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枫巽东南

6、不人不鬼夜来客

　　杜安进厨房，手脚麻利，切菜做馅舀水合面棒子一擀，一笼饺子下了水。三遍煮过心盛起来，配上一碟子蘸酱，擦擦手，大锅勺往斜上一轮，“当——”一声，梁上挂着的锅盖震震。
　　饺子端出去，杜少爷勤勤恳恳收拾好了饭桌，两副碗筷两条凳子，主仆两个面对面开吃。
　　“晚上？”杜少爷小心问一句。
　　杜管家点头，“约好是今天。”
　　“我呢？”
　　“少爷快吃，食不语。”
　　杜耀扬委屈收口，往嘴里塞饺子。他吃四个杜安才吃一个，他嘴巴快动筷子夹夹，杜安细嚼慢咽举止斯文。没两下大碗里去一半，杜耀扬肚子里有了五六分意思，欲再下手，看一眼对面人，抬手把饺子夹到了杜安碗里。
　　“少爷？”
　　“安饿着。”
　　“少爷，不能这样子。”杜安放下筷子碎碎念，“主仆有别、尊卑有位、贵贱有序，而今非常我才斗胆与少爷同桌，已经僭越，不可不再恪守本分。少爷也须谨记上下之不同，给下人布菜这种事，不可再做。”
　　杜耀扬听了很不高兴。吃个饭讲这么多名堂，夹个饺子还要念经，刚才敲我满头青包的时候咋没人说主仆尊卑贵贱上下？你就是个刀子嘴，你就是小鸡肚肠，贪大财穷抠门，省钱省出毛病了，吃饭扣自己还装大道理！忿忿叫道：“安养我！”
　　杜安点个头，“少爷，分内应该，这是两码事。”
　　杜耀扬继续叫：“我养安！”
　　杜安都听笑了，没大没小又往他们家少爷额头戳。“你要养我？得了呗。乖乖吃饭少给家里惹事。等把生意办妥了，明天记得先还两处赊款。”
　　杜少爷嘴巴翘比天高，目露凶光叫唤道：“生意我去！”
　　“去什么？”杜安使筷子敲人。“规矩你搞得懂几样？价钱你谈得拢几码？称个银子你把称捏断，数个数你搞错单双。你去，你去白送人家便宜砸自己招牌，回头我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杜少爷是委屈极了，杜安把饺子往他跟前一推。“快吃吧。唉！猪肉见天涨价，害我跟卖肉的陆二杀了半天，回来又遇上王八催账，搞得满嘴朱砂，倒胃口。他的钱别还了！”
　　杜耀扬垮着脸想，怪不得回来撒气，原来是在外面吃亏。这掉钱眼子里抠出毛病的黑心肝儿管家……气愤愤再给夹一个饺子。
　　“少爷！”杜安瞪碗。
　　“吃！”杜少爷狠眼一抬，杜管家提筷子，不吵了。
　　五月天，黑得晚，主仆两个趁着天光吃了饭。杜安收拾了碗筷，更衣净手，从泡菜坛子底下摸出套青瓷荷叶托盏并全套银质茶具，转到廊檐下慢慢烘焙茶饼，又拿小白铜炉子另外炖了水。
　　杜少爷在一旁拿眼瞄着，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成天闹吃不起饭，背地里藏这些私好……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管家精于茶道制得一手好茶，次次没有他这个少爷的份儿！
　　杜安一番泡制慢条斯理，天光渐落星月东升。茶粉磨好筛毕刚刚装进茶盒，杜耀扬扭头对外，忽然按住了鼻子。
　　“怎么？”杜安停手，杜耀扬捂鼻子不说话。杜安一个点头站起来，点灯迎向后门。
　　杜府后门临着山，中院过去尚有一段距离。杜安举着灯笼走得闲庭信步，打开门恰逢车马到门前。
　　赶车的刘武吓一大跳！这黑魆魆的地方，荒郊野外的房子，车都没停门就开了，一个灯笼飘出来，后面照半截素衣，上不见头下不见脚，灯笼还是白纸糊的——这是人是鬼？！
　　刘武背上发毛刀握在手，那人一脚跨出来，咦，有影子的？有影子就不是鬼，刘武心里舒口气，不是鬼的不怕，敢作怪爷爷大刀伺候你！
　　“小的奉太老爷之命来给侄孙公子送月份。”刘武粗嗓震天。
　　提灯笼的靠近两步点个头，总算看见了脸。是个年轻书生，生得端好相貌，长眉如云，下颌如月，一张薄唇无脂自润，清而不妖，俏而不娇。刘武且不如何，只觉车厢里略略有动。听那书生模样人说：“大哥来得晚。走哪条路？是早上出门还是晌午？”声音朗朗听来舒服，车厢里又觉小动。
　　刘武暗自鬼脸，照口令对答：“清早出行，山路难走牲口不济事，烦管家赏一口饮水。”
　　接头暗号对上了，杜安退身让道，说：“辛苦大哥远路，快请里面休息。”
　　马车驶进门，杜安举灯引路，刘武驾车随后，那车帘后面无端一声舒气，鸡啼似的，叫大老爷们儿周身不自在。
　　驶到中院方停，刘武跳下来站到一旁，杜安转身过来照亮车辕，鞠一躬道：“有劳客官远途。”
　　车厢里又“唔”一声，九曲十八弯，刘武牙都涩了。掀帘出来个细眉细眼仙服道袍的长脸男子，额头粉白，两颊殷红，唇上点着桃花印，遍体喷香，拿姿作态扶了杜安的手下车，张嘴一口江淮腔：“敝人自天策府得闻……”（注2）
　　杜安略一摆手，笑道：“客官，背巷鬼市买卖，规矩不问来去。您只管放心，请里面吃茶。”

作者有话说

　　注1：唐人吃茶，是将茶烘焙碾磨成粉，加佐料烹煮成糊状吃下去。
注2：天策府，王衍继太子位时仿秦王李世民的设置，王衍政权穷奢极豪腐败之极，许多贪官污吏系出门下。根据他本人的求仙喜好，当时宫廷还流行穿道袍和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