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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缘散总无心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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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和煦,云淡风清,正是个温暖的上午。
全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在这个时候,已经是热闹非凡了。街上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赞美着自己的东西有多么多么好,是多么多么物超所值;街上也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吵吵嚷嚷,找大人要钱去买糖葫芦吃,以及得偿心愿后满足的清脆笑声;客栈和酒楼的门口,有搭着毛巾的小二在卖力地吆喝着,招揽客人;连街上的几个乞丐,都似乎陶醉于这温暖的阳光和晴和的天气,都坐在那里,边晒太阳边聊着天,时而还很开心地笑,引得过往的行人不知不觉也被感染,向他们面前多丢了几枚铜板过去。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安稳平静,理所当然。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个子不高的青衣男子看着这样温暖且容易令人觉得满足的情景,微微笑了起来,那一笑莫名好看,几个不经意间走过他身边的人看到都失了神。然后,男的开始嫉妒起来他为什么那么好看,然后用他个子不算太高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表示自己还是有优点的;而女子们有的悄悄将秋波投送过去赞叹这样好看的人不知来自哪里成家了没有,然后又怀着激动的感情希望他能够多看一眼自己。然而那一个青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潮中,很突然,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留下或嫉妒或赞叹的一众人等,在原地徒劳地寻找着他。
“来啊来啊,大家要不要听听最新的消息呢?”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群人聚成了一个圈子不知道在做什么,青衣男子好奇地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瞧,原来是一个说书人正在讲最近发生的热门事情,他站在那里听了几句,不由得愣了愣,竟然就一直站在了那里。
“大家都知道,最近风头最劲的人就是……那个来历不明,却厉害得要命的伊俊仁了!”说书人刚提了一句话,周围的人就纷纷议论了起来,看来这个话题,真的是很值得讨论。说书人清清嗓子:“最新的消息啊,那个伊俊仁,自从以一招‘会当凌绝顶’夺了华山掌门的逝水剑之后,竟然又去挑战了悠幽小筑的藏剑公子!据说啊,又是一招之内就胜过了对方……”说书人到这里,似乎有意地停顿了一下,再继续说下去,“唉……真是可惜,悠幽小筑最好的一把剑,藏剑公子拿出来用,又落到伊俊仁的手里了啊……那把剑,名为‘断魂’听说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世上仅此一件呢。居然被异族人夺了去……”
“那伊俊仁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要卖关子!”“对,快说啊。”“真是……欺负中原无人啊!”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议论声,青衣男子听着,回过神来,走出了热火朝天的人群。边走,边苦笑着看着自己佩的剑,两把,有明显的长度差异,一把稍微长的,剑刃上有两道引人注目的指痕,当是那柄“逝水”;另一柄稍短一些的,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断魂”。带着两把剑,果然是不太方便呢……早知道,就在拿到“断魂”的时候,找个地方将“逝水”丢掉就好了。只是……那个路斐辰还算是他欣赏的人,所以,这剑也一直没舍得丢掉。看来,这两柄剑再带在身上的话,被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
伊俊仁无奈地看看了两柄神兵,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找了家当铺走进去——他居然,想把这两柄利器当掉换钱?果然打得好如意算盘。过不了一会儿,他施施然从当铺走出来,那两个烫手山芋终于被他处理掉了。伊俊仁觉得很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那两个人的剑被他当了十两银子……这个价格,别说是对他来说亏大了,恐怕铸这两把剑的人都会重新活过来教训他一句不识货。但是伊俊仁觉得无所谓,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自己又不缺钱,何必管这些事情?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自己做到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让自己觉得不放心的麻烦终于被处理掉了。伊俊仁走在喧闹的街上,抬起头看天,任阳光洒在他微微闭起的眼睛上。喜欢也习惯黑暗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突然觉得阳光这样好。也许,只是因为周围热闹而快乐的气氛的感染吧。他淡褐色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微微的光晕,看起来更加好看,眼见走在街上用目光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毫不示弱地一个一个反瞪回去,很有些孩子气的行径。但是他想了想,为自己目前情况考虑,还是决定不要太招摇的好,于是赶紧找了家茶肆躲进去,顺便也休息一下。
这间茶肆不大却很干净,伊俊仁坐下,要了一壶洞庭碧螺春。他从小一直都喝这种茶,到现在习惯也没改。其实,就算他想换换口味,他也不知道该换什么。他边慢慢喝着茶,边打量茶肆里的人。人不是很多,除了茶博士和他自己,只在他侧前方坐了两个女子,看着像是一对姐妹。他近处的一张桌子坐的是一个相貌很普通的书生,完全属于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让他都没兴趣对那人多看两眼。
他觉得很无聊,不经意间,瞄到了自己握着茶杯的右手腕内侧,他的眼色,突然就黯淡了下来。那里藏着的,不仅仅是他再也不愿意想起的回忆,还有他在少年时期的所有梦想和憧憬,以及……爱。而今,他什么都没有了,每次看到自己的右手腕内侧,他就会觉得很荒凉的感觉,同时,心底觉得隐隐作痛。别人都觉得他应该是坚强的人,就算受伤,也会很快复原。可是……自己的伤只有自己懂。他……又想起了那些事情。
猝然间,伊俊仁觉得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弥漫上来,连血液似乎也不受控制地纵横决荡,想冲破他身体里血管的阻碍,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头在痛得天昏地暗,忍不住抽出左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抵住心脏的部分,想减轻一些疼痛感。他以为,血液没事了自己就会没事,可是现在看来,那,竟是奢望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就算能够兼容一时,迟早会出事情,就像现在这样……
毕竟不是自己的血啊……所以,自己的病根本就没有好,甚至,由于血液和身体的冲突,比以前,还要更严重一些了。伊俊仁左手抵着胸口忍着疼痛,右手却仍是若无其事一般地举起茶杯,饮了一口。自己病了那么些年,早就习惯了。也许,就该是这样的,他习惯了他也许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随时都会……死掉。所以,他明白,上次那一场严重的发病,也并不算什么了。迟早都会这样,那个人,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想要挽回,其实,挽回得了一刻,终究救不了他。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也许,就是能,看到那个人了的吧?
“嘻嘻,姐姐,后面坐的那个人很好看呢。”突然,伊俊仁听到一个女孩的清脆声音,虽然她只是在小声说话,但是以他的修为却听得清清楚楚——是那边两姐妹中的那个妹妹。她是在说自己么?他对自己的长相一向都很自信,他也明白自己是好看的,但是像这样被陌生人在面前评价,却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事情。那女孩子,可真是大胆……看来,也不是个寻常人家出来的。
“呵呵,好看又如何啊?”伊俊仁听到那个姐姐的答话,却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淡然,可以想见声音的主人也必然是个温柔的人。她的声音乍一听并不是多么令人惊艳,而是令人觉得很平静很让人信任,声音里,蕴含着些小小的认真,小小的执着,那执着就像是在山顶断冰切雪,干干脆脆,绝不回头。然而令伊俊仁惊讶的还不仅仅是她这极平常也极不平常的声音,而是,这个声音……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却是忘记了。
所以就因为这一个声音,他向那两个人坐的地方多看了几眼。
那两个女子,衣饰华贵,气质不凡,定然不是普通人。年龄大一些的姐姐,大概也才是双十年华,伊俊仁很想见见那温柔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偏偏那女子用轻纱遮住了脸,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如春水般的温柔。她一身蓝色装束,白色的轻纱衬着她衣色的深蓝,给人一种很安静低调的感觉,令人觉得……很温暖。她旁边的女孩子看样子也是刚刚及笄之年,一身水绿色的衣服,看起来比姐姐要活泼灵动一些,容色清秀,眼睛很清很灵,也很……狡黠。这两个人,是典型的江南小女子,也许是哪家瞒着家人出来游玩的千金,也说不定。
伊俊仁抱着好奇的心理,继续理直气壮地听下去。
“唉……琳姐姐啊。为什么每次和你说点别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你都永远是那么平静,好像,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呢?”绿衣女孩手肘支着桌子,以手支颐,望着蓝衣的女子,不解地问。“你永远都是那么文静安定……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才能触动你,让你也激动一次呢……”
“哪里有那么多可以激动的事情……也就只有你了,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因为你毕竟还是太小了啊。”蓝衣女子依然温柔,看着明显是觉得无聊的女孩,然而这份静谧感觉很快就被破坏了,女孩换成了不服气的神色:“哼!老是说我小,就好像你有多老了似的……只不过才比我大三四岁而已……”她一边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一边伸出手去,摇晃蓝衣女子的手,“我都及笄了……才不是小孩子呢。”
“好好好,我们晓言已经及笄了,是个大人了……好了吧?”蓝衣女子近乎是在哄着撒娇的女孩,“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喜欢小孩子,你小的时候,多可爱啊。”
“就像我现在不可爱了似的……琳姐姐,你又欺负人!”女孩依然在撒娇地笑着,露出像小猫一般的可爱笑容,却是稚气未脱的显而易见。 “晓言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真是伶牙俐齿……伊俊仁也不觉一笑。但是,他百分之九十的注意力,都因为那个声音的温柔,而倾注在蓝衣女子的身上,蓝衣女子的安静浅笑与绿衣女孩的撒娇笑容恰成对比。他想,这两个人做姐妹真是很有意思,一个像是安静的兔子一般,稳定矜持,只在实在让她忍受不住的时候会失态;另一个活泼得像精力过剩的猫,每天不折腾个筋疲力尽是绝不肯罢休的。这样子……一定很有趣。
看见这样温馨的场景,伊俊仁的疼痛感不知不觉就减轻了些,不那么厉害了。他继续若无其事喝着茶,心里却是感觉很奇怪,奇怪他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触动了?他正想着,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琳姐姐,我就不相信,你不觉得他好看。连一点点也没有?”
伊俊仁险些就笑出声来,但是他突然也很好奇,想听听那个淡然的女子是怎样评论自己的。
“是很好看……但是晓言,你为什么整天纠缠这些无聊的事情?你忘记了?医生是不能太过关注病人的容貌如何的。在我们的眼里,病人都是一样的。”蓝衣女子继续温柔地说话。——她们出自学医之门?从外表上真的看不出来,说是这蓝衣女子,倒还有几分相似。“而且……人身色相,最终,都是要化为尘土的,那时候,就……真的没有什么分别了。”
伊俊仁虽然觉得她说的话是不错,但是,却觉得有种失落感,莫名地冒出来。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为什么……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她是个……医生?伊俊仁脑中,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也许……她会是……能帮自己忙的人么?
眼看着绿衣女孩一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女子适时地停住了口,笑笑:“这些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啦,现在就不用我罗索了。”
“琳姐姐。”女孩却还是不屈不挠继续进行此类话题,“其实……我觉得你更适合,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嫁给他,你们简简单单地幸福,每天,都会有种期待,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每一天的幸福,都是会溢出来的……这个样子,比你整天为了别人奔波忙碌,治病救人好得多了。”她的眼神突然流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认真,“琳姐姐……我那天,听到了……听到了,他们拒绝了来求亲的人!那些坏蛋,他们是不是,想要把你关在家里一辈子了?你这么优秀,怎么能这么不自由呢?他们很可怕……就算是爹疼你,也无济于事……就算,你会离开我,我都要帮你离开,我一定要帮你离开!”
女孩似乎是咬紧了牙的样子,眼神蒙上了一层暗淡。
“呵呵,小坏蛋……”蓝衣女子笑了一声,只有一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那样的温柔,让伊俊仁在旁边看着都有些莫名的滋味,“晓言……晓言是个好孩子,姐姐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她眼里的笑意慢慢转为一种明明是不喜欢不愿意但还是要做的神情,眼光盈盈,令人怜惜到了极致。
——为什么她的笑意这么熟悉?
恍惚之间,伊俊仁仿佛看见另外一个人,带着这样宿命的,温柔的笑意,似乎有泪水划过唇边,却是笑着,对自己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终我一生,我……都不想,离开你啊。”当时,那个人的笑容,那样凄艳美丽,像是花园里,最美丽高贵的郁金香突然不情愿地凋谢了一般,无可奈何花落去。
就像眼前这个人的笑意,虽然她们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相同,但是,那种温柔,那种宿命感,却是惊人地相似。好像……她们的灵魂是相近的,好像……是一个人……
“啊!”伊俊仁低喊出声,刚刚他只觉得头很痛很痛,心里的血也好像都停滞了似的。又开始了……今天因为那个女子的触动,居然引动了他的病?他不敢看那样的笑容,回过了头,却恰恰看到那个普通书生喝着茶,嘴角却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而且,眼光老是有意无意地向他这个方向看过来。伊俊仁觉得不对,多看了他几眼,立刻作出了判断:这个人不但有身手,而且一直隐藏得很好,看他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想盯住自己。是来跟踪自己的人么?是……哪方面派过来的呢?
看来,这间茶肆也不安全,必须立刻离开。
想到这里,他立刻站了起来就想往外走,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又扫视了一遍这间茶肆,那个书生见他要走,也作出要走的样子,那个茶博士也有意无意地向门的方向踱步,而茶肆门口,他以为是恰好路过的一个年轻人,也缓步走了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无巧不巧,挡住了他出去的路。
——今天绝无善了,怎么会那么不小心!伊俊仁一边责怪自己,一边急切地想着对策。要在平时,对付这三个人绝对没有问题,只是今天……那该死的病居然发作。那边的两个女子看样子并不像是他们一路的,但是,他也,不得不小心。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信任的,也没有绝对的朋友和绝对的敌人。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有时候,连自己,也不可以完全相信。这是他从小,就接受的信条,所以到今天,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谁也不敢信,谁也不能信。
伊俊仁这一瞬间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接向茶肆外走去,他甚至都没有看其它人,走过那两个女子的桌子时,他却有意无意,不小心地撞到了桌子的一角,于是身子向旁边倾斜,险些摔倒,也险些撞到蓝衣女子的身上——这个时候,紧张的气氛突然一松。然后,绿衣女孩很不高兴的样子,瞪着伊俊仁,好像立刻就要破口大骂似的,实际上也是差不多了:“你这个人真是没礼貌啊!哪有走路这么不小心的?我看,你是故意的吧?真过分……”
那三个跟踪伊俊仁的人都不觉怔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伊俊仁借刚刚那一撞的余势,一下子,握住了蓝衣女子的衣袖,同时身子迅速向前掠出——他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量,将“飘絮”的步法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另一只手依然是固定的方法,抓到一只琉璃灯盏就抛了出去,只盼能阻得那些人多一刻也好。能不能全身而退离开这里,就看……这一次了……
三个人见到琉璃灯盏飞过来,不敢用手去接,于是各使绝招,拼命向那个无辜的饰物招呼过去,琉璃本来就是易碎的东西,此时在三个人的围攻下,意料之中碎片四溅,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伊俊仁拖着蓝衣女子,在茶肆内女孩“琳姐姐”的惊叫声中,已然走到了茶肆的外面。总算是,胜了一步……伊俊仁不管手里还带了一个人,只管踏着“飘絮”的步法,尽快远离这条街,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那三个人有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向远处飞奔,也不辨,究竟是要去什么地方。
“琳姐姐,琳姐姐!喂,你快放下我姐姐!”还在茶肆内的绿衣女孩急得跺脚,大声叫喊,但是这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听不到她的喊声了,而那三个她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家伙在一愣之后,也争先恐后地出去了,想是去追赶刚刚那个男子了吧?只是……琳姐姐……她会不会有危险呢?那个人明明不认识她为什么要拉她一起走呢,做挡箭牌?真是太过分了……
绿衣女孩想到姐姐可能会有危险,心里一下子凉透了,她没有好好学功夫,这下子,想追他们也已经追不上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办法也没有!还是,回家去叫人来找吧,就算是因为私自出来被骂,只要,琳姐姐……平安无事就好。只要她没有事就好。
转眼间,所有人都因为各自的目的离开了这个地方,茶肆像刚刚一样平静了下来。地上的琉璃碎片,每一片都仿佛是一只带笑的眼睛,笑着看人,看这个世界上,无心的缘起和缘散,看宿命,悄悄安排下的,捉弄世人的生离死别,看人究竟要怎样,为了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而奔波忙碌,看究竟有多少人如愿以偿,而同时,有多少人是,机关算尽,依然镜花水月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