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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系牵欲断未曾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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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惊讶地看着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青衣的英俊男子,好像还是个异族人的样子,拖着人在大街上飞奔,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反应不及。他手里握着的是他身后那位蓝衣女子的衣袖。而他身后的人,显然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但是,她眼神温柔淡定,衣饰华贵,虽然有面纱遮着看不清楚脸容,但是,可以想见,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这样宛如神仙眷侣的两个人,却不知因何原因,跑得这样紧迫,是不是遭到贼人追赶?
人们纷纷投送不同的眼神过去,艳羡的,同情的,惋惜的,好奇的,感慨的……诸如此类,也不管那两个人会不会被看得不自在。
伊俊仁只顾往前直奔,什么也不顾了,自然不会管周围这些人的反应,他今天由于宿疾发作,并不太想与那几个人多浪费时间,只要、只要他们追不上来,那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至于手里的这个女子……伊俊仁略微翘起的唇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自己不可不承认,并不是随手抓住她,而是有私心的,他想利用她来声东击西,同时利用了那个女孩,也可以混淆那几个跟踪他的人的视线,而且,当万一被追上,至少还是个……挡箭牌,可以随时牺牲的……武器吧?
——卑劣的想法。伊俊仁在心里鄙视自己的念头,但是,他承认他自己从小就被教育得很理智,知道什么样的牺牲是应当的什么样的人是可以用来当作武器的,他也曾经,有过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抛弃同伴的经历,心,经历过这些事情,大概是早就变得麻木了。对于抛弃同伴都并不在乎,何况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普通江南女子。
所以他一点都不关心身边的这个人,只是拉着她的衣袖,一直一直地向前走。
只是……是否因为今天发病的原因,精神都不集中了呢?伊俊仁虽然是在告诉自己,要全神贯注地甩掉那几个跟踪的人,可是……不知不觉还是分了神。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连姓名都未知的蓝衣女子么?他握着她的衣袖,通过华丽的丝织布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颤动甚至呼吸,当她在呼吸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手里一松又一紧,像他自己呼吸的韵律一般。更加奇怪的是,对方竟然是,那么温柔的人,一直跟着他走连话都没有一句,不知怎的,令他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也是这般的淡定安静,让他仅仅是握着衣袖,就能觉得心情很安定很平静,甚至觉得,可以依靠,很安全……
不想放开,真的不想放开,只是这般安定的,令他有安全感的情绪,他不想放开。
不想放开这个见都没见过的女子,不想放开她的衣袖。
原来,竟是一直未曾长大啊。伊俊仁明白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可怕,但是他也明白,问题出自哪里。
只是因为,一直,未曾长大。一直都是,喜欢着,依赖着那样的,安全感。
伊俊仁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越了几条大街小巷,其中有一些还是九曲回廊,进去了就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的类型,难得他走了出来——在身边还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终于,他在一个人迹稀少的小街停了下来。伊俊仁觉得若这个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追上来,那么,大概也是不会再追来的了。终于摆脱了今天可能的一起争端,想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血液不那么别扭了,原来,心情好一些,连病都会好一些的。接着他就犯起愁来,因为他不知道,对于此时自己还拉着她衣袖的女子,该怎么处理。
照理说,他不应该那么犯难的。伊俊仁并不是没有见过女子,来中原这些日子,他见过的各式各样的女子都可以站满一个彩璃宫了,而且,若是以他从前的处事风格,只怕在发觉这个女子没用之后,第一时间就封了她的口,哪里还用多费心思。但是这一次,这个女子……她的身上有他熟悉的感觉,那种温柔淡定而又不至于太乏味的感觉,那种让人身不由己去相信和依赖的感觉,那种让人莫名地就是不想放开她的感觉,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从他握住她的衣袖开始,那种感觉就根深蒂固,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但是他现在发现了,又想到刚刚那么久,都没有太过注意这个女子,于是打量起她来,她还是刚刚的样子,连衣角的线都没有掉一根。一双不算很大但是看上去很耐看的眼睛盯着他,眼里似乎有些看穿一切的笑意,看得他害怕起来。他却也不说话,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深邃神秘,而又……可爱。他心里突然就不大服气,于是不甘示弱地还瞪回去,盯着对方的眼睛想盯到她低头为止,没想到那女子也倔,竟是不肯低头,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话也不说。也无视于周围走过的人的目光,甚至还有一名老妪嘟嘟囔囔地说着“小两口到街上来吵什么架”想要过来劝架的样子,被伊俊仁的样子吓住,最终也没敢上前。
“喂。”眼见再这么站下去只会越来越尴尬,伊俊仁主动地开了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说的话,“你家在哪里?我再把你送回去。”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立刻很凉薄地想: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说。
他以为她会拒绝,手里的衣袖不知不觉握得更紧。
“好啊。”出乎意料的,蓝衣女子竟然大大方方就应了一声,依然是温柔,但是,不同于刚刚的拘谨,语音中有了更多的坚定,想是因为,他是陌生人的缘故。所以她才能够不用那么雍容和稳定,其实,她可以更活泼些的。“我来带路。”伊俊仁听到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开心。自从那个人的事情之后,似乎,还没有这样开心过。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有什么样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能够令他有这样的感觉呢?不会是因为,她是医生吧?
医生……伊俊仁苦笑着摇摇头,什么医生,也治不好自己的病了,不管是血液的,还是心里的。
寂静的长街上,一道绿影由远及近,瞬间已经到了一座紧闭的门前,绿衣女孩停下来,一边夸张地喘气一边咳嗽,,一边大叫看门人:“老吴,老吴,快出来啊,出大事情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探出一个老人的脸,看到绿衣女孩,顿时便骇了一跳,以手指着她,一脸怀疑的神色:“二小姐、二小姐不是和大小姐一起,在房间里研究医书么?怎么……”不过怀疑归怀疑,他还是开了门询问,“有什么事情,这样紧急?”他心里却在叹了口气——他也猜到了几分:这个调皮的二小姐,三番五次偷着出门不说,这次居然还把一向斯文安静的大小姐也拐带了出去,如今慌张地回来,天知道又惹了些什么乱子。
“嘘……你小点声音。”绿衣女孩表情紧张,“派几个人出去找大小姐,她被坏人带走了啊!不要惊动其它人,快去找啊!找不到人的话,谁也不准回来!”
“啊?”老实的仆人吓了一跳,“大小姐,大小姐怎么会不见了?被什么人带走的?”
“唉……总之,很麻烦就对了!”绿衣女孩的口气明显十万火急,“一定要赶在别人发现之前把她找回来啊……琳姐姐每天晚上都要去陪爹聊天的,万一事情闹大了……”
女孩着急地跺着脚:“快去叫人啊!”
她惊讶地发现老仆的神色有些不对,于是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远处长街的尽头,两个人慢慢向这边走来,待他们走得再近一些,女孩惊喜地发现——姐姐回来了!
不过……似乎是那个带走她的人,又把她送回来了呢……那个没礼貌的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还在想着,伊俊仁带着蓝衣女子,已经走到了门前。于是她管不得别的,欢呼雀跃地上前,表达对姐姐的思念之情和对她的担心,蓝衣女子宠溺地拍拍妹妹的头,转过去对伊俊仁致谢:“多谢你送我,我家就是这里了。”
“琳姐姐!就是他把你带走的!这人分明不怀好意,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送回来!你还要谢他,有没有道理了啊?”伊俊仁还没说话,绿衣女孩已经按耐不住,一大堆话甩出来,像是在问蓝衣女子,其实,十句倒是有九句是说给他听的。伊俊仁不理她这种小孩子行径,却猛然发现她边说,边狠狠地在瞪自己,心里不觉一紧,松开了手中握着的衣带,后退了两步有余。
这一退,他恰好看到了门上的牌子,清清楚楚三个字——清寂园。
“清寂园?神医上官?”伊俊仁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女子,一个仆人,又看看门上的牌子,“你们是上官家的人?”他虽然没有来过,但是清寂园神医上官的名字,他却是早就听过的。人说清寂园三绝,名下无虚。其一是出神入化的医术,其二是很久前传下来的奥妙武功度劫指,其三却是清寂园主人最宠爱的女儿,素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称,也是清寂园未来的继承人。
难道,就是这个被自己拉了一路衣袖的女子,就是江南医者中的翘楚,清寂园未来的继承人?
“是。”他身边的蓝衣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错愕,也向前走了两步,就是这一进一退之间,好像刚刚还挨得很紧的两个人突然间划开了天堑般的距离。伊俊仁看着那一袭低调的深蓝身影慢慢慢慢远离自己,那温柔的眼神静静的呼吸逐逐渐渐远离自己,那被自己拉了一路想必还留有自己温度的衣袖飘飘荡荡远离自己,突然就觉得难以呼吸。
但是那女子后面的几句话,他却还听得见。
“这位……公子,我瞧你身上,似乎是有些难以治愈的宿疾,想必是有些日子的。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来清寂园找我,我自当尽力。”原来,作为医生,她早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病,她的医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伊俊仁一叹,却说:“不用了。”转身就想走,那女子也未多加挽留,也转过身向门走去,两个人都背转了身,走着属于自己的路,谁也没有回头。
蓦地,已经走到长街尽头的青色身影瞬间转了回来,而与此同时,正向门里走的蓝衣女子也回过了头,宛似心有灵犀,刹那间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年轻男子淡漠却认真的,英俊的脸,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面纱,好像想弄掉它似的。她觉得紧张,觉得他们离得很近,太近了,近到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样一张一弛的韵律节奏,似乎就像一首悠扬的曲。她以为他会做什么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用他深黑幽暗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眼神认真却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邪魅的笑意,似乎已经认识她很久的样子,又好像仅仅是很单纯的欣赏。她听到他的声音,那样好听,稍微有些喑哑低沉,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感——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伊俊仁。”
她看到他的眼神,有企盼,有命令,有居高临下,有胆怯,有认真,也有些,孩子气。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突然觉得很……轻。那样轻松的感觉,令她忘记了身侧两个人暗示的和对他敌意的眼光,忘记了眼前这个男子来历不明,忘记了自己的所有事情,也忘记了该当做什么和不该当做什么,只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回答了,轻声:“我复姓上官,双名琳岚,琳琅的琳,群山的那个岚。”
“琳……好名字,我记下了。”对面的人刚一听到她的名字,便立刻就直呼其名,显得很熟的样子。她不是没有看到老吴在摇头,晓言狠狠瞪着他,的确,他是有些过分肆意了。但是……叫名字,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呢……
还未等她想完,那个男子已经转过身,离开,告别的场面话都没有一句。她只是笑笑,无视上官晓言的怨言,说那个人太不礼貌。她也没有不舍,没有惋惜,因为——
他们终究一定会再见面的。她相信。
“雪缘,你办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而且你的办事沉稳是出了名的,怎么这一次……”桓慕初看着低了头的下属,想说他几句,又不大说得出口,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叫你带寻踪觅影去,是要你节制着他们,怎么你倒令他们和伊俊仁动起手来了?而且最后还追丢了人,真是,唉!”
“阁主,属下……属下是想试探一下他究竟有多厉害的本事……”景雪缘知道这一次错得厉害,心中惴惴,不敢看桓慕初的眼睛,只是陈述着理由,“属下只是想逼得他出手,却未曾想到他,他劫了……上官小姐去,寻踪觅影的人就算是不追也得追了,可是,终究还是丢了……”
“什么?你是说,他劫了清寂园的上官小姐?”桓慕初没来由一惊,身子竟有些微微发颤,险些向后摔过去,幸亏景雪缘看见,眼疾手快地抢先拉住了他,“阁主放心,属下这就派人去清寂园询问上官小姐的安危情况。”
“哦。”桓慕初感觉到自己在属下面前失了态,忍不住暗骂自己,赶紧换成了冷静的神色,“叫寻踪觅影的人都回来吧,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么?”他略一思忖,向景雪缘道:“只是……暂时撤回,如果上官小姐有个什么好歹的话,叫他们全部出动,决不让伊俊仁好过!”
“是。”景雪缘听他语气中多了些凌厉,却是明明白白的担心。阁主……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再冷静,手段再过分,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有在乎的人和事。景雪缘觉得此时,桓慕初与自己的距离,竟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一些,所以虽然是极危险的事情,他却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桓慕初瞪他一眼,见他笑得别有深意的样子,脸色有些尴尬,轻轻斥了一句:“笑什么?”
“呵呵……”景雪缘索性笑出声来,“上官小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万分感谢阁主的……”
“雪缘!”
两个人正在相视着笑得尴尬万分,刚刚因为任务失败而产生的芥蒂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禀阁主,有紧急消息。”
桓慕初与景雪缘面面相觑——难道这个消息,又是关于伊俊仁?
“你进来说吧。”桓慕初恢复了冷冷淡淡的神情,那名沧浪阁的下属进了屋子,神色很惊讶恐慌:“阁主,最新传来的消息,青城山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桓慕初和景雪缘同时一惊,异口同声,“是伊俊仁?”伊俊仁曾经挑战过青城掌门他们是知道的,但是这一次……竟然出了灭门的事情。不可收拾。
伊俊仁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桓慕初暗想,这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啊?但是,他这样的人,只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自然灭门之类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了。而景雪缘则想:他刚刚还在茶肆里闹了一场,劫了上官家的人去,怎么这样短的时间,就到了青城那边,做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情?真是能耐得很呢……
“属下不清楚。”那下属的一句话否决了两个人的想法。两人刹那间愣住:难道这一次,不是他?
“究竟是怎样全军覆没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可不可靠?你把知道的情况都详细说了。”景雪缘看看桓慕初的脸色,转过来吩咐那下属。“仔细禀报阁主。”
“是。消息是从青城山那边传过来的,应该不会有问题。现在整个山上已经没有一个青城的人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别的人?知道是什么人么?”
“这个……属下也是听在青城那边的人说的。他们说,大概是今天上午的时候,有一群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突然上了青城山,然后,过不了多少时候,就听到青城山出事的消息——那一群人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青城的人都被他们或杀死或带走,然后他们就占据在那里了,至于这些人是不是与伊俊仁一路的,属下还没有查清楚……”
“不是他。”景雪缘突然截断了他的话,“今天上午那个时候,我见过他,他分身乏术,不可能再去那里的。”他这话却是说给桓慕初听的。桓慕初看了他一眼——雪缘……似乎也很推崇,那个伊俊仁呢……
“但是,也许他只是自己不去,那些人是他的属下或是同伙,也有可能……”下属尽忠职守,分析所有可能的情况。
“不会的。”说话的是一直神色冷淡的白衣阁主,桓慕初冷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那下属立刻就觉得结了一层冰似的感觉,动都动不了了,只能听他说下去,“这种事不像是伊俊仁做的。而且,他那样性格的人,应该是习惯了独往独来,不会再叫一些多余的人来碍事。”
“那,会是什么人呢?”觉得阁主分析得极有道理,景雪缘低下头,沉思。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啊。”白衣的阁主背转了身子,看向窗户外面那一片自由的天空,“又是件麻烦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应该也是吧?”
青城山郁郁葱葱,几乎全是树木,真正的屋舍反倒没有多少。于是,到了夜晚的时候,很多人不得不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里,满口怨言地共寝一室。但是,这为数不多的几间屋舍中,有一间却是给一个人单独居住的,照理说,这也确实太不公平。但是,那些人们宁可挤在一起,宁可讨论一下这间屋子十九个人那间屋子十八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谈论,谈论一个人住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些不公平,更不要提怨言和不平。
——没有一个人敢多说那个人一句,没有人敢。
也没有人能。
所以,当已经入夜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显得空旷而孤独。而此刻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宋琰文却不在意这些。他穿着一身轻便舒服的白衣服,悠哉游哉地躺在榻上看书。他最多不超过二十三岁,剑眉星目,淡雅潇洒,完全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很灵动,灵动得都有些过分了起来,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很随和亲近却又是随时可能会捉弄别人的感觉,虽然不能说是敬而远之,但是,要直视这个人的眼睛,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一点他自己相信。他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敢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于是串通两三好友,打破了所有能找到的镜子。给狠狠责罚了之后,依然故我,只是手段和水平都有所提高,令人防不胜防而已。一直到今天,二十多岁的人了,手段之高明,尤其是捉弄人的手段,其高明程度令所有见过的人惊讶不已,大发长江后浪推前浪之感叹。
但是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却不是要如何捉弄人。手里的那本游侠列传从他看的时候起,就没有再翻动一页——看书的时候走神了,这半天竟然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想……想今天自己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自己牺牲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挑掉了青城山……那个人,可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啊。否则……这一切的设计全部都没有用了,还惹了一身麻烦……宋琰文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看向门口,希望能够有一些好的消息传达进来。也许是上天响应了他的愿望,房门外,真的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极轻,一个不注意,就很容易被忽略掉了。来人想是怕打扰他休息,轻敲了几下门之后,见他没有响应,竟然就停了下来,要放弃的样子。
……大概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吧……宋琰文叹了口气:听听也好,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他丢下手里的书:“是揽月么?进来。”
门开了,一个神情冷峻的男子走进,对宋琰文低头:“公子……属下没本事,找不到少主。而且连问了好多人,也无法得知他的行踪或是路线……不知道,是不是要发讯号,令少主主动与我们联系?”
“不必。”宋琰文依然半倚在榻上。“他如果要联系,早就联系了……他现在,就是不想和咱们见面,就是一心一意要躲开啊……没有想到,我用一个青城,都换不来他的注意和警觉,反而只能让他离得更远啊……呵呵……”
榻上的白衣男子竟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有若女子,但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里面并没有笑意,而全是惊讶和不甘,蓦地,男子转过脸去不看刚刚进来的属下,似乎在想一些什么事情,低着头喃喃自语,突然,一个清清晰晰的字在他几不可闻的声音中,突兀地冒出来:“俊……”
“俊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见我呢?”宋琰文望着雪白的墙壁,眼神里面是空白。
“公子放心,少主一定会找到的,只不过是一时赌气而已。他想明白了,就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你们彼此又是多年的好友,从小到大的玩伴,就算是少主想离开彩璃宫了,也绝对舍不下您宋琰文公子的,放心,属下也会尽全力帮您的。”揽月比他大不了多少,平时也是像哥哥一般对他的,此时便轻声宽慰。“少主再怎么说也不是小孩子了,有分寸的。”
“呵呵,不用担心,咱们慢慢逼他出来……”宋琰文突然笑了笑,在夜色的衬映下显得有些诡异,“咱们一个一个,把江南的有名门派组织全部都灭了……也给俊添点麻烦……呵呵……”他笑个不停,“俊真是我的好兄弟啊,知道我奉了宫主的命令要让中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要做几件大事情出来,让中原重新记起彩璃宫的名字。所以就帮我扫平了障碍,把那些掌门啊,主事啊,全都击败了,那些人就没有什么信心可言了,我在灭门的时候,也就更容易了……呵呵……”他的脸上突然有一丝残酷一闪而逝。
揽月望着宋琰文年轻残酷的脸,只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嗫嚅:“可是……宫主的意思,这次的两件事情,还是找少主比较重要……似乎,没有必要杀这么多人,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呵呵……俊已经在中原闹了大乱子出来。我再行事低调,不是浪费了机会么?”宋琰文继续笑,“这样逼他,他一定会明白,也就会回来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少主,做我的兄弟,而不是为了一点小事就赌气跑出去!”
“可是……这样不是……利用他么?”
揽月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看向宋琰文,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清亮异常,突然他弯下腰,眼睛也垂了下来,他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晶莹剔透。于是揽月一惊:“对不起,公子,是属下说错了……”
“不。”宋琰文依旧低着头,“你说得没错,就是在利用他。我……就是要利用他。”
“揽月啊,你说……俊……他要是知道了,我在利用他,想要他回去,同时完成宫主交待的任务。他……会怪我么?会不理我么?他会……很伤心吧?俊看上去很坚强,从小就是,可是……他真的……是那么脆弱的人……”宋琰文说到后来,那话里的内疚感是明明白白的,“我真的、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
“可是我又不能不做……怎么办啊?”
“公子……”揽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得两个字,便看见宋琰文朝他摆手,头垂得更低了,似乎再说下去,他就会情绪大乱。于是闭了口,退了出去。
宋琰文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竟站了起来,他想着那个本该舒舒服服地在彩璃宫里做少主的伊俊仁,竟然跑到江南来,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又想到自己利用他,他那么容易信任别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
“呵呵……”宋琰文又笑了起来,对着虚空中想象的人说话。“俊,还是要多谢你了,帮我扫清了障碍。将来你若是怪我利用你,也就只能再赔你别的了……总之,为了我的目的,我可以做一些,并不想做的事情。尽管会,伤害到你……”他怔怔地想着可能的后果。突然间,恍恍惚惚又看到伊俊仁的脸,还是如同小时候那般的笑容,很热情很阳光,似乎能够在一瞬间消除掉别人所有的烦恼和不快——尽管他自己,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烦恼和不快。俊已经很少笑了……像小时候那般可爱的笑容,近几年已经没有再看到过一回。难道,真的要利用他,伤害他,让他心灰意冷?此后……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了吧?想到这里,这个刹那,他真的想改变计划了。
但是,他宋琰文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俊,你总是,要长大的……我就吃些亏,教教你好了。”
白衣男子的笑容突然变得冰冷疏淡。他使劲一甩头,似乎是想甩掉,那令他难抛难放的童年记忆,和记忆里,那令他难忘难舍的人,和那个人的,令他难解难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