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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而今疑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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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洞庭湖畔的岳阳楼,与洞庭湖内的君山遥遥相对,亦相呼应。中间夹着八百里洞庭。而在岳阳楼的近处,偏也有一座小楼,很古雅清幽的样子,并不引人注目。只在一楼并不起眼地钉了块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地写着“沧浪阁”三个篆字,笔法也不见得有多神秘莫测。总之,看起来好像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家。
但是……洞庭湖畔沧浪阁,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说是整个中原的枢纽,整个江南的首领,亦不为过。沧浪阁每一任主人都持身清正,公平严明,深得中原人的心意和敬佩,因此,大家也就不约而同地把沧浪阁桓家当作是中原的重心。或者换个更通俗的说法就是,武林盟主。一个做生意的世家,竟然能有这样的地位,当然并不只凭借好名声。沧浪阁的手段和武功,自然也有独到之处。所以在大多数人的心里,只觉得,那是个很神秘的家族。自从上任阁主桓逝渊去世,新阁主竟是深居简出,凭空更增了几分神秘。
虽然这座小楼也不过如此。小楼的一层是简单的桌椅,像是用来待客的。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分外干净清爽,简直要让人怀疑这里的主人有洁癖。到得楼上,虽然也是一样的朴素清淡,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楼上是居住的地方,只放置了一张床,便别无长物。但是,靠窗的墙上,却挂了幅条幅。依旧是那种与世无争的笔意,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无可无不可的字迹,却是十分霸气的感觉写着四个字,给人的感觉极不协调。像是一个文弱书生执着一把锋利的剑。那墨汁淋漓的四个字龙飞凤舞,潇洒无比。
——问鼎天下!
确实很不协调,做生意的世家竟要写这样的字……虽然,沧浪阁完全具有问鼎天下的能力。但是,这样清淡的房间却挂这样一幅字,感觉实在是很奇怪,但却平白无故,令人有种莫名的压力。这大概就是沧浪阁之所以神秘吧,就是因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霸气。
而这张锋芒毕露满是霸气的条幅旁,一个毫无锋芒的白衣年轻人倚窗而立。
他似乎是在眺望着窗外洞庭的一片波光和君山的奇诡险峻,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兴趣看,而只是想倚在窗前,眼睛虽然望着景物,心思却半分也没在景物上。他就像是个普通的人,满身散发出来的都是温和而平常的气息,很能给人安全感。但是,仔细感觉,他的温和却只是因为他的习惯,他的平常只是因为他的淡然,他的安全感,只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毫无安全感的人。他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感觉,似乎这个人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是,满身都是逼人的活泼灵动的气息,好像全身都散发着绚烂夺目的光芒。
沧浪阁新继任的阁主桓慕初,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是个很不容易看清的人。一向只有他看清别人内心和别人想法的份,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真正的想法和目的,这个人从里到外的感觉,将真正的他掩盖得密不透风,谁也看不穿。
但是这个谁也看不穿的人,这个时候望着悠悠的山水,觉得心里很乱。
刚刚接到的消息,那个最近很有些名气的伊俊仁又做了件事情出来。约战华山掌门,自然又是以他的胜利告终,听说华山掌门称病不出,想是受了伤。从前那些败在伊俊仁手下的人又是三天两头就来找他要诉苦和讨公道,口口声声说伊俊仁气势狂妄目中无人,希望他能出手将那人赶回去……桓慕初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得头痛,恨不得自己也称病不出算了,省了这许多麻烦。他一向很怕麻烦,甚至本不想当这个阁主的,只是几年前桓逝渊去世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变故,兄长桓司静失踪,他不得已才做了这个人人羡慕的“阁主”。
白衣男子望着窗外的风景,嘴边似乎有些笑意,那笑意却是淡然和嘲讽的:那些人啊……自己打不过人家,就要找别人出头,还要把人赶走,足见中原已经容不下任何不循规蹈矩的事情了。平心而论,他觉得伊俊仁根本没有错,甚至做得很对,因为他想挑战谁是他的自由,不需要别人干涉。而且,从他第一次听到伊俊仁的事情的时候,他就从心底里羡慕伊俊仁那样拥有自由的人,因为,这自由,正是他所缺乏的。
桓慕初略微抬起头,以便看得更远一些,他心里却在想那个一剑挑动中原的人:伊俊仁入中原后先败各大名宿,再挑战年轻高手,至今无一败绩,一月之内扬名中原,也确实太过匪夷所思。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拥有那么好的剑术行径又那么飞扬,自然引起嫉妒和不满,却还要我行我素。真是有些……太过自信了,得罪的人多,自然越来越不易脱身。桓慕初简直可以说,伊俊仁无法平安离开中原,甚至他就是不离开,这事情也不是好解决的。
伊俊仁……真是像个孩子一样,想做就做从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却肆意而自由,活得飞扬。桓慕初突然会很羡慕这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只是……沧浪阁主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纵然他有不世出的才华和身手,纵然他的行径那么自由,纵然他根本一点错也没有,但是,他,违背了中原可以平静下去的规则。他不该用这样的方法证明自己,不该进入中原令那些人感觉到危机,甚至,他本就不该那么有才华。这个世界的规则,可不是一个人说想改就能改的。
所以桓慕初就算是不愿,作为沧浪阁主,他还是做了一些事情:安抚那些觉得不平的人,承诺他们会解决这件事情,同时不得不派人去查伊俊仁的来历和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另外家里的药材生意也很让他头痛,他本不是经商的好材料。同时还要兼顾一些放不下的事情。这一大堆事情搅在一起,他想想就觉得很累了,偏偏还要去做。
但是这是他的责任。人在世界上,总有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必须去做,虽然并没有逼迫和督促,但是,那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就算是不想做,也无能为力。因为,无法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人才会那么累。但是,就算累,人们还是为了一些责任,一些理由,一些信仰,而心甘情愿天长地久地承受。
“唉……”桓慕初望着那一澄碧落,和自由自在飘浮不定的流云:天空永远是这么蓝这么纯,时不时,还会有鸟的翅膀掠过,一闪而没。有时候会下雨,反而,更让人想去珍惜晴空。如果,就这样……能看着这样的天空过一辈子,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担心,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纯净,那该有多好啊。他在感叹,因为他心里是知道的,作为沧浪阁主,他是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也就只能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不过如此。自己……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感情绪,难道是因为……伊俊仁的触动么?桓慕初的眼神里有了些茫然,那是他很久不曾有过的神色。
也许是意识到了,于是,下一个瞬间,那一点点的茫然消失,他恢复了原先的冷静淡然,继续想着该想的事情:派去打听伊俊仁来历身份的人只有两个人尚未回来,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无功而返;那一批刚刚运来的新鲜首乌要分送到各药店去;还有,自己还要找时间去一趟清寂园……他正想着,就看见楼下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朝沧浪阁的大门飞奔而来,那两个人跑得很快,刚刚还在数丈之外,一转眼间就已经到了门前。接着,桓慕初就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是熟悉的脚步。
果然,刚刚想到他们,他们就回来了啊。桓慕初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感谢上天眷顾他心想事成,转过身子,等待着那两位下属带来的消息。他背靠着打开的窗户,让人觉得很危险,似乎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落下去了,再加上他的单薄清淡,于是令人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所以当那两个人上得楼来,看到他的时候,就争先恐后地大喊起来:“阁主——危险啊!”同时脚步错乱地上前,想要扶住他,把他拉得远离窗户一些。却由于刚上楼,脚下不稳,又过于着急,两人不约而同踉跄,一起跌了进来。眼见两人就要摔倒,桓慕初一急,身子离了位置,轻轻一旋,一步就跨到了两人中间。一只手握住左边那人的腕子,另一只手在右边那人肩上一击,撞得他后退一步,桓慕初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而另一只手仍是牢牢握住左边的人。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看得两人惊叹不已,连声赞叹:“阁主的‘微雨燕双飞’身法又精进了啊……”
“怎么也不知道小心一些?”桓慕初对这句赞叹不置可否,轻轻放开手,“这么急,想是带了些重要消息回来了?我让你们查的那人,查得如何?”
“嘿嘿,阁主的武功就是好,还不许我们赞叹两句?我们说的可是实话。”说话的是小江,才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未懂得多少深沉,刚刚脱离在药铺算账的苦海,对打听消息这个差事分外热爱。自然对把他调来做这份工作的桓慕初也很崇敬,赞叹得简直都有些谄媚的意思。
“少和阁主嬉皮笑脸的!”旁边的年轻人比他大了七岁,二十多岁的人自然比少年稳重得多,轻声呵斥了同伴一句,转向桓慕初,恭恭敬敬地禀告:“禀阁主,我们此行得到的除了一些众所周知的消息外,确实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雪缘不敢妄断真伪。”
“讲。”
景雪缘揣测着阁主的态度,声音更加小心:“属下探得……伊俊仁来自……彩璃宫。”
只这一句话,他便不敢再说下去。整个屋子静得出奇,连那个爱说话的少年,也沉默了下去。
“是,边疆的彩璃宫?在沙漠里制琉璃的那一群人?”桓慕初的语声很轻,但别人听着,明明该是轻蔑的口气却偏偏听不出一点轻蔑来,却又是明明不可能悲伤的口气,却偏偏就叫人可以听出一点点悲伤来,非常的……奇怪。
“是。”景雪缘应了一声,“边疆的彩璃宫,十年前来过的彩璃宫。”他边说边偷窥着阁主的脸色,想从他的眼里看出点什么,可是,年轻人的眼里未有对十年往事一丝一毫的波动,依然清淡冷静,甚至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但是十年前,那么惨烈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得掉呢……
彩璃宫,是边疆的一个神秘组织,据说,那里制出的琉璃饰品,令那些收藏家不惜倾尽身家也要得到一件;那里的人来去缥缈,行踪不定,却是个个都具有不世出的才华。彩璃宫隐居在沙漠里,远离中原,需要的时候,也只是与中原进行琉璃交易而已,根本没什么来往。所以,它被人记得,自然不仅仅凭借精巧的琉璃工业。彩璃宫是有野心的……这个事实,十年前才被人知道。
十年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中原出了件很大的事情,就是和彩璃宫有关。十年前的一夜,彩璃宫多年隐忍的野心终于大白于天下,他们派出了最严密的杀手组织之一,名为“倾盏”。整个倾盏组织倾巢而出,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中原有名的门派世家,其中,也包括了沧浪阁。那一战,中原不仅元气大伤而已……景雪缘至今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种身边没有人,一个人害怕随时会死去的感觉,就依然心有余悸。
阁主……那个时候比自己还小,他现在……是种什么感觉啊……何况,他的母亲,就是那个时候死的……景雪缘望着桓慕初没有表情的脸,竟然觉得害怕了起来: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静?
那一战之后,彩璃宫也没讨得了多少好去,倾盏组织里的人有一半将命留在了中原,而另一半人也受伤惨重,此后中原和他们的那仅有的交易也断了,彩璃宫,从那一夜起就销声匿迹。只有偶然看到精巧的琉璃更漏,琉璃灯,琉璃簪等等这些东西,才会捎带着,让人记起,彩璃宫这个名字。中原平静了十年,没有想到,竟然因为那个人的到来,又重拾了那些不愿再提的噩梦。
“还有别的么?”桓慕初静静地问,似乎要一下子切断所有的回忆。
“目前,只有这个消息,还是通过走访了那些所有败在伊俊仁手下的人,才查访到的。据他们说,伊俊仁的杀手锏都是以目光迷惑对方,再掷出琉璃饰品,这样的手段太过奇怪。稍微查访一下就引出了彩璃宫来。至于其它的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并没有多少是有价值的。”景雪缘如实回答。他对于该说的话,一向是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也不带矫饰和隐瞒的。
“没关系,这一条消息……也足够了。”桓慕初望着两名能干的手下,低声分析,“如果,伊俊仁是来自彩璃宫的话,这个人的行径,是不是……要为彩璃宫的卷土重来作准备的?这个,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啊……那些门派的主事人被他挫了锐气,群龙无首,正好是彩璃宫的机会……”
“阁主您,是不是要我们去盯住了他呢?”小江人小却是个聪慧的,“反正再打听其它的消息也没有用了,不如盯住他,监视他的行动……”
“我是有此意……但是,只怕你们不行。”桓慕初唇边滑落的句子一下子令少年情绪低落下来,桓慕初看在眼里,不由得一笑,继续说下去,“雪缘,派寻踪觅影的人去,不要太多,三个人就够了,你在旁看顾着,不要轻举妄动行事。”
“阁主……为了伊俊仁……派出寻踪觅影,是不是……有些……”景雪缘嗫嚅着却不敢说。寻踪觅影是沧浪阁追踪高手的组织,受过严密训练,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被他们盯上的人,很少能够甩掉。
“有些小题大做?呵呵,雪缘,只怕寻踪觅影的人也不一定能盯得住他呢……”桓慕初笑了起来,看着认真的下属,“你以为彩璃宫的人是好对付的么?何况,伊俊仁……非同一般啊。只怕他在彩璃宫里,也是个出类拔萃的。”
“是。”景雪缘领了命令,拉着小江出去了。
桓慕初看着墙壁上的条幅,心里想着,那个他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却给他一种奇异感觉的人。伊俊仁……竟然是来自那个梦魇般的地方……看来江南,应是再无平静了。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面对伊俊仁的剑,面对他的“会当凌绝顶”,也许……还要面对……失败……
可是为什么会很期待呢。
桓慕初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他实在是羡慕那个自由的人,甚至是有些崇拜他。所以,他在心里暗暗期盼着,伊俊仁能够甩掉寻踪觅影,甚至期盼着那个人能够留在中原,成为一个,绚烂夺目的传奇。
将来被人吟唱和传颂的,永恒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