了我。”他说。
　　——他对她说的是这个。
　　上官琳岚看着这个人：自己一直在坐立不安，一直在为他担心，最后索性跑过来，但是……却看到这个样子。她觉得万念俱灰，甚至真的很想杀了他。可是，当她终于找到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在睡，睡梦中眉也是颦起来的，像个倔强的孩子一般的睡容……似乎是很宁静又很单纯。所以她无法打扰他。一直在旁边，等着他醒来。可是，他对她说的，竟然是这个……他果然是习惯了保护自己的，也是习惯了被人……伤害的……
　　“我不会。”她说。然后下定了决心。“俊……我想，我们是不能在一起了。”
　　因为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她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对待他。因为……那些死去的人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在意着的……时间与感情，果然是堪堪而成正比的。她爱他。可是，这一次的事情，是他错了。他可以只在乎她一个人。可是她不能。当她埋葬那些人的时候，她的心里面是难过至极的。她的心里面有很多人需要关心。也许她这样不如他爱得深。可是，这是事实。她知道他是情有可原。可是做下来的事情，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的。
　　她转过身去：“俊……我想我要……离开了……”
　　他的神色更见暗淡痛苦。可是，偏偏一言不发。她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这一次，他做下的事情确实是不可原谅啊。
　　可是……竟然连她也要离开他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想要离开自己呢？难道自己，真的是不讨人喜欢的么？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直……都没变么？
　　他尽力撑起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琳……你要离开，我不勉强你。因为是我的错。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还能不能再有机会？”他的眼神脆弱到了极点，那么哀切地看着她的唇，唯恐那里面突出一个“不能”来。他摇摇欲坠地站着。摇摇欲坠，但终于是站着。他的神情像个孩子，“你说啊……”
　　“也许吧。”上官琳岚回头看着他的神情，那是很怕会受伤的神情，于是换了本来想说出口的话，“俊，我只是，只是现在，真的……必须要离开。因为我怕和你在一起会太幸福。而越是幸福，就越是觉得内疚啊。”
　　“也许我们还会再见。”她终于不敢再看他的脸。他的神情尽是失落决绝，是最后一个人也背离的伤心。她不敢看。怕自己看了，就会改变主意，就会哭着扑到他怀里对他说永远也不要离开他了。“俊，希望你能过得好。”她解下那个琉璃的兔子，掷还给他：“这个，我不要了。”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可以拉住她的，只要他愿意，可是，他没有。
　　原来自己，终究是，一个人的啊……
　　“呵呵呵呵……”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园子里，分外可怕，分外寂寞，分外失落，分外难过，分外……断肠……

　　时间总是过得莫名的快，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这一个月里，纷纷的议论和各种各样的猜测，几乎遍布江南。然而有些事情，还是得由该做的人去做的。沧浪阁主桓慕初处理了清寂园的事情，但是由于上官家只剩了两个在孝中的女孩子，而又都不知所踪，所以桓慕初的婚事，自然又要再推迟。他派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可是，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女子的踪迹，似乎她们莫名消失了。而另一方面，那个曾经轰动江南的伊俊仁，此时真的是销声匿迹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桓慕初曾经说过要为枉死的人出头，可是，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
　　而宋琰文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程度还在桓慕初之上——明明说好了的，怎么会突然生变？他一直想找俊问个究竟，可是，他却仿佛蒸发了似的不知道人在哪里。然后宋琰文心知也要回到彩璃宫去回复宫主了，于是也并没有太过拼命地找伊俊仁。但是……一个月之后，他没有去赴桓慕初的约战。
　　那个夜晚，久候宋琰文不至。终于，桓慕初知道他是不会来了，于是，他也离开。只是，当很多人在说宋琰文不守信用的时候，当景雪缘问他的时候，他只是一笑：“大概他是有事情，所以……就回去了吧。”
　　人走了，所以那些事情终究会被忘掉。很快，谁也不大记得，江南曾经出过一件这么大的事情。人们只记得那个春天，一直在下雨，而且，缠绵着延续着，似乎未见有停。

　　天晚了，今天的客人又极少，一天下来挣的钱还不够花销的，这一间小小的面馆也不知道能开到什么时候……都说成都的钱好赚，所以他四年前从金陵来到成都开了这件小馆子，可是现在才发现，这里的钱，似乎比金陵还难赚呢……二子这么想着，看看天色该打烊了，于是又擦起桌子，想：今天应该不会有生意来了吧……他每天忙忙碌碌，可是却赚不到多少钱，这样的生活却还要继续，想想就觉得烦……
　　突然……他发现一个人正慢慢向他这边走来……没错，是向他这个小摊子上走来。很快那个人就已经站在面摊的门前，似乎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二子打量他：他的个子不算太高，衣服已经很旧了但是很干净，是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年轻人。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二子吓了一大跳：这么好看的眼睛……真是像个哪家出来的贵介公子呢。他招呼着：“公子要不要来碗面呢？很好吃的……”
　　“我也很想啊，可是……我没有钱呢。”那人对着他笑，似乎是一瞬间点亮了璀璨的光一般的明亮，他笑起来很漂亮呢……二子想。于是不知不觉就忽略了自己的规则：“公子进来吧，小店请你吃清水面，不要钱的！”
　　“哦？谢谢。”那人淡淡，进来找了张桌子坐下。“清水面就可以了，你赚钱也不容易。”
　　“呵呵，一碗清水面算什么，就算我请您的。”二子很快做好了端上来，虽然是清清的，可是冒着热气，味道也不错，闻起来好像是很好吃的样子。那人吃起来，似乎是真的饿了呢……他的吃相很是可爱，头都不抬，侧脸的神情很认真，有点……诱惑的感觉呢。二子想，真是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对了小二哥……”他突然抬起头，欲言又止。终于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出名的大夫没有？”
　　“大夫？您要看病啊？”二子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公子竟是有病要来求医的，但是还是热心地回答他。“我们这里最出名的就是林大夫。在整个成都城也是有名的医术高超啊……公子可以去找林大夫看看。”
　　“林大夫？”那人一愣，很快又问，“男的么？”
　　“——哪的话啊，林大夫是个姑娘家还没出阁呢……”二子刚说到这里，突然看见对方的眼底闪过一抹似乎是叫做“痛”的东西，于是就住了口不说。只是说些林大夫医术高超之类的，最后，给了对方林大夫的地址。
　　那个人吃完，向他笑笑，慢慢离开了。二子看着他的背影，那么……颓然。心里想他一定是有过去的吧，不过，这真是个很不错的人呢，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子……这个人给他的感觉那么淡然但是却很可爱。真的是……很奇怪的人……
　　希望他可以幸福吧。二子想。
　　面摊的小二看着陌生人远去的背影。默默祈愿他会幸福。

　　青衣的男子在夜里一个人走。按着刚刚二子给的地址。他想——果然是不负苦心，终于追到你的踪迹了呢……那个地方似乎很偏僻，他穿过一条条巷子，走过一个个门。边走边想着，自己要和她……说些什么呢……
　　找了快四年了……终于要能见面了啊……
　　青衣男子觉得一阵开心，可是头痛让他笑不出来。已经连续发烧好几天了，可是他还是撑着赶到了这里，只是为了能早些见到她哪怕是一刻。可是，他越走越慢，头很沉，似乎……坚持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打算继续走，却一个不稳，就跌在了地上。对面牌坊的幌子在飘着，寂静的夜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他以手撑地，想站起来。刚刚抬起身子，又倒下了。他坐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不然的话，她又会离开了，又会逃走了。
　　他不要她离开。
　　他已经明白，自己对于她的感觉——根本就是离不开她。四年前他没有发现这一点，于是让她轻轻易易地走掉了。他以为自己爱的只是从前那个人的影子。可是，这四年里他遍寻她的踪迹，却始终找不到。他慢慢发现，自己心里面念着她越来越多，而念着那个从前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坚定了这一点之后，他更加努力地寻找她。终于让他追到了这里，甚至找到了她住的地方……也许，他们之间，只差一条街了。
　　可是要站起来，真的很艰难。他觉得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一般。想了想，他从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一粒药吃了下去，然后，坐在地上，低着头轻轻喘息，似乎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然后，觉得稍稍好些，他又打算站起来，于是，努力。
　　“你一定，很难受吧？”一个轻灵的仿佛幽灵的声音在对面的屋顶上响起，然后，一个白衣人轻轻飘落下来，眉目晴朗。“俊……你真的是很辛苦了……都四年了啊……”宋琰文望着对面的人。他的容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多了些风霜，看上去更加沉静了。“就要找到了，不急在一时。”
　　“你真的很聪明，琰文。”伊俊仁坐在地上，看着近四年没见的友人。“我知道你一直都跟着我，呵呵，今天我找到了她，于是，你也就出现了……”
　　“林大夫？不就是琳么？她以名为姓，确实够聪明。”
　　伊俊仁不由自主地皱眉：“琰文，不要叫她的名字，这是只能给我一个人的！”
　　“唉……俊，你还是那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啊。很肆意呢。”宋琰文看着他明显是生病的脸容，叹气。“伊俊仁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很超然，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的……可是，两件事，你为虞姬离开彩璃宫在前，为上官琳岚漂泊羁旅在后。伊俊仁啊，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可以那么感情用事的人……竟然为了两个女子就把自己弄到现在这个样子……”他看着他。“都病成这样子了，还在想着怎么求得她原谅？”
　　“最后一句没错。”伊俊仁答。“琰文，其实我原本就不是理智的人。”
　　“我知道——可是，我一直觉得你是不会把一个人一件事放在心上太久的，所谓有新弃旧，就是如此。你总是那么容易喜欢上一样东西，然后当不喜欢的时候，又弃之如敝履。所以，看着你那么在意一个人，就觉得……很不了解你呢。”宋琰文有些不解。“你真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明白啊。”伊俊仁的眼神却分外纯净。“我想要幸福，想要快乐，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要过安静的生活，想要拥有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嗯？真是没想到……俊你这么飞扬的人，竟然向往宁静的生活？原来你的心里想要的，和你让别人感觉到的你想要的，竟然有那么大的不同。”宋琰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又笑了。“俊，只要你幸福，只要你觉得幸福，那么你想怎样，都没有关系。我一直都是……不说话地看着你。”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希望能幸福，身边的人能够不离开我。而且，我不想保护别人，我反倒想被别人保护……很奇怪么？大概是小的时候，没有保护好该保护的人所以才会留下这个想法吧？”伊俊仁轻笑。“以前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很多女子都有过接触？可是，除了虞姐姐和琳，没有谁能够让我觉得放心，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似乎没有人关心我。”
　　“俊，原来你始终都是个孩子。我明白你想被别人保护的心情，明白你的不安。可是……如果你太敏感，就会觉得别人都是不关心你的……那该怎么办啊？”宋琰文摇头。“其实幸福是需要一起付出的，所以不用计较付出的多少……哪怕是悬殊，也没有关系。因为，当最终的时候，幸福和付出是同样的。付出越多，就越是幸福。”
　　“呵呵……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很自私么？”伊俊仁说。然后，换了话题。“都四年了，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你有没有当上宫主？”
　　“唉……”宋琰文叹气，但还是按他的意思，转开了话题。“宫主已经故去了……我相信你也知道。可是，该当宫主的还是你啊……四年来，宫主的位置一直空缺，谁都觉得除了你之外没有人配。我在外面跟着你，宫里的事情交给摘星揽月两个人了。”
　　“哦……其实琰文，我始终都觉得你的能力比我高啊……你的个子也比我高。”伊俊仁坐在地上竟然开起了玩笑，但是他的眼睛是认真的。“我并不适合那个位置。我想如果你来当宫主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你知道的，我喜欢自由，讨厌束缚。说不定，找到琳我就不回去了……找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简单幸福的事情啊……”他想着禁不住笑起来。但是头痛又迫使他停住。
　　宋琰文看在眼里，朝他伸出手：“俊，先别说这个了，起来吧。去找她。告诉她你爱她。告诉她你离不开她。”
　　“琰文，谢了。”伊俊仁却推开了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琰文……”
　　他猛力一撑，竟然真的自己就站了起来。他站在宋琰文面前，眼睛幽深地看他，清光幽幽：“也许我是真的很自私吧……可是，为了我的幸福，为了得到那些我想要的。我……宁可什么也不顾……”
　　“我现在要去找琳。琰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是那种容易放手的人——只要我想要什么，什么就得是我的……就算我真的得不到，宁可让它毁了碎了，也不给别人……”他说，像是用另外一种语言。“我小的时候，就是放手了……所以，一直不安，甚至说造成这样的性格也是由于那件事情……”
　　“俊，我明白的。”宋琰文用鼓励的眼神看他。“俊，相信你的幸福，也相信你的自由。因为幸福和自由，永远都不是冲突的。”他的眼神璀璨，“你终于找到琳，我放心了……那么，我就不用再跟着你了……我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俊……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转过身，竟然就此离开。

　　就是这个门了。伊俊仁站在一所不起眼的房子前，按照地址应该是这里……他看着朱红色的门，突然就觉得无力起来：终于……要见到她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和她说话了？难以置信啊……
　　手指在门上轻叩。过不了一会儿，门缓缓开了。
　　——他看到了那张经年未见的素颜。依旧是那么倔强温柔，也是那么……美丽哀伤。上官琳岚开门之后，不经意一看，顿时愣住了，然后，回身拼命关上门。在里面说：“走。”
　　“琳，你没有权力对我说这个！”伊俊仁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一回了，他敲着门。“我终于找到你，可是你连门也不让我进！琳……我知道我爱你，我相信你爱我，让我再见你，让我……”
　　他的眼神痛苦决绝，终于，在半天得不到回应之后，他忍不住了：“琳，既然你不开门，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清明在门上晃过，削断了门闩。
　　伊俊仁推开门进去，却一下子愣了。
　　上官琳岚倚着门侧的墙壁，深深地埋下头去，似乎是在哭。
　　他突然觉得，心痛莫名，于是揽住她。他扳起她的头，她的脸依旧清丽，只是憔悴了。于是，情难自已，就那么……低下头——
　　可是她躲开了，真的是躲开了。她的神情陌生，似乎已经不认得他。
　　“琳……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说了这句。可是他想的却是那个夜晚，自己说，最讨厌的就是对不起了——他为琳，改变了。“琳……我找了你好久……”他继续说下去，可是她的神情未见变化。
　　终于她说：“我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了么？
　　曾经那么那么爱，真的，没有关系了么？真的要把从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爱过的人都抹去了么？伊俊仁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那么决绝。于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于是再也无法抵挡住头的沉重，于是就……摔下去……
　　“琳……爱你……”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想得起这三个字。

　　上官琳岚看着他倒下去，没有动，不想扶。
　　但是终于，在最后一刻的时候，她还是伸出手去托住了那个人——他多了些风霜的痕迹，由于发烧，嘴唇已经缺水而泛出白色，脸上也能看出嫣红，连淡褐色的皮肤都遮掩不住。他明显是已经发烧超过三天了。眼睛紧闭着，像个孩子似的昏昏睡着。突然间，她几乎要崩溃。这四年来，她的思念，从没有停止过哪怕是一刻。可是，越是思念，就越是害怕，就越是想逃，明明知道他在找自己，可是，却依然要逃。可是此刻，看到他的脸——
　　倔强，单纯，失落，不甘。
　　这就是——她的小孩啊。是那个笑起来分外单纯的小孩，是那个据说是唱歌很动听的小孩，是那个很有心计有时候却又懒得用心计的小孩，是那个在夜里吻她，对她说“爱你”你小孩……她看着他紧紧抿住的唇，突然就觉得很……伤心。然后，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和优柔寡断难过，终于她决定了，于是，她带着他进到里面，然后开始找药煎药忙个不休。
　　她以为自己是够勇敢的，因为他的错误，她选择了离开，不让他见到自己，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就恨着他。可是，当见到他的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是一直爱着他的。不管他做过什么事，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什么别的，就是——爱他——
　　原来爱情，真的是没有什么规矩和理智可以论的。
　　她想，就算是坠落，也要和他一起下去。

　　伊俊仁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上官琳岚就坐在自己身边，眼睛瞬也不瞬，紧张地盯着他。于是他笑了：“琳，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啊。”
　　“俊……”她只说得一个字就被对方抓住手用力一拉，于是整个人被他拥着。他在她耳边温柔，清新的气息吹在她的发际：“琳，你不用说，我知道你留下我就是原谅了我……让我抱抱你……别说话……”她被他拥得紧紧的，他的手在抖，似乎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寻求着最后的安全。于是她不动。但是她蓦然看到俊的衣带上，结着那个自己还给他的琉璃兔子。依旧是那么剔透……可是，琉璃是那么易碎的东西，他这几年风霜羁旅，却一直带着它……连半点损坏也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伊俊仁却好像是在意料之中似的：“不用了，琳，是我的不对啊。你现在已经原谅我了不是么？”他的眼神似乎是看透了一切。“我知道你爱我就好了。”
　　“嗯……如果和你在一起被别人说，我也不害怕。”上官琳岚终于勇敢。“真的是……不想再失去你了……”如果真的有惩罚的话，她知道自己做的是不对。可是，那些人应该是希望她得到幸福的，死去的父亲如此，活着的晓言亦如此。
　　如果她能幸福，那么，她会每天都感激着他们的。
　　“嗯，我说过，我要我们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说的话，绝对是没有错的。”伊俊仁抚着她的发，语意幽幽。“琳，相信我，给你幸福。”
　　她在他的怀里，感觉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琳，我给你唱歌吧。”伊俊仁说着轻轻唱起来。大概是长相思一类的曲子。“……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这是女子的相思之意，他唱着又多了一分冷峭风骨。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唱歌。
　　他的歌声，真的是难以形容……那么好听，像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又像是小桥流水溪过竹林，又像是瀑布流泻银河九天……那样清亮至极而又隐隐喑哑，藏着哀伤的声音，似乎真的能够令人心动。然后为这歌声感动流泪。真的是不属于人间的天籁。
　　她听着歌声，似乎忘记了一切。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只在乎她而她只在乎他。没有别人的存在。别人也插不进来。
　　“真是好听……呢……”
　　后面的几个音节，生生被堵在喉间，没有发出来。然后，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