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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秋瑟瑟 我不想失去 ...


  •   寒露为霜,正值重阳。

      慕容沣来约明日去登香山,时已晚,便在苏明远的宿舍歇下了。宿舍的格局已非早前——苏明远猜到林沛的真实身份后,一气之下就把他的那张床扔了出去;添置了办公的木桌和长凳藤椅,再与床之间隔上屏风,俨然是一个独居的小天地。

      慕容沣却没把自己当外人,大喇喇笑道:“沈家平明早来接我们去香山,今晚我就住这儿了。”

      苏明远也笑道:“住就住吧,不过话说前头,我睡觉可不老实。”

      “没事没事,我在就老实了。”收了收太过痞气的笑,正经道,“你应我的那幅画我可还没见到。”

      “我又没忘。”苏明远说着从抽屉中拿出一支细长的锦盒,递给坐在藤椅上的慕容沣,“呶,小生不才。”

      慕容沣起身接了,走至桌前正待展画,却看见抽屉深处还有一只锦盒,好奇地问道:“咦?这个是?”

      顺手拿出来正要打开,想起似乎不合礼节,便询问地看看苏明远,那边却默认了还红了脸。苏明远挠挠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锦盒已经开了。黄丝绒的盒内陷着块儿包得更仔细的白绢,触感丝滑,一层层摊开,里面藏着的东西渐渐显形。

      慕容沣惊喜交加——那是一块儿独一无二的金质的怀表;是纯手工制的刻着他慕容沣的字“沛林”的怀表;是他从小不离身、等懂事了说要送给心爱的人作定情信物的怀表……而明远,竟这么珍而重之!慕容沣藏不住笑地回想,当初走得匆忙,只能留下最有诚意的物件来解释身份、寻求体谅,也不是不怕他气极扔掉。却正巧,早就情定于此了啊。

      慕容沣笑得开怀,难怪我在山东就归心似箭,原来,那夜夜透过月亮看到的你,不是幻觉,是我那时想不明白却无法抗拒的思念啊!明远,我得让你也明白了,不然战事一起、没了机会,又是烽火连城、隔断天涯!

      苏明远被他的笑激着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劈手夺了怀表恨恨地握在手里。这一来,慕容沣更乐了。

      拍拍他的肩道:“别急,是你的,是你的。”

      “谁要你的东西!”苏明远作势要扔,慕容沣也不拦。

      边铺开了画,边随口道:“给你了,就是你的。决定在你,我可管不着。”

      苏明远愣了愣,收回手,暗笑自己怎么这样小气。

      “构图意境很好,但怎么是……”慕容沣不说话了。

      入眼是高山青耸入云,云端樵夫砍柴、琴师抚琴;流水似从天上来,水边却是一座孤坟、一架断琴。天水一线,生死一念,画上还有一只孤鹰远去,满目凄清之境。

      “怎么是音绝人亡?”苏明远声音清淡道,“总归是个别了,这琴倒做成墓刻永远陪着钟子期了。”

      “明远,你太冷了。”

      一句话差点勾下苏明远的泪来。想想前二十几年几乎是泡在冷冰冰灰暗暗的境遇里,见到的都是最亲的人最丑恶的面孔:为得利益不择手段、为达目的毒计尽施……他早就寒了、冷了、不盼了、不信了。

      然而,一道火光从眼前蹿起。

      他回神、抬头、睁大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慕容沣在自己面前隔着一个桌子触手可及的距离,划了火柴烧了画。他怔怔地透过火光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一颗泪、两颗泪……更多的泪从他眼里砸了下来,他的心就像被一滴滴火油烫了般不可抑制地疼起来。

      裱过的画烧得很慢,这会儿却也烧到了上方的卷轴。慕容沣没感觉到,他只想着,明远啊,你受了多少苦,我的明远……苏明远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眼睛充满了和慕容沣眼睛里一样的热烈,像熊熊燃烧的火。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终于彻底不被过去的晦暗所蛊惑。啪地打掉慕容沣手上的画,那卷轴在地上滚了几下,灭了。

      苏明远还有盈盈于眶、欲坠未坠的泪,但他在笑着。他定定地看着慕容沣的眼睛笑着说:“沛林,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就等着这么一天!”——等着一个理由告别泥泞的过去;等着一个契机憧憬真实的未来。

      他抱住慕容沣,激动道,“沛林,谢谢你。”——谢谢你与众不同的热力吸引和感染了我。然后,我生命的所有,不再阴沉苍白。

      苏明远泼墨挥毫,画就一幅不甚工整的双人望星图。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双背影,戎装与长衫并肩,他握着他的手去找满天缭乱繁星中最亮的一颗。靛蓝打底,两人笼于静谧的夜色,并立的怪石边上斜伸出一株苍劲的绿松并一枝清正的翠竹。正是秋天萧索的景象,然而慕容沣却感受到了破纸欲出的万丈豪情——于此不明方向的暗夜,以手作剑、直刺苍穹!

      他赞叹道:“明远,你当真知我!”——知我致力国富民强的赤诚之心、知我愿还天下太平的鸿鹄之志!

      苏明远抬眉看着他眼中带笑,递了笔来。慕容沣接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神州陆沉今非昨,哪个仙人指迷津?君自沉吟我自啸,笔厉剑寒教天明!

      苏明远朗声念完,心道,迷津难渡,只能跌跌撞撞地寻找答案,这正是他们所处的现实。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怅然地道:“文如其人,沛林果真欲成宏图伟业。”

      慕容沣傲然颔首,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得天时,又舍我其谁?!”

      苏明远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放入一枚印章,感慨道:“那么赠君此物,恰得其所。”

      慕容沣摊开来细细端详,竟是块儿有“帝石”之称的田黄石。触感温和、石质沁润,灯光下明显看得出细致的萝卜纹,确是极品。下方端正刻着“沛林”二字,慕容沣的心头一喜,问道:“可是明远亲手刻的?”

      “自然。这并不很难。”苏明远轻笑答道,平静地想起以此消磨时光、躲避家宅事端的年少时节。

      慕容沣心满意足道:“这是极其珍贵。”瞥见自己送他的怀表,又不禁笑起来——这分明是交换了信物。

      “虽然难得,但在北京,淘也是淘得到的。”苏明远将画挪过去,道,“我们二人合作此画,你也落个款吧。”

      慕容沣欣然印在题诗之后,见苏明远落的“陶然斋”的印,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

      苏明远提了酒壶笑道:“来,沛林,共君一醉一陶然。”

      慕容沣像被那笑容蛊惑了似的,不再深想。对酌且尽欢,何必问来时?

      同榻而眠,慕容沣看着苏明远安宁恬静的睡颜,更加坚定要完完全全拥有他的心思。浅浅地吻上苏明远微皱的额头,温柔地轻声道:“只是知己还不够。明远,今生今世已注定浮沉不休,我又怎么安心你一人独往?”

      苏明远清早醒时有些昏昏然,敲敲自己的头,看着还熟睡的慕容沣,低声笑骂自己,发什么神经,做那样的梦……

      慕容沣一向警醒,身边有了动静便也醒了来。微睁的眼见着苏明远挺苦恼不解的样子、又听到了那些话,便猜到了七八分缘由。起床便是神清气爽。

      沈家平是个有眼色的人,作为副官,慕容沣的心思他一向猜得准。沈家平在心里掂量,苏老师对四少来说是什么地位呢?接触了几次苏明远,他很是仰慕苏明远的为人。和苏老师交往真是如沐春风啊,倒很希望四少这次认真。

      他尽责地打开车门,苏明远道:“沈副官早。”

      他放柔声音回道:“苏老师早。”接着道,“四少,碧云寺之行已安排妥当。”

      “碧云寺?”苏明远一边疑问一边反应了过来,沉重道,“孙先生的墓……”

      “不错。”慕容沣道,“孙先生逝世一年余了,我知你一直崇敬先生,所以,带你去看看。”

      “沛林,谢谢。”苏明远有些激动。孙中山对他的意义,可谓深远厚重。

      “我们不需要说这个。”慕容沣实在不明白这些失败了的革命能有什么作用,没有强兵利器、没有掌握实权——拿什么说话?但他知道苏明远此时需要安慰,便不多言,拉过他的手拍拍,却发现苏明远的手竟被汗水浸湿了。

      随山蜿蜒,拾级而上,两人行于苍翠葱郁的松柏之间。抬头望去,几重院落交错向上隐在碧云青天之中。越向高去,苏明远越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庄严肃穆的气氛。不因为这是存世五百余年的佛堂古刹,而是因了这里暂厝着为复兴大愿民主大业共和大计革命不止奋斗终生的孙中山先生的陵墓。——佛渡世人,是置身事外;先生则是以身为鉴。

      在这里,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与先生的魂灵交流——先生“三民主义”的主张还未贯彻、先生“实业救国”的宏愿还未完成、先生“同志仍需努力”的教诲还振聋发聩……

      苏明远庄重步入内堂,道路通畅、无所阻拦,想是沛林打点好了。金刚宝塔的建造得赋天时地利、尽收日月精华,无怪乎寺外的枯松也起死回生。然而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带不走亦很难留下什么。例外如孙先生,他的思想足以影响几代人,但毕竟少数。

      苏明远深深地一鞠躬道:“苏州苏明远特来拜祭先生英灵,愿先生安息。”再深深鞠躬,道:“吾辈谨以先生革命未竟事业为勉,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实现民主共和奋进努力。”三鞠躬后叹息道:“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新三民主义’尚未实行确立,您却骤然离世,恐怕现今合作革命之路又添变数。”

      慕容沣在旁听到他说的话,心底暗暗一惊。以往两人阔谈世事,未曾系统讨论思想议题;待到自己重组北京政府、表明身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明远从不多说自己的事项主张。现在看来,怕是为着各自身份立场才多有避讳,不愿伤了情谊。慕容沣思索着,我是独裁军阀,他是民主斗士,倒真是实实对立……

      “唉……”苏明远忧虑地叹一声气,慕容沣觉得自己的心揪紧了。

      “晚生不才,进,不能立足庙堂力挽狂澜;退,不能强健体魄拼死血战,真真一无用书生。如今秉持自由民主的信念教书育人,晚生只盼望合同志之力驱除蒙昧、开启民智,教育新生栋梁,为振兴国家、洗雪国耻尽绵薄之力。”

      “明远何须自轻自贱?”慕容沣凝神各处挽联题词开口道,“孙先生信奉‘知难行易’才误事良多,你既不孤高自诩、又非眼高手低,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沛林,”苏明远见他是尊重之态,不想与之争论,疲惫道,“斯人已逝,不如留先生清静。”
      两人下得山来,天阴欲雨。又兼各有思量,不由觉得秋意浓厚、萧萧瑟瑟。

      “明远,”慕容沣还是叫住他,“明远可是信奉孙先生的主张?”

      “孙先生算是我民主思想的启蒙之师。”苏明远回忆道,“幼时所读之书,不外乎四书五经、古文诗词,纵使科举废除,亦不逃以此为诫来修身立世的传统。魏源严复的书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如果不是孙先生闹起了革命,猛烈震颤、迅如春雷、不同于改革的缓慢虚弱,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放开民众的思想。”

      “那么,明远是以民主人士自居了?”

      他还问,他不放过我。苏明远头疼地想——他是掌政军阀、独霸一方,与民主革命的矛盾不是一点两点。这决不同于文人之争——文人之争,动动嘴皮子而已,就算在报纸上论战笔仗,怎么影响的也是文人、官宦、商人等少数阶层;即使有立场之争、各为其主,文人最多是推动力。而他不一样,沛林他是手握重兵兼理政事、可以决定时局的风云人物!他出现几次、发几回声,就有多少激进的民主人士想要他的脑袋……这样来看,对立已是必然。

      慕容沣见他沉思不语,脸色也阴晴不定。

      苏明远终于道:“是,我支持民主。虽然已是民主革命中的温和派,想是同样为人,尽量少点流血牺牲,但若有人妄图阻挡自由民主的历史潮流、妄图像袁世凯□□或者独裁专制,我也敢效法猛士、不惜一命!”

      慕容沣猜得到他的答案,问两句就不坚定了又怎么会逃出禁锢他的家族孤身北上?只是,他要比想象中更坚持也更勇敢,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慕容沣心内悲凉,却含笑问苏明远:“明远踌躇半日可是为我?”

      “是。”苏明远看定他答道,“我不想失去一位一生难得的知己。”

      “若是失去了又如何?”慕容沣追问。

      “失去了……明远无人花下对饮、无人月下共游、无人雪下同思……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慕容沣心底一震,如闻天籁,直想扳过他来吐露压抑许久的感情。

      但不愧是军政上历练多年的大人物,依旧面不改色地笑道:“明远这么有信心来推翻我的统治?”

      他还在笑,苏明远气愤他的玩世不恭,不客气道,“先生说过‘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沛林一人也不过螳臂当车。”

      “这样么?”慕容沣笑道,“明远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并非对立呢?”

      “什么?”苏明远惊问。

      “我是军阀不错,但如果我不是为私利呢?”

      “你是说、你是说……”苏明远的眼睛亮了,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沛林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如果不同于他们割据纷争,定能还一方清平!”

      “所以,明远,放心,我不会留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好!说定了!”苏明远得了承诺般放下心。

      说定了,明远。慕容沣的心却只放下一半。虽然关于利益的话半真半假,但情,是真的。

      ——明远,时局变幻瞬息之间,如此难料之事又哪里比得上你展颜一笑?但不管怎样,我至少护你周全。

      之后的气氛活泛如昔,虽想法不一,但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段争执。沈家平在半山腰等着,看着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下来,不禁疑问——这明明不可调和的矛盾竟能以情之名化解了?

      他从来不会问一句不该问的,立正请示慕容沣道:“四少,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您看是回住处还是赶往静宜园的红叶公馆呢?”

      “好不容易偷闲几日,”慕容沣道,“明远,明天去登香山的主峰鬼见愁可好?”

      苏明远见他兴致极佳,道:“重阳正是要踏秋登山才应景。”

      淅淅沥沥,雨点啪嗒啪嗒的大了起来。淋漓秋雨浇天暮,才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路况已不分明。

      尾随的车辆跟踪得很有技巧,却碍于雨势无从下手。

      车内一人道:“碧云寺本是多好的机会。”

      另一人道:“上峰明令,不得打扰国父安寝。”又安慰道,“明天会有增援,再找时机。”

      “是。”第一个说话的人表示同意,又恨恨道,“阻挠统一、无力对外,这些军阀一个个都该死!”

      该死的慕容沣此时正在他们前面的第三辆车里,端坐后座安闲地听着苏明远念“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无心他顾。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穿花拂柳的风流少年,但自从遇到苏明远后,许久不踏章台路了。侧着脸看着苏明远淡淡地笑开,他想,明远啊,我对你这么上心呢。

      “我的脸怎么了?”苏明远摸摸脸问。

      慕容沣摇摇头笑而不答,很开心看他手足无措。

      车内和煦如春,车外风急雨骤,真是两个世界。前路还有不可预料的明枪暗箭又怎样?不过是背景。

      红叶会馆专做达官贵人度假宴饮的地方,兼之有些秘事议谈也在这里,服务一向妥善周到。车子拐进大门,便有侍应打伞来接。

      沈家平接了慕容沣的眼神问道:“今天里头有些什么人?”

      侍应生哈了下腰恭敬回道:“回总督军,陈总统和段总理都在,在开宴会。”

      “倒很齐全。”慕容沣不耐道,“哼!想必莫无谦、申间越那帮酸臭文人也在。”

      “督军英明。”侍应生见他微怒,不由打了个寒战。

      早有机灵的人进去通报,陈裕乔和段世祥都迎了出来,哈哈笑道:“慕容老弟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慕容沣也跟他们热络玩笑:“英雄所见略同嘛!”这种客套话锦上添花,永远不多。

      申间越在门口高声附和:“慕容督军说得是!三位都是乱世英雄,治理有方,我们才能过太平日子。”慕容沣皱眉,他最讨厌这种溜须拍马还满身铜臭的虚伪家伙。

      一声未落,一声已起,说话的是莫无谦:“北伐军一路突进,就要兵临城下,既然间越兄日子太平,不如去守保定吧。”

      苏明远暗暗笑了,沛林的评价还真准确,文人相轻,这俩人当真一个臭,一个酸。莫无谦还好,有些气节,不过志大才疏了。

      大厅内确是金碧辉煌、歌舞升平。慕容沣与几个熟识的官员寒暄过了,就准备带苏明远去房间。苏明远样貌出众、举止优雅,这一路上已有人议论他身份了,慕容沣知他不喜热闹,略略说是朋友,便不准备让他呆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了。

      谁料不远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扭着水蛇腰朝慕容沣扑了过来,娇滴滴道:“慕容督军可算是来了,从前怎么请都请不到。”慕容沣认出是闻名八大胡同的柳风艳,待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香水味,嫌恶地挥开了。

      柳风艳不敢再靠近,被拂了面子却心有不甘,便转身想去扑沈家平。

      一转眼她看到了苏明远,不由“呀!”了一声,惊喜道:“这是哪家的台柱、竟生得这样标致!”说话间手就甩着绢子去缠苏明远。

      苏明远一直听沈家平介绍宴会的来客,谁跟谁的交情好、谁跟谁交恶、谁带的伴儿其实是谁的小老婆……苏明远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但在陌生的环境听到熟悉的人说话,总是安心些。

      “啊!”柳风艳疼得叫起来,吸引来更多注视的目光。苏明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成了焦点。

      慕容沣松开手冷冷道:“别动手动脚,我不想打女人。”

      柳风艳退倒在地,不理会话语中的危险,气极了笑道:“慕容督军原来也好这口儿!不过是个戏子,跟我有什么不同……”

      大厅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如何收场。很多人想法都跟柳风艳一样,只是不说罢了,却也不料慕容沣会动这么大气。

      苏明远拉住慕容沣的手柔声道:“不必把事闹大。”

      然后稳步走到柳风艳跟前,声音也是稳的,伸手道:“小姐请先起。”

      柳风艳愣愣地看着他,噙在眼里惧怕后果的泪水变成委屈流了下来。接着,她就在地上哭天抹泪地喊:“我本是皇亲国戚啊,幼年也是所有人捧着疼着!什么吃的用的没享受过!若不是闹起革命家都败了、国也亡了,命苦啊!我怎会在八大胡同做这侍候千百人的营生!”

      “滚!”慕容沣听不得女人耍赖,怒道,“别脏了地方。”

      柳风艳得了特赦似的慌乱地爬起来,北京的上层她是混不下去了,但惹恼了慕容沣还能留一条命在,简直是天大的幸事!她想,我大不了回八大胡同从头再做一遍,什么时候总能搭上个人物再爬上来。

      她抹花了脸,看着苏明远呆立在那儿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撒泼,竟又想调戏他。苏明远正色道:“我身为老师倒不知道怎么教你礼义廉耻,小姐自重。”柳风艳捂了脸匆匆地跑了出去。

      鼓掌叫好声一片,风波就此平息。音乐一起,舞步又轻盈了。

      申间越带上身边的女人围了过来,笑嘻嘻地问:“苏老师在哪里高就?间越好去请教请教。”

      苏明远不喜这人,听他的奉承浑身不自在。还没开口,慕容沣走过来道:“明远,我给你介绍几个人。”护着苏明远的肩就走了,完全无视申间越。

      见的是陈裕乔和段世祥,苏明远有才有识,自然得体大方。随意聊了几句,见陈裕乔想挖人去行政院工作,慕容沣赶忙打住了。

      慕容沣带他到靠窗的隔间坐了,两人就喝着茶不说话。隔间外沈家平守着,进不来人却堵不住声音,那些人个个赞叹苏明远的清雅风姿和气度不凡,恨不得把他吃了。慕容沣气闷地想,真不该让这么多人看到他。

      苏明远盯了他半晌,自觉目光太柔软暧昧了才收回来——沛林这个样子真像个不甘受欺负想着怎么还击的小孩子。

      “沛林,沛林……”苏明远唤他回神,“我都不生气了,你干嘛和一交际花过不去。”

      “嗯……”慕容沣静下心,感慨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他想,以往的风流韵事都散了吧。真是报应,以前是女人为我争风吃醋;现在还没怎么样,我就患得患失了。

      苏明远不知他心思在己,看看屋内的通明灯火,又望望窗外的暗夜雨幕,遥想道:“的确,百年风流总归要化灰成尘湮灭于世。千秋大业,不过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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