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柳絮满江城》盛楹

1、登高一览众山小 ^_^

　　西岳华山的顶峰，最高的地方。
　　看似密密麻麻地栽满了树，像是一片丛林，却在这一片绿色中隐隐约约透出几片檐角，一间小小的屋子藏在参天的树丛里，瓦的颜色是暗色的，丝毫也不引人注目，屋子也仅仅是一间，比普通的小屋还要简陋几分。但是这间小屋有一个名字，凌瞰居。
　　建在华山最高处的凌瞰居，华山掌门居住的地方。这一间看似简简单单的屋子，是天下人无一不想登门一入的圣地。那里面，曾经住过一位很有名的人物，据说……是天下剑术第一的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是这间小屋的地位，在天下人的心里无疑是可望而不可及。
　　门是半掩着的，这里的主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屋子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副桌椅，就别无长物了，显得这间屋子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很荒凉的感觉，桌边，一个道装的男子伏案而坐，正看着手里的一张普通拜帖出神。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是一点也不受世俗的沾染，干干净净的，秋水文章不染尘。他微微蹙着眉，紧盯着手里那张已经读过不下十遍的拜帖。出神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似乎是很累的样子，又似乎是有些胆怯。
　　那一张薄薄的纸上，写着简简单单几个字，意思，并不难懂。
　　字付华山掌门：本月初七，黄昏，凌瞰居前携剑相候，伊俊仁。
　　那字体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字里行间透出来，那笔意看着似乎是潇洒肆意到了极处，却又零零乱乱地透出几分软弱和弃世来，似乎是一个，独自站在高处而不胜寒风的人，不小心流露出了孤独。而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于是又想要掩饰，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更多的，寂寞孤独。世与我而相违……当他第一眼看到这张帖子的时候，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浮起了这句话。从他的字看，这个人……竟是很孤峭的感觉……
　　伊俊仁……是个什么人呢。
　　道装的男子似乎是有些倦了，将身子整个伏在书桌上，眼睛看着那封战书，心里却在想那个神秘的，来历不明的人。最近一个月，江南，不，整个中原风头最劲的怕就是这个人了，他大概是刚刚踏入中原不久，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出身，师承这些东西，更加打听不到。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的行径……很奇怪，一个月前，他开始挑战中原凡是有些名气的人物，而且，至今无一败绩。如今，竟找到自己头上来……道装的男子苦笑了一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名，利，这些字眼，想一下都会觉得完全不可能，用在那个人身上，是完全的错误。难道只为了取胜么?又似乎太过简单了……
　　那个人从未败过，自己明明知道他的利害，还是要同意约战，只是因为……如果拒绝的话，华山的声名就完了，会给别人说闲话而且一直这样下去。他不喜欢争斗也不喜欢负责任，只是……华山是他的。从他接过那一柄“逝水”起，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摆脱不了的责任啊……
　　抬头看看天色，金乌正慢慢地从山的一角落下去，天边的光晕是淡淡的绛红色，已近黄昏了。那个人还没有到……他看看门外，来路上并没有人影。有些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华山的新任年轻掌门丢下了那封战书。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蓦地，一个淡淡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清晰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分清冷，两分孤独，三分淡然，四分无可无不可，汇在一起给人的感觉，竟是——身不由己想去追随——再仔细分辨，那声音里面，竟然有一丝丝的……可爱……
　　大概是因为声音实在是过于好听了吧……他自嘲地笑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他迫不及待想见见，最近扰动中原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存了小心：这个人轻功实在是太好，刚刚自己并未看到人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到了这么近的地方，连声音都是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可小觑。他的手不由得扣在了剑上，而且，越握越紧。
　　凌瞰居的门外，靠近悬崖的地方，一个青衣男子卓然迎风而立，背对着他。
　　那个人……黄昏的轻风吹得他衣角发稍扬起，夕阳下他独立悬崖的背影很孤峭，也很寂寞。他的影子似乎也因为这样的寂寞，而左右摇摆。他的个子并不算太高，在这夕阳轻风中，看是却是说不出来的适合，不用更改，恰到好处。哪里若是再添一分，再减一分，就破坏了某一种……宁静的感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伊公子……”他刚刚叫出三个字，那个人却已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连头都没有回：“路掌门久等了。”
　　“哪里，现在才是正好的时间吧，伊公子果然是精于计算的人。”路斐辰也淡淡应道。他很好奇，他想看看那个人的……脸。“崖边风大，还请移步吧。”他以主人的姿态说了一句。
　　“——拔剑。”那个人却飞快地转换了话题，同时，回头——
　　他看到了他的脸——
　　果然不是中原人呢，是，来自边疆……脸部的轮廓很深，淡褐色的皮肤，看上去是很健康的样子，眼睛幽黑幽黑的像不见底的深渊，唇角略微翘起一点点，想必笑起来是很好看的，虽然他现在并没有笑。但是，仍是惊人地英俊。只是眼神实在太深，深得让人看不到底，也就读不出来那里边的感情，是寂寞，孤独，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无从得知。
　　外面风传他不是一般的好看，果然没有错。路斐辰看到他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紧接而来的就是自叹不如，以及淡淡的失落。
　　“我赢了，你把你的剑给我；我输了，我把它给你。”
　　青衣男子好似是没看到他的惊讶，一边说着话，一边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璧，打磨成镜子的形状，玉的质地很纯，被他拿在手里，上面似乎有无数流光清影在晃动，好像……能映出人的影子，就像镜子一般。路斐辰仔细一瞧，想看看自己的影子能否映进去，却惊讶地发现，玉壁上似乎有别的人影在晃动，来来往往。好奇怪的东西!
　　“这是照魂影。”伊俊仁解释。
　　——照魂影！路斐辰一震，定定地看着那面玉璧，这就是传说中的照魂影？
　　照魂影是一种罕见的玉石，只产于极寒的水中，整个江南，恐怕只有三个地方仅仅可能有，其中之一就是浅眠教的幻冥界。这种玉石的珍贵之处，还不仅仅在于它的稀少和名贵，而是，从它上面可以看见别人的前生后世，用它琢成的镜子，传说可以趋吉避凶；用它磨成的饰物，传说有在危急时刻救人性命的通灵本领。拥有它，可以说，就是拥有了看清一切的本事。所以，这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
　　无怪有那么多人同意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约战……这样的东西的诱惑，还真是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呢。路斐辰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败在他手下：只不过是这样的诱惑，加上他们自己的过分自信，才有这样的结果啊。他看看那面能照清人前生后世的镜子，暗自叹息。
　　“这样的赌注如何？路掌门满意么？”等了许久不见他回答，伊俊仁催了一句。路斐辰听他口气不对，于是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去，看他的表情。果然……是那种成竹在胸，料定他一定会说“是”的表情，淡淡的嘲讽，满不在乎的眼神，唇角的淡然笑容就好像猜中了一切那么自信。这种自信令他整个人都流光溢彩了起来，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一般，一个站在苍穹之上，俯视所有人的神。路斐辰莫名地就觉得心里某种不甘被点燃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他修道多年，清静无为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不知为什么，被那人眼神一扫，什么忌讳的情绪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浮躁和不甘……似乎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原来，阁下一直是以这个作赌注的么？怪不得……”路斐辰尽量把口气控制得淡淡的。
　　“如果他们不想要，就算我带来的是再多再好的东西，也没有用的。”伊俊仁果然是个聪明人，听出了他隐含的语意，回敬了一句。他整个身子都转过来，面向着路斐辰，眼睛看着他笑。那笑中，竟有些几不可辨的坏坏的味道，与他所表露出来的冷峻极不相符。“不知道路掌门……想不想要呢？”
　　路斐辰竟一时无话：原本就已经答应了今日的约战，此时再说想要不想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这一仗，是无论如何也要打的。中原那么多门派，可是都在看着呢。他那么年轻就接任了掌门，不服的人本来就多，万一再闹个背信弃义的事情出来，他这个掌门也不用再做了。
　　“拔剑吧。”——这一次，是路斐辰自己说的。
　　伊俊仁的眼睛焕出了光彩……之前，他都好像是很累的样子，很厌倦很无精打采。但是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神一下子熠熠起来，他本来已经完完全全转过身来了，此时，朝路斐辰的方向进了一步。路斐辰不由得就往后退了一步，于是他再进一步，亦步亦趋。“路掌门是聪明人，比之前的所有人都聪明。”他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依旧一步步向前走，也依旧不拔剑。路斐辰只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当他进到第六步而自己退到第六步的时候，路斐辰身不由己地手一振，将本已经抓得紧紧的剑，一下子从鞘中抽了出来。
　　一道银芒跃起，是“逝水”发出的亮光，光芒出奇地亮，暗淡的黄昏，好似都被这柄剑发出的银芒映得亮了一些，似乎太阳的西坠，也因为这而停顿了一个瞬间。路斐辰身不由己地挥起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逝水”划起一道弧线，无数的剑光洒落，将那个人笼罩在其中。
　　——为什么他还不拔剑呢？路斐辰想。难道他真的就这么自信？还是完全不把这当作一回事？
　　想到第二点的时候，他觉得心迅速地抽动了一下。还不等他来得及多想些什么，他突然就明白了伊俊仁为什么不拔剑。
　　——因为他不值得他拔剑。
　　江湖人面对路斐辰的“春水尘绝”即使不是全力抵御，也要多多少少有些反应的，而伊俊仁没有。面对漫天的剑光，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瞧了一眼。
　　他从未想过眼神也可以当作武器。
　　那个眼神，纵是汇合了天下所有描写感绪的词汇，也不能形容其之万一……那样的黑色瞳仁，好像是天地万物初生时的那份混沌，又像是一切归于初始时的那份寂灭；里面好像装满了悲伤和清幽，恍惚之间望去却又像是充溢着不可捉摸的笑意，再仔细找的时候却又不见了，只剩下满眼的凉意，仿佛看一眼，就会冻成冰一般。而下一个瞬间，所有的冰又好像都融化了似的，成了温柔的春水。
　　究竟拥有这种眼神的人，会是什么人呢——路斐辰还没想完，就见伊俊仁掏出一件东西，在那双清幽郁郁，不可捉摸的眼睛的注视下，抛向了那一片剑光，然后路斐辰就听到“哗啦”一声响，原本笼罩在一片剑光中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就脱出了包围，而满天的剑光在那一个刹那全部都消失无踪，随后他就觉得手里一空，“逝水”已经被伊俊仁夺了过去。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就觉得很累很想坐下……然后他就真的坐下了。在地上，他终于看到那个人一转身，两指捏着他的剑尖，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他的颈间，指尖轻触着动脉，感受着血脉的搏动。
　　——只是一剑就败给了这个人。
　　路斐辰苦笑，看着前方的地面，那里，一地亮晶晶的碎片，在夕阳的折射下闪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件琉璃饰物的样子，却已经碎成了千片万片，再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形状了。原来，刚刚他用来破自己“春水尘绝”一剑的，就是这个啊。那个撞破自己所有剑光的东西，就是这个啊。
　　一个寂灭的眼神，一件琉璃饰物，如此而已。
　　却轻轻易易地击败了自己。
　　伊俊仁的手很凉，甚至，让路斐辰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是冰凝成的一样，常年不化的冰……而且，拒绝融化。他不回头，依旧看着一地的碎片：“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吗？”
　　“是更漏。”伊俊仁明白他问的是那一堆碎片。“刚好手边有这个，所以就抛出去了。”他的手仍然扣在路斐辰的颈间，却没有再进一分的意思。
　　他是不会杀人的——路斐辰突然想起外面纷纷扬扬的传言，那些与他约战过的人都没有死，倒不是因为他的心地善良还是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天生就不会杀人，不懂也不愿。还有更荒谬的说法，说他只要杀人就会发疯致死，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路斐辰是不信的，他是修道的人，懂得看人的，刚刚那一瞬间，他从伊俊仁寂灭的眼神里，看出了……埋藏很深的悲凉和伤心，以及单纯。
　　“哦。伊公子，你赢了……我承认。”路斐辰无意识地说着，就想要站起来，他盯着对方的指尖，希望他能够自己将手撤去。但是，伊俊仁没有收手的意思，另一只手反而也过来，用逝水剑的剑柄轻轻一撞他的肩，便迫得他无法再动。“还是坐着休息一下比较好。”路斐辰听到他的声音，“小心调息免得受伤，剑我带走了。”
　　他真的说走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他的指尖一离开颈间，路斐辰顿时觉得那种无形的压力减小了很多，并不像刚刚那么疲倦了。他转过头看着伊俊仁的背影，依旧是那么落寞和孤寂，就像他刚刚来的时候一般。此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天空，那个人在夜色中竟然说不出的和谐，似乎，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等一下！”路斐辰突然喊了一声，问出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刚刚……你那一招，叫什么名字？”念及方才伊俊仁那一眼和那一个抛出更漏的动作，他就觉得很不甘心。
　　伊俊仁的人已经去得远了，正在路斐辰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他又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动听而寂寞，仿佛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身边响起，无处不在。
　　“——会当凌绝顶。”
　　“会当凌绝顶？呵呵……”路斐辰不顾伊俊仁临去时的话，以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伊俊仁果然是伊俊仁，登高凌瞰，令人望尘莫及啊。”今日的一战他虽然败给了那个人，但是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是应该的。失了剑毁了名声，都不要紧。刚刚那一眼，真的就好像是站在绝顶，凌瞰一切。伊俊仁，以他修道人的眼光看来，也将是未来，一座高不可攀的绝顶。
　　望着那个人渐去渐远的背影，路斐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自赞叹：就凭这样的风致，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心境，他完全，可以斩钉截铁地说：
　　——他日，伊俊仁，定当名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