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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黄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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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深夜,刚过十二点,李春阳早睡熟了,后来被震天价的放炮声惊醒过来。那炮声如此的近,他差点以为是在他家院子里放的。后来他听见楼下有动静,穿上衣服下楼,他爸妈已经起来了,穿戴好了要出门。他还迷迷糊糊的没清醒过来,睡眼惺忪的问:“你们干嘛去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老放炮?”
“应该是秋水他爸没了,我和你爸去看看。”张玉珍说,“你上去接着睡吧,一会就不放炮了。”
李春阳激灵一下清醒了,问:“妈,你说谁?”
“秋水他爸,还能有谁?”张玉珍瞪了他一眼,“不穿衣服就下来,快上去睡吧,盖好被子。”
“我不睡了。”李春阳转身往楼上跑:“我也去,你们等会。”上到一半又停下来,“不用等我了,一会我自个过去。”
李大升和张玉珍转身走了。
夜色深浓,陈家的院子里很安静,虽然影影幢幢的看出来有不少人,但很少有人说话,偶尔能听到几声很小声的交谈。李春阳心里奇怪。他以前见过镇上死人的时候,在大街上就能听到哭声,还有左邻右舍吆喝着张罗丧事的声音。而陈家,他已经到了院子里边,跟屋里也就隔了几米,却听不到什么声音,安静的诡异。想到陈秋水,李春阳心里一紧,快走了几步。外物的大门敞开着,帘子早掀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斜斜的照在屋前的台阶上,里面人影晃动,看出来很多是附近的邻居和与陈家交好的。人们都沉默着,一脸的肃穆,凝重的气氛无言的说明这里发生的不幸。
李春阳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掀开里屋蓝底白花的布门帘。
30瓦的白炽灯下,陈秋水的奶奶趴在炕头上,抱着炕中间隆起的被子低低的哭,苍老的背影一颤一颤的。黄月琴躺在一边不动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头发散在炕上一大片,七岁的陈冬雪一脸的惊慌失措,在她旁边一个劲的推着,声音带着哭腔:“妈,你怎么啦,妈……”
李春阳觉得嗓子有些哽,目光搜寻着陈秋水的身影,很快定住。
陈秋水跪坐在炕的最东头,紧挨着墙,安静的看着炕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漆黑的大眼睛里两汪泪水,泪水越聚越多,慢慢的,眼睛里盛不住,顺着脸蛋滑下来。他也不出声,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好像看不见别人,眼睛里只有那团被子。虽然没有表情,李春阳却看到了他的伤心,那个瘦弱的身子、小小的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这一刻的陈秋水是陌生的,李春阳从未见过他如此平静又哀伤的样子。
李大升和张玉珍也在屋里,李大升看见李春阳进来就皱起了眉,想叫过他来训一顿赶出去,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张玉珍冲他缓缓摇了摇头,又低声在他耳朵边说了一句,李大升点了点头,也就不动了。
李春阳走过去,慢慢爬上炕头,在陈秋水旁边坐下,试探着叫了一声:“秋水?”
过了一会,陈秋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中两汪清冷的潭水,极轻的呢喃了一句:“哥……”又慢慢转了回去。
李春阳看着他这个样子,猛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睛也很快模糊了。“秋水,我在这陪你。”
陈立强有个姐姐,嫁的远,足和槐花镇隔了一个县城,得到消息也晚了,当天快中午的时候才风尘仆仆的赶来,抱着棺材就大哭。陈家人丁单薄,陈立强除了一个姐姐外别无兄弟,在镇上没什么近亲,来吊唁的也大多是镇上的人。陈家老的老少的少,黄月琴伤心过度,一直浑浑噩噩,后事都是张玉珍做主,左邻右舍的帮着操办。陈家不富裕,后事办的也惨淡,陈立强过世第二天就匆忙的下葬了。
当天是个阴天,秋风刮的树枝哗哗作响,黄叶落了满地。陈秋水是男孩,唯一的孝子,头上戴着孝帽,身上穿着粗劣宽大的孝衣,怀里抱着陈立强的遗像孤零零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前灵动有神、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死黑如墨,茫然的看着前方,阴冷的秋风下,以前红润的嘴唇冻成了紫色,机械的走着熟悉的路。
李春阳在送葬队伍后边糊涂的跟着走,眼前总浮现出陈秋水从他身边经过时的样子,像个漂亮又苍白的人偶。李春阳的心里像有小爪子在挠,躁动不安,不断地想着:“秋水一个人在前面,孤零零的。应该有人陪他的,为什么没人陪他?秋水这时候肯定很伤心……”
想着想着,李春阳就忍不住往前跑,张玉珍反应快想拉住他,却没拉住,只蹭到了衣服。“你干什么去?”
“我找秋水。”李春阳头也不回的说。
到了前面,李春阳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边的陈秋水,他不声不响的走过去,和陈秋水并行。他身上也戴着孝,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是两兄弟一同给亡父送葬。
棺材要下葬的时候,一直平静的陈秋水终于崩溃,一度想冲上去抱住抬着棺材的人阻拦,被李春阳眼疾手快的拉住。陈秋水嚎啕大哭,一叠声的喊着“爸爸”,年幼的陈冬雪看着哥哥失控的样子,也吓的大哭起来,拉着黄月琴的衣襟叫“妈”。黄月琴始终木然的看着这一切,对两个孩子的哭声充耳不闻。听着两个孩子惨烈的哭声,很多人都忍不住心酸落泪。李春阳一直抱着伤心大哭的陈秋水,他觉得自己没有哭,但眼睛却一直模糊着,泪水不断的往下流。事后回想起来,李春阳那时候鲜明的感受就是陈秋水冰冷的手和让人心碎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闯进梦里,让他重新感受那一场灾难。
腊月的时候,陈秋水的奶奶也离开了人世。镇上的人都说,老太太是活活哭死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没有体会过的人不会了解。
腊月之后,很快就过年了。在陈秋水的记忆里,这是他人生中过的最萧索荒凉的新年。三个月内接连失去两位亲人,陈家的小院儿里再也没有了欢笑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放炮竹做年饭,只有陈家异常安静。黄月琴什么年货都没有准备,如果不是小院儿地面干净能看到打扫过的痕迹,几乎要以为这小院没人住了。
李春阳一直惦记着陈秋水,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去了后边陈家,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陈秋水拿着大扫帚扫院子。他没说话,把手里盛满了东西的大篮子放到阳台上,转身接过扫帚,“我来扫吧。我爸从厂子里拿回来好多东西,肉呀鱼呀的,太多了,吃不完就放坏了。”
“嗯,谢谢哥。”陈秋水轻声说。
李春阳笑笑,“跟哥还客气什么。冬雪呢?”
“在屋里,我妈揽着她睡觉呢。”
“哦。”李春阳想起他妈跟他爸闲谈时说过,陈秋水他妈自从他爸爸没了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勤快的很,里里外外很会操持,现在几乎天天睡觉,很少见她出屋子,连饭都少做,更是从来没见过笑脸儿。冬雪闹的时候还会哄哄,抱着一块睡觉,但几乎不管秋水,跟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每天的饭都是秋水和他爷爷一块做的。
扫完院子,李春阳看着秋水坐在板凳上发愣,想了想,说:“你等会。”转身跑了出去。
没两分钟,李春阳就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凑到陈秋水眼前,略带神秘的说:“你看看。”
陈秋水往他怀里一看,愣住了。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头从李春阳怀里探出来,转着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呜呜”的叫着。是一只黄毛的小狗,小小肉肉的身子,非常可爱。
陈秋水有些意外,伸手把小狗抱过来,小心的放在怀里,看着李春阳露出一个微笑,“它真好。”
看着陈秋水的笑容,李春阳像是受到鼓励般,呵呵一笑:“我家厂子里的大狗下的,刚一个多月。一共下了四只,两只我爸送人了,我家里留了一只,这只给你。”
陈秋水笑的眼睛眯了起来,眸子亮的像闪烁着星光,“谢谢哥。”
看着陈秋水开心的笑容,李春阳吁了口气,也呵呵的笑了。“哎,它没名字呢,你说叫什么?”
陈秋水摸着小狗浅黄色的软软的毛,手指逗弄着它的舌头,笑着说:“就叫小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