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木樨lx

6、丝

　　上好的湖丝纺就的线，如发丝般细腻光滑。奶奶拈一根线在手中，用拇指和食指熟练地一捻，一根丝线便分成了十六股——只从中抽出一股来，比发丝更细，比羽毛更轻，却还要再劈成两半，这才穿在牛毛般的绣花针上——远远看去，浑如无物。
　　“知道么？”奶奶悠闲地理着手头的丝线，眼中却闪出骄傲的光，“这一手劈丝的绝技，可是我们顾家独有的，从来不传外人。”
　　她偎在奶奶身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面兴致勃勃地与手中的丝线做斗争，却打了无数个死结。她皱一皱眉，趁奶奶不注意，偷扯了另一根线出来，整股穿在针上，便忙忙地往绷子上扎。一抬头却见奶奶正用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算了算了，现在也不时兴这个了，不然我们顾家的招牌都得砸在你这丫头手里……”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五岁，还是六岁？记忆并非一本一成不变的照相簿，它总是随着时间的流失悄然变化：回忆一点点剥落，真相一点点淡忘，留下的空白让位于幻想和妄念。昔日庄周梦蝶——她是亲身尝到各中滋味了。真耶幻耶？时间久了，又有谁说得清楚？生活中最重要的是“现在”——也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吧？
　　“真是好手艺呢……”
　　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嗓音自身后传来，红鸢手一颤，绣花针狠狠扎进手心里。她顾不得喊疼，急忙站起来，道：“华老爷！”
　　面前的男子随意挥挥手示意免礼，注意力却集中在桌上那袭长衫上——月白的底色上，点点嫣红的酒渍宛如最灿烂的晚霞，红鸢依着酒痕只用同色丝线略加勾勒，立时将天边美景化作缤纷落英。华铮头也不抬：“这应该是和碧桃姑娘学的吧？”
　　青楼的头牌，哪里会下工夫学这种劳神的东西？红鸢不以为然地想，口中却应道：“是。”
　　“倒有些青出于蓝的模样——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顾红鸢。”想到刘妈妈横眉立目的呵斥：“什么冤不冤的，听着丧气！”于是赶紧又补了一句：“华老爷叫奴婢‘小红’就好。”
　　“红、鸢……”华铮却慢吞吞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念一首诗，“可是‘鸢飞唳天’的‘鸢’字？”
　　“正是，华老爷还是叫奴婢‘小红’吧。”
　　“你不适合自称‘奴婢’。”华铮却忽然冷冷道，“听你说出‘奴婢’两个字，就仿佛是在当面嘲笑我。”他微笑时温润如玉谦谦有礼，可一旦沉下脸，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凛然难犯的气势。
　　红鸢一愕，抬头看他一眼——这男人，是来找茬的么？就为了一件衣服？——“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屑？”华铮终于将视线从长衫上移开，口气越加咄咄逼人：“你和那醉汉周旋时的急智都跑到哪儿去了？当时，你可是笑得很快意啊！那眼神，哼，那眼神……我还没在哪个奴婢身上见到过那种眼神，想想都觉得锋利如刀！”
　　红鸢咬一咬嘴唇，一字字道：“华老爷大概是看错了，奴婢一个粗使丫头，哪里懂什么刀啊剑的。奴婢当时不过是在笑自己罢了：明知自己这张脸见不得人，却一门心思地往爷儿怀里凑——即便是被嫌弃了，不也是自作自受么？”
　　“当真如此？”
　　“华老爷还想怎样？”红鸢从未碰见过如此难缠的主儿，心下烦乱，不禁一仰脸，清清楚楚地露出脸上的疤：“女人家最重容貌，奴婢已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嘲笑嘲笑自己，还能怎么样？”眼角扫到华铮畏缩了一下，她暗自冷笑一声，反手推开门，“夜深了，华老爷还是请回吧。”
　　“这伤是怎么来的？”出乎意料的，一瞬的惊诧过后，华铮反倒靠了过来，“不似一种缺陷，倒像你的挡箭牌了——难不成是你自己划的？”
　　“华老爷！”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伸过来的手指，红鸢惊得连退几步，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情姑娘还等着您呢……”
　　“比起情姑娘，我倒更好奇你的故事呢。”华铮道，“不若赎了身，跟我走吧。”
　　前一刻口气凌厉如审盗贼，后一刻却柔声说要替她赎身，红鸢没料到这男子变脸速度如此之快，一时竟楞在当场。
　　华铮见状，嗤地一笑，听在红鸢耳中却仿佛惊雷一般，猛地惊醒过来。
　　——要给她赎身的人，不是没遇到过……
　　“多谢华老爷好意，只是奴婢福薄，当不得贵人这般错爱。”她躬身福了一福，脸色却冷若冰霜，“且奴婢身患绝症，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只求能在这楼里平安终老，余愿足矣。”
　　故意在“平安”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嘴里含了千斤重的一枚铁橄榄，要重重地咬下去，嚼成碎片方才甘心。
　　“绝症？”
　　“正是，”红鸢神色自若地回道，“刘妈妈生怕奴婢将病气过给姑娘们，这才准奴婢单独住一间屋子，老爷不信尽可以去打听。”
　　“是么？”华铮闻言收敛了笑意，沉吟片刻，一拂袖潇洒地出了门。红鸢不禁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时，语声却清清楚楚地从外面传进来：“既如此，我便带姑娘访遍江东名医，也是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