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柳絮满江城》盛楹

5、相思相见成相知

　　夜静风凉。
　　清寂园的沁芳小楼上，却有一个女子独自站在楼外的阶梯上，夜凉如水，她长长的裙裾拖在一节节的阶梯上，底下是清影万千微微摇晃，映得她整个人似真似幻，仿佛是来自广寒宫的仙子，不小心落在人间。那样淡然清寂的温柔，确实是不属于人间该有的。加上她绝尘的面容，更是出尘脱俗。然而这样一个出尘脱俗的人却蹙起了眉，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她聚精会神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身边一个，越走越近的影子。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那个小小的影子敏捷地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正在沉思的女子，“呵呵，琳姐姐，是不是给我吓了一跳呢？”她一身轻便的绿色衣服，自是上官晓言。“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想……呵呵……”
　　“又开玩笑……小坏蛋！”上官琳岚不回头也知道这个妹妹脸上此时的笑容是怎么样的奸诈促狭。“原来你读诗，竟是用来取笑人的么？”她轻轻甩脱了上官晓言的手，“这么晚不睡，过来找我有事么？”
　　“嘻嘻，没什么事。”上官晓言放开了她，绕到她前面来，“反正也睡不着啊，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了……呵呵，我从屋里溜出来再走到这里，一路上竟然没给人发现呢！很厉害吧？那就要夸我啊……”她狡黠地笑，但是，借着月光，上官琳岚分明看到她衣服上一道一道细小的划痕，想来是在花丛中奔跑穿梭的结果。忍不住笑了出来，只笑得上官晓言莫名其妙，不住问：“笑什么啊？你不喜欢我来看你么？”
　　“呵呵……”上官琳岚止住了笑，“晓言啊，下次再想夸口的时候，记得要看看自己的衣服哦。”
　　“哦……真是，怎么你能看出来呢？”上官晓言万分困惑，“我是从花坛那边的小路跑过来的，跑得很小心啊，后面追着我来的人全部都没发现……啊……”她意识到自己说得自相矛盾，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笑得很尴尬，“呵呵，不管怎么样，总之我是来到这里了。毕竟还是我比那些人，更胜一筹啊。”
　　“那你今天找我来有事么？”上官琳岚很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今晚，这个鬼灵精要来，“不会只是想和我一起失眠吧？”
　　“失眠……难道我哪天晚上是老老实实地睡觉的么？”上官晓言倒也诚实了一回，“今夜月白风清……正是和你一起赏月吟诗，聊天的好时候啊……”她边说边用手模拟起挥折扇的动作，做出文人吟风弄月的姿态来。
　　“停……你好好说话。”上官琳岚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小孩：都已经及笄了，还是这么像小孩子……突然间，不知道哪一个感觉被触动了，她突然想起，另外一个很像个小孩子的人……只是感觉里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线，她就突然想起了，在漫漫长街上，那个虽然拉着她走，但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依赖的人，那个看上去冷冷的，但是感觉上却很像小孩子的人……并不是什么思念，只是突然间就想了起来，在想到那人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有些好奇，有些仰慕，更多的是……宠……
　　是的，宠。
　　就是很单纯的，想把一个人当小孩子宠的那种感觉，那个依赖的人，让她觉得，突然间的一种责任感，从心底直涌上来，很坚定的责任感，一点都不软弱……和从前，真是有很大不同呢。从前是人人都在强调着她的责任，强调她必须为了责任而尽最大努力。所以她也是很冷静很负责的，但是，心里却很软弱，一边承担着，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具有承担的能力。很想离开这样的生活，却又不敢，这种责任感把她压得死死的，动一动都不能。而这个时候，她只是想宠一个人而已，只是自己的一个愿望，很简单，很不值一提。但是，由于是自己喜欢的，自己想做的，一想起来，就不会觉得这样的责任会是负担，而是……很柔软的感觉……一想到，想宠一个人，心里会觉得很柔软很柔软，好像是刚刚被雪埋住，突然又被阳光突如其来地化开，于是那种柔软的感觉瞬间就流溢了出来。
　　“琳姐姐？琳姐姐？喂！”上官晓言在旁边连叫了她好几声，“你在想什么？怎么不理我啊？”
　　“啊？你说什么？”上官琳岚刚刚才回过神来，“没想什么。”
　　“还说没想……叫你都不理我。而且表情还那么神往……真是，也不知道你在想谁哦……”上官晓言坏笑着拉她的衣袖，从小到大做惯的动作。每当她要什么的时候，想知道什么的时候，就是这样，近乎撒娇地拉着姐姐的衣袖：“你就给了我吧……你就告诉我吧……”直到上官琳岚松口为止。没想到，如今已经是及笄的人了，居然还在玩小时候那一套耍赖招数。上官晓言看她不为所动，又坚持不懈地继续拉那深蓝色的袖子：“琳姐姐……琳姐姐最好了……告诉我啊，你在想什么呢？”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看她还是不回答，女孩有些不满意地坐下来，就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巧妙地把靴子隐藏在长裙下面，抬着头看天：“今天又不是十五。月亮也不好看啊，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看呢？恐怕不是在看月亮，而是……在想某一个人吧？”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凭空增添了几分好看，“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不会是他吧？你不会……是在想那个人吧？”
　　“胡说什么。”女子依然是站着，阑干很凉，阑干如水，昨夜曾倚……她突然很想坐下来，但是她没有，“快起来，地上太凉了。”她一边说，一边身子前倾，去拉上官晓言的袖子，然而女孩只是轻轻巧巧一让，便闪开了那只手，随即衣袖拂起，卷住那一段深蓝色的袖子：“还是老实交待……那天我看他送你回来的时候，你们神色就不太对，今天你又这么神不守舍的，连我走近你身边都没有发现……凭我的眼睛，当然能看出来这点小问题……”她盼望地抬起头，“给我讲讲，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你们到底都作了些什么啊？”
　　“你可是越说越不成话了啊……”上官琳岚长袖一卷缩回手，“偶遇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女孩的眼睛仍是看着天上并不满盈的月亮，“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你的变化？你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你从来没有整天精神恍惚坐立不安，说一句话都要半天才回答；你从来没有舍弃了每天必读的书只是站在楼上向长街那头望；你从来没有这样子不理我，好像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你的心里，眼里，都只是想着那个人——而且，是从他送你回来的那一天，你就这样了，我看得，很清楚。”
　　“我——并没有——”
　　她突然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个孩子说的是对的，就因为是孩子，眼睛不谙世事，所以才会，看得那么清楚。
　　“就算……是又怎么样？”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看到女孩脸上促狭的笑容，看到她迅速变得惊讶的眼神，于是回头，外面的天台上，一个人斜倚阑干，眼睛看着她。眼神纯净得如冰如烟。又像是突然在六月飘落的雪。看她回头，他不笑，而是会心地朝她点点头，眼神不改变。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怎么可能……为什么明明是这样的不可能，偏偏发生？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飞速逃离。宁可，舍弃这样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宁可回到日日思君不见君的境地，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样子见到他。并不是有什么不妥，也不是不想。只不过……没想到……
　　没想到。世界上会有奇迹出现。
　　“你，你怎么能进来？那一帮没本事的家伙！”上官晓言一下子自阶上站了起来，“真过分！”
　　“你还是别急着下结论……也不知道是谁，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用梦遥香和断情散放倒了所有的人，不然我哪里还进得来？”青衣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但是非同一般的好听，“还没谢你呢。自己倒先大呼小叫起来……”他的语气清闲，应该是轻笑着说的，最好是还伴随着迷离的眼光和悠然的神态。但是——并不是这样，他依旧是没有表情地倚着阑干。那犹如冰雪的眼神似乎是极纯又好像是复杂得看不到底，甚至，没有能让人窥探到他内心的通路。
　　——因为他不允许。
　　所以别人就看不到。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他想让你感觉到的感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分一毫不差。
　　“你说，你要来做什么？”上官晓言似乎忘记了刚刚是怎么调笑上官琳岚的，一见伊俊仁，就立刻想起维护清寂园的安全来，“似乎没有人请你进来。”私下里，她却在暗骂自己：用秘制的梦遥香和断情散迷昏那些人，真是最大的败笔……但是这个人，也太可怕，竟然知道她这药的名字。她以为天下不会再有这么绝顶聪明的神医，知晓清寂园的配方了……但是，竟然被眼前这个人一口叫破。
　　伊俊仁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突然掠到两人站着的台阶之上，动作身法之快，是她们从没见过的。他身后拖过长长的清影，如果站立起来的话，比他的人要高。所以他站的是更高一些的台阶，这样，看起来，他就比上官琳岚高出很多了，而上一次，两个人携手长街的时候，以同一高度相比，身高都极相近，未免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要来做什么？
　　他很认真地在想——事实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引着他向这里走，不想来都不行。他原本只是想在门外看一眼，可是没想到守门的人横七竖八都睡了一地，看样子被人下了药，没有几个时辰是不会醒了，所以就拣了现成，不费力气地进来，再蹑在那个女孩后面，不动声色就潜进了沁芳小楼。也许是想见见那个人，但是，当真的见到她，听到她说话了，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所有学过的应对方法全部在一瞬间叛离，他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能。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脸红了，于是想要低头。
　　在怕什么呢？原本应该是什么也不怕的，即使是独对倾盏的十二杀手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没有想此刻这么紧张过。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江南女子，给他很熟悉的感觉？从他在街上牵住她衣带的时候起，就根深蒂固的、熟悉的感觉……他知道不能轻信任何人任何事，他明白此来江南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他也知道宫里这时候忙着找他，一定也是不得安宁……所以，还是少惹事的好。
　　可是，他决定，惹上她。
　　也许是心里的两个影子，在慢慢慢慢重迭了，怎么能不动心。茶肆里，她欲说还休的温柔神态；长街上，她那顺从的一低头的温柔；家门前，她那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回眸；以及刚刚，她不经意间吐露心事时的那份小女子气质。这样多的样子，都让他动心，加上他本来就有的那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又怎么能——逃得过——
　　他想笑笑，想弄得气氛轻松一些，然而唇边刚绽放出半个笑容，便陨落了，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等不及人许愿，就坠落了。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又觉得血液在和自己闹别扭，每一滴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那个人……哪怕是一刻，也不行。就算眼前的这个人像她的影子，也毕竟不是她，所以，他就是不可以。
　　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自己究竟是把她当做从前那人的影子，寻找从前那人的感觉，还是因为那一天的偶遇，就喜欢上了她，独一无二的她？
　　他不懂。也不想懂。
　　所以他不去想，只是做。
　　伊俊仁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仔细看着仅仅隔一节台阶的上官琳岚，眼神认真而又复杂得看不到底，用他那样好像是星殒碧落的声音，对那个不知所措的人说：“我喜欢你。”
　　他知道上官琳岚一定是更加不知所措，知道上官晓言狠狠地在瞪他，但是既然说了，就说到底。以后的事情，终究是以后的事情。
　　他抬起女子的下颌，让她不知所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逼近她的唇，三分，两分，一分，但是，仅距一分的距离的时候，他却突然胆怯了，于是，就停在了那里，很久。上官晓言被他这样的行为吓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翻脸动手还是该跑出去叫人，也愣在当地。
　　伊俊仁的手依然抬着上官琳岚的下颌，不肯放开，然而也不敢再逼近一分了。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提了十分的勇气，用从未有过的轻声，很轻很轻，商量式地询问，断断续续，但是，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要不要……试试……在一起？”
　　上官琳岚一惊，情不自禁甩了下头，于是下颌脱出了他的掌握。她目不转睛看着他：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大胆呢？好像藐视了所有该遵守的规则。她从未见过这样肆意的男子，她见过的人，没有人能如他这般坦诚，这般……像个小孩子……
　　很单纯的人呢……
　　“琳姐姐！”看到她这副样子，上官晓言近乎绝望地喊了一声，“你可别……”
　　但是上官琳岚坚定，淡定，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生命中，没有一刻像这样，是完完全全由自己做主的。
　　她站在台阶上，夜凉如水，她静静地对那个人说：“我愿意一试。”
　　“琳姐姐！——”上官晓言快要急哭了：玩笑归玩笑，她可不愿意姐姐真的就这样离开自己了。而且，上官琳岚也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为自己做了决定的。
　　很多人不许——很多人——
　　甚至是，连她也不许。
　　但是她的话被后面的惊呼生生截断了，她看着伊俊仁，看着他上前，揽住上官琳岚的腰，露出笑容，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那样满足的笑容。然后，上官晓言就觉得眼前一空，那两个人衣袂飘摇，已经远离她好远了。她欲哭无泪地坐在地上，想——这一回完了。她骂自己，如果她不带琳姐姐出去就好了，不让她遇到那个人就好了……现在，事情她已经收拾不了了，如果和别人说，她又狠不下心来。最终，她站起来，狠狠一跺脚，去得远了。想——我今天晚上没来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够远了吧？”寂静的长街上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两个人又来到了那一天的那一条街。伊俊仁终于落地，仍揽着女子，刚刚的笑容渐渐滑落下去，“应该是了……而且我敢说，那女孩子不会叫人来追你的，她和你那么好……”
　　“可是……我从来没有在夜里出来，而且还离家这么远……一次也没有过呢。”上官琳岚裙裾一飘，已经闪离了伊俊仁一尺多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以前还不知道，自主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呢。”
　　“哦？像你这种大家闺秀，应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吧？”伊俊仁轩眉，“在我住的地方，就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一样，都很自由，可以为自己做决定……除非是一些已经注定了的事情……其它的，都是我们自己做主呢！”他的笑容消失之后，神情看上去，就有些冷冷的了，表情和此刻的语气十分不相符，上官琳岚看着他，不禁笑了出来。随即住口。
　　“笑什么？”伊俊仁有些不安，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面有迷茫的雾气，似乎很不理解的样子，偏偏他的表情冷淡，配在一起，简直可爱得不可方物。“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呵呵……”上官琳岚轻笑起来，好似夜色中有人晃动了银铃。刹那间满地都是清脆的声音。她本来是不应该这样笑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与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觉得很轻松不用操心别的事情，什么都不用管，于是，她自己性格的另一面，不为人知的……就悄悄显露出来，那样的可爱和俏皮，似乎从前，连最亲近的妹妹也很少见到的。她竟然，就对着这个人笑，对他说话，在他面前，做完全的自己……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坦率了吧？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之类的事情？
　　“说真的，你长得真漂亮，以后不要戴面纱了，暴殄天物，还有不要笑。”伊俊仁说着前后不搭界的话，突然拉住了她衣服的带子，如那日一样。“跟我走。”
　　“啊……”上官琳岚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去哪里？”
　　“总之跟我走就是了……我喜欢你啊，想和你在一起，所以你要听我的。”伊俊仁随随便便而又很霸道地说，“你不想知道我的来历出身，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故事么？想的话，就跟我来。”
　　“我的故事有很多呢，你也要给我讲你的故事才可以啊……我会让你喜欢上我，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伊俊仁梦呓似的说，“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等你明白了，你就会走的，所以我要让你喜欢上我。你就不会走了。”他很少像个小孩子似的说话，但是，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上官琳岚听着，觉得那种责任感又浮现出来了。差一点就要说“我不走”了。
　　但是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自己一向是温柔顺从的人，所以，这样的冲动，也许一辈子只能有这一次吧？她知道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和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小孩，然后循规蹈矩，做自己的清寂园继承人，江南的名医。那时她，和他，来自边疆的伊俊仁，就没有半点关系了。
　　所以说，这样的开始，到那样的结局，只是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时间而已。
　　但是现在，她应该是在他身边的，毕竟他让她做了一次她自己。
　　“那就走吧。”她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衣带。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这条街。天色已经微明了。然而东方未明，阳光若隐若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真的看到。没有黑暗，遍地都是阳光的时候。她想，那个时候，她是一定会微笑的，而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