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木樨lx

5、瑕

　　夜色越深，醉红楼门前的那对红灯笼便越是诱人。
　　第十三趟了……
　　红鸢捧着沉甸甸的托盘，一面小心地避开廊上一对对纠缠的男女，一面在心下默默计算。托皇帝巡游的福，今晚醉红楼的生意出奇的好，连她这种粗使丫头都被抓到前面来送酒菜。身旁一扇扇糊着绯色窗纱的门扉后，不时传出划拳声，行酒令声，欢快的乐曲声，调笑声，以及女子迷乱的呻吟——五年前听到时她还会脸红，如今却可以面不改色地推门进去，手脚利落地撤下已冷的残炙，换上温好的新酒，再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出，连呼吸都不会紊乱一下。
　　“可、可人儿，来陪大爷喝一杯……”
　　刚合上房门，尚未转身，一只不规矩的手已从后面欺上腰肢，接着阵阵熏人的酒臭也随着说话声吹了过来。红鸢下意识地咬紧嘴唇，下一刻，已换上一脸妩媚的笑，顺势向男人怀里倒下去：“哎呀我的爷……”
　　一语未了，那男人已借着廊上的灯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脸——一道伤疤自右眼角蜿蜒伸至下颌，所过之处，白净的皮肤翻卷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乍看仿佛一条多腿的爬虫，随着女子的巧笑嫣然蠢蠢欲动。只觑得一眼，男人的酒便醒了大半，忙不迭将怀中温软的身子大力推了出去，连声咒骂着走开了。
　　“呵呵。”
　　红鸢踉跄着稳住身形，站在原地目送那醉汉离去，眼底泛起冷冷的讥诮。这一刻，近旁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尽数退去，她恍然又回到五年前那个深夜，一个人披散着发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尖尖的镏金玳瑁甲套，对着镜中那张光洁无暇的脸缓缓地、却是毫不迟疑地划下去……
　　“呵呵。”
　　转眼五年了，那夜的伤痛却仍鲜明如昨。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能忍受那样的痛苦，竟然能强撑到天亮，强撑到对着闻讯赶来的鸨母嫣然一笑，这才昏了过去。闭上眼时她还在心里数了个“一”字——醉红楼的妈妈是第一个被这张脸吓住的，方才那男人则是第三十八个……
　　“呵呵。”
　　那时，她虽已非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骨子里却还有一分年少轻狂存在。若换了如今的自己，不知是否还有下手的勇气？红尘似碾，世事消磨，再多的棱角，亦被岁月一点一滴地磨去了……
　　仿佛要给自己一点鼓励，她垂眸轻声道：“我将以自己忍受苦难的能力，来较量你们制造苦难的能力……”
　　“姑娘说什么？”
　　一袭月白色长衫闯入视线，红鸢一惊，手里的托盘再也拿不稳，乒乒乓乓地掉在地上，盘中一壶樱桃酒洒了出来，立时将那衫子染得猩红一片。
　　红鸢大窘，口中喃喃说着道歉的话，一面掏出手绢去擦酒渍。来人亦不言语，站在那里任她施为。百忙中红鸢抬眼向那人面上扫了一眼，见来人正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腕。她不禁怔了一怔，随后趁着擦拭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让右脸的伤疤更清楚地暴露在灯光下。
　　面前的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带着笑意缓缓开口道：“这月色衫子最不经浣洗，姑娘可千万擦仔细了。”
　　红鸢眼波一闪，尚未开口，醉红楼的鸨母刘氏已点着一双小脚挤了过来：“小红，你又出了什么事？”眼风扫到一地狼籍和酒渍斑斑的长衫，立时沉下脸劈头便是一掌：“你这丫头，来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还是这般上不得高台盘！”
　　红鸢被她打倒在地上，却咬一咬下唇，垂眉不语。
　　此时刘氏已转身赔笑道：“这位公子……”
　　“我家主人姓华，自京城来乔郡做生意的。”旁边一直沉默的左成插口道。
　　“原来是华老爷！华姓乃是国姓，华老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您大人有大量，别和这小蹄子一般见识，赶明儿我剥了她的皮给您出气。”刘妈妈满面堆笑说着恭维话，眼睛则暗暗估计着华铮腰间的翡翠连环能值多少银子，“华老爷是第一次来我们醉红楼吧？不如……”
　　华铮一摇折扇，笑道：“你这里可有一位叫碧桃的？”
　　“碧桃？”刘妈妈有些错愕地皱起眉，“原先倒是有一位，三年前被淳于大人看上，帮她赎了身，早嫁人去了，说起来还是当年轰动乔城的一桩大事——华老爷原来也知道？”
　　华铮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既如此，就劳烦妈妈另介绍一位吧。”
　　刘氏闻言立刻又来了精神：“巧了，今晚情姑娘还闲着，公子何不随我去瞧瞧？不是我夸口，情姑娘的名气，比当年的碧桃还要大几分呢。”
　　“真的？那更要见一见了……”
　　几人说着场面话，一面向内厅走去，堪堪到了门口，华铮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跪坐在地上的红鸢一眼，淡淡道：“既然沾了酒渍，索性就绣上几瓣桃花吧——就照你帕子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