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重构计划[末世]》砚瑜

20、第二十个计划

　　诸葛雉此刻两根眉毛几乎搅在一起，鼻梁上方像极挂着一把丢掉锁的钥匙，怎么都没法让两弯眉毛回到原本位置。

　　她牙齿重重咬在大拇指关节处，咔嚓声响让秦杳都产生幻痛，双目中迸射出的血丝颇有些触目惊心：“柳璐不可能和齐俊飞在一起，绝对不可能。”

　　秦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几秒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接受了不再需要旁人重复现实。
　　她重重一巴掌拍向秦杳手边桌面，手指在她握着鼠标的手边上轻晃两下：“让我看看。”

　　秦杳主动让出头等位置，轻拽法奈尔衣摆位置，示意她不要在此时开口。
　　很显然，诸葛雉不需要太多时间，就能自行接受真相。

　　屏幕上的光标快速来回滑动，诸葛雉的眼珠子也跟着来来回回。

　　柳璐此刻状态显然非常不对劲，纯黑工装不知何时替换成露背红裙，高高马尾放下束缚，成为在身后晃晃悠悠的及腰瀑布。
　　如果此时屏幕中的画面，来源于一部文艺片，秦杳或许还能耐下性子欣赏拍摄手法，猜测下一秒女主角会遇见哪位‘真命天子’，故事又会作出何种反转。

　　可问题是，他们身在名为诺亚方舟的宇宙战舰之上，而眼前的女孩是柳璐。
　　她知道燕巢计划的本质究竟有多么邪恶，也很清楚她如果逆来顺受，结果到底会给她的身体带来何种伤害，却还是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诸葛雉几次切换镜头源后，终于将视角从仿生人变为‘高高在上’的摄像头。
　　画面展现的角度，正正好能看清柳璐和齐俊飞的正面。

　　齐俊飞走在前面，柳璐走在中间，她身后紧跟两个攻击型仿生人，它们一人手持一把AK步枪，表情严肃像是在押送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

　　柳璐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五指则死死抱着光裸手臂，她不仅放下脑后长发，额前发型也做过小幅度改动，蓬松的刘海正好遮住双目，她们唯一能看真切的，是她紧抿的双唇。

　　齐俊飞左手一直捂着右手手背，面无表情向前走着，直到走廊尽头转身之时他也没改变动作，只是脑袋向着后头一侧，眼中是不加掩藏的鄙夷，面上挂起的笑容带着些许不屑。

　　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柳璐：“柳小姐，你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柳璐没有抬头，语气略显疲惫：“..........我是自愿的，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人强迫我。”

　　齐俊飞翻了个白眼：“并没有任何人强迫你穿着这身——呵，过于凉快的衣服，求我带你去见赵将军，柳小姐，你当然是自愿的！”

　　柳璐露出部分牙齿，咬着下唇的力道像是试图戳穿血肉。
　　她猛然抬起脑袋，从刘海中间露出的神情，像是一只终于不再掩藏利爪的困兽。

　　她拔高音量大声道，
　　“你在质疑我的决心吗？我就是自愿的，我没有责怪你没有责怪任何人，我自愿为柳家付出一切，自愿登上诺亚方舟，现在自愿为人类文明的传承出一份力，齐先生，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我..........完完全全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就算为舰长而死都是自愿承担的结果！”

　　她的唇瓣涂着与她并不适配的艳色口红，双手环胸仰着下巴，有一瞬间像极了翻版的诸葛雉，可她们的灵魂显然意见完全不同。

　　如果，忽略她颤抖的唇瓣与身躯。
　　秦杳倒是不介意给她颁发一个奥斯卡。

　　可人生不是演戏，走完剧本之后并不会有导演喊出杀青。

　　她声音颤抖，依旧在尝试说服自己，
　　“我有个朋友告诉过我，要么不做，如果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所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传承人类最优质的基因，赵将军不是什么十六区的混混，他是名副其实的精英，对，我这么做完全是对的。”

　　她话音刚落，齐俊飞又发出一声嘲弄嗤笑。

　　“柳小姐，赵将军当然不是什么小混混，他啊............希望您能如愿以偿。”

　　诸葛雉一拳头砸在屏幕中央齐俊飞的脸上，他的脸一分为二，影像向两边化开，可一旦诸葛雉收回手，他的面容又完好如初。

　　她不希望自己是个被情绪控制的暴躁狂，强迫遏制自己想砸东西的冲动，盯着屏幕里的柳璐一字一句道：“她怎么不记得她朋友的话还有后半句，‘但是做之前必须问问自己，是我当真想要，还是在进行不必要的自证’。”

　　秦杳抬眼看着诸葛雉，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诸葛雉拔高音量：“我能怎么办？她自己脑子不清楚非要发癫，这么快就举双手投降随波逐流，脚长在她自己身上，我难不成还能砍掉？”

　　秦杳定定地看着她：“诸葛雉，你不要对我发火，这是你和柳璐之间的事情。”
　　诸葛雉重重呼出一口气，歉疚道：“抱歉，我有点没控制住情绪，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但我的本意不是冲你发怒，我只是，太生气了。”

　　“我能理解。”她突然拉起诸葛雉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捏捏她的掌心，“诸葛雉，我们才认识一天，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你真觉得她是在对燕巢计划举双手投降吗？”

　　诸葛雉满脸写着不理解，愤怒道：“不然呢？”

　　诸葛雉把别的事情看得这么透彻，在自己的友情里头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秦杳抬头和她对上视线，又轻捏两下她的掌心：“我倒觉得她是在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抗争。”

　　“我不懂。”
　　“是，你不懂。”

　　秦杳放缓语气，对上她的眸子继续道，
　　“燕巢计划对她来说的确是压力的一部分，但那样的痛苦在她漫长的人生之中，其实一直在被迫接受，现在，她也不过是和以前一样，选择一种‘让自己更舒服’的方式。”

　　诸葛雉面上茫然更甚：“你的意思是，我不管不顾她，让她去给赵栋梁生八个孩子，她会觉得开心快乐？”

　　倒也不必如此极端。
　　秦杳摇头：“我不觉得她会因此感到开心快乐，她选择对燕巢计划随波逐流，恰恰证明现在依旧打心底抗拒一些事，希望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看着诸葛雉，一字一句道，
　　“诸葛雉，她在抗拒你的控制。”

　　诸葛雉没有说话。
　　法奈尔忍不住开口道：“秦小姐，我也被你搞糊涂了，为什么柳璐接受燕巢计划，是因为想要抗拒诸葛雉的控制？”

　　秦杳伸出左手食指，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选择，看似自由，但身边有人说对，有人说错，她想要的不被人接受，她不敢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世俗给她的压力让她崩溃，当然，这甚至未必是世俗的错，本应该是她自己需要去调理情绪，可她不会，没有人教过她。”
　　食指向着另一侧铺平。
　　她道，
　　“她干脆放弃思考，在另一侧她现阶段只要做一件事，就能得到绝对的夸奖。”

　　她轻轻摇头，
　　“所以我不认为她是在对燕巢计划说投降，更像是以自毁的形势进行最后的反抗，站在她的角度，这甚至是一种解脱。”

　　“..........我没有强迫她接受我的想法，我只是——”

　　秦杳打断她的话，看着她说道：“你只是提出你认为客观的意见，但她在乎你的想法，在乎家族对她的看法，你嘴里说的‘但是做之前必须问问自己，是我当真想要，还是在进行不必要的自证’对她而言并无太大用处，因为她埋在心底最底层的希望，是被挚友，被家人认可。”

　　“我没有不认可她。”诸葛雉惊讶道，“我拿她当朋友就是因为认可她的能力。”

　　秦杳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你有告诉过她，就算她和马骁私奔，她被家族除名，你依旧会把她当作朋友吗？”

　　她没有问诸葛雉愿不愿意，因为她知道她必然愿意，可是柳璐不知道，就像是此刻的诸葛雉压根不知道，柳璐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一样。

　　“她做她的选择，我为什么要放弃我们的友情？我只是在告诉她，和一个男骗子在一起并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诸葛雉满脸诧异。

　　秦杳挑挑眉毛：“你们都在照镜子，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的思维逻辑去假想对方的内心，我猜你们根本没好好谈过，我是说真正的，说出内心想法，我又为什么这么想的交流。”
　　诸葛雉沉默了。

　　秦杳叹气道：“所以你擅自认为她需要，她知道，而站在她的角度却认为，你和她的父母一样在下最后通牒。”

　　她故意哑着嗓子，低沉道，
　　“柳璐，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再是柳家的孩子，而你话则像是‘柳璐，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再是我的朋友’。”

　　“在她的眼里，我和她的父母没有区别..........”诸葛雉脸上的难以置信越堆越多。

　　秦杳耸耸肩膀，
　　“她父母一股脑将他们认为好的给她，而你给她，你认定在客观事实上认定适合她的，问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吧，不是第一大学的录取通知，也不是征服世界成为大英雄，很有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听你说一句，柳璐，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诸葛雉突然又把嘴巴上了锁，紧抿的双唇就如同她突然陷入的回忆一样，根本无法轻易抽离。

　　*
　　“阿稚，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柳璐你看不出来他不是好人吗？你应该分手。”

　　“阿稚，我不想读联邦第一大学，我想离开一区。”
　　“你疯了吗，放弃最好的大学你能得到什么？我不认为你的选择正确，你应该去第一大学念书。”

　　“阿稚，我不会继承家业，我只是想轻松念完大学。”
　　“你既然已经考进第一大学，为什么不做到最好？”

　　*
　　诸葛雉看向秦杳问道：“我从没想过这层，所以你认为我不该提出意见吗？”

　　“我对你们的过去仅限于你告诉我的故事，我对她的了解未必有你深。”秦杳说道。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诸葛雉直勾勾盯着她。

　　“好。”
　　秦杳道，
　　“我认为你可以提出你的意见，但不能剥夺她自主选择的权利，哪怕这件事在你看来大错特错，拿你隐瞒他测试马骁人性一事来说，你压根没考虑过她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我不希望她被马骁伤害，认为她应该知道，这难道是错误的吗？”

　　“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方式不对，你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方式，却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秦杳停顿片刻，盯着她问道，“而且，你用什么断定她不知道马骁是个烂人？”

　　诸葛雉微微张大嘴。
　　秦杳无奈道：“她和你一样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看遍一区的尔虞我诈，也知晓大家族内部的人心丑恶，为什么会看不清一个人只图自己什么？无非是当时的她无法从任何地方，寻求到她想要的‘谎言’所以选择沉浸其中。”

　　诸葛雉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秦杳思考片刻：“我觉得你应该和她好好谈谈，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虽然需要耗费时间，但的确可以少走一点弯路，诸葛雉，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为达成目的而去的。”

　　“不是吗？”
　　“嗯，虽然我无法理解，不过有时候她们只是希望要一个态度。”

　　诸葛雉发出一声轻笑：“我以为你能理解。”
　　秦杳眨巴两下眼睛，满脸写着无辜。

　　诸葛雉突然看向一旁法奈尔：“你是我们这里看起来最不像是伪人的，你说说看怎么做比较温和一点。”

　　秦杳不满道：“我怎么就像是伪人了？”
　　法奈尔有些诧异地指着自己：“我吗？”

　　诸葛雉理所当然道：“对，你。”
　　法奈尔迟疑片刻后，回答道：“我认为应该先安抚情绪，然后再讲道理，秦小姐的思路没有问题。”

　　“先安抚情绪啊..........”诸葛雉摸摸下巴。

　　“好。”诸葛雉啪得双手合十，看向两人灿烂地笑道，“你们两个真的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在诺亚方舟上相遇，我们指不定能够成为更好的朋友。”

　　“现在也不晚啊。”秦杳起身轻拍她的肩膀，笑道，“希望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们能有机会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山坡上野餐。”

　　法奈尔迟疑片刻，面上再次露出灿烂笑容：“希望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