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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辰美景 情之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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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走了。不声不响、匆匆而去,苏明远没能见到他。
上完课回宿舍,门虚掩着,很平常地叫声“沛林”,却无应答,心跳有些不齐。桌上有一只怀表压着一张纸笺,苏明远快步走过去,带起的风颤了颤那页薄薄的纸,又无力地静下来。纸上寥寥数字,落笔匆忙,但不难看出是林沛狂放的字迹——
明远如晤:万安勿忧,后会有期。沛林。
苏明远环视整间不大的宿舍,突然空落落了。——那个人,就这样不告而别了,又剩了自己孤孤单单一个。自己总该知道,他军训完就会走,不能多抱期待的。
“咔!”一声打开怀表,看着镌刻在上的“沛林”二字,听着指针一格格爬过,苏明远烦恼起太过柔弱的情绪——人生在世,不过一场场离别,与亲朋离别、与天真离别、与荣华离别……与人与事与物,皆终在一个“别”字。最后,都要与这个世界离别。未雨绸缪或者猝不及防,来了,就不由你,也逃不开。
沛林有他自己的事吧,他对自己说,再者你又算他什么人、难道要他事事告知于你?何必、耿耿于怀!细长的手指蜷住怀表,握紧。再摊开,细细收纳于抽屉的里层。
北京城临近东交民巷的一幢欧式宅院,近来,有主了。大门外钉上了铜牌,书“督军府”三字,北京人熟悉的白楼从此叫做“慕容公馆”。茶馆里有人捋着长须道,慕容沣来了,摇摇欲坠的北京政府,怕是要变天了……
慕容沣何许人也?山东王慕容宸独子,人称四少。与老爹的高调不同,他一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人猜测,这四少估计相貌欠佳,因此不敢露于人前。但他1918年轻骑入兖州收编山匪;1923年慕容宸意外身亡后迅速压制叛乱总领大权;今年又与大商人陈裕乔大军阀段世祥联合组阁,任总督军……实在不容小觑。
现在,这个左右北京时局的大人物却在明德大学的教师宿舍前踟蹰。
见慕容沣沉默了太久,沈家平小心开口道:“四少,属下愿意代劳。”在楼梯口卡的时间太长、这一身军装又十分显眼,四少的真容才曝光不久,惹来骚动就不好收拾了。
慕容沣斜他一眼:“我一人上去。”
“是!”沈家平暗暗松了口气。
“别高声。”慕容沣回头望他,笑着道:“这儿都是文化人。”
沈家平看着慕容沣突然温柔的笑,一寒。——苏老师,您可一定要谅解四少啊!不然我们这些下属、尤其是我这个贴身近侍就该遭罪了……四少刚才的低气压,太可怕了!
“咚咚!咚!”
“请进。”苏明远白天时间是不锁门的,方便前来求教的学生。他认真专注地批改作业,头没有抬,阳光穿过窗棂打在他额前细碎的短发上,慕容沣甚至看得到环绕他周围的微尘。
看得痴了,不禁唤道:“明远!”
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苏明远疑惑地循声望去,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射,逆着光看不清门边站着什么人,只得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剪影。他站起身,人渐渐走近,戎装飒爽、英姿焕发。
慕容沣嘴角噙着笑,撑着桌子道:“明远,没能给你过生日,我来赔罪了。”心却有些忐忑。
“是么?慕容督军言重了。”苏明远想起他的欺瞒,动气道。——当我是傻子么?林沛、沛林、慕容沛林!你走后,随便想想也猜得到了。既是知音,何苦瞒我?
慕容沣深吸一口气,试图按下心里的郁结。绕到他跟前,郑重道:“明远,你知道,我不是恶意瞒你。”一句话,透出了多少用心。
苏明远想着他一路走来的不易,心软道:“抱歉,是我过激了。”
慕容沣放下心来。他知道文人多少有点痴气,苏明远又是个清高孤傲之人,很担心他从此不想见到自己。现在得他谅解,喜不自禁。不在意地摆摆手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慕容沣从小袋子里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盒盒包装精致的小吃,苏明远看着他笑道:“我可放不了这多东西。”
“呵呵,我是专业打包的。”慕容沣也想起他那毫无章法的书箱,笑道,“这可是军人的必备素质。对了,还有我们那儿的大枣,一会儿叫沈家平给你送来。你身子弱,要多补补。”
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些江苏特产,什么山楂糕、八珍糕;什么藕粉、蜜饯;什么碧螺春……苏明远由衷道:“沛林,谢谢你。”——谢谢你重我懂我、爱护我照顾我。
“那你怎么谢我?”慕容沣逗他。
苏明远当了真,开始翻箱倒柜。
“诶,你别忙。我开玩笑的。”
苏明远没停下,继续左翻右翻。
“要么以身相许?”
苏明远听到耳边温柔的声音,一愣。
“找到了!”惊喜道。跳起来却正巧撞上慕容沣的下巴。“没事吧?”手忙脚乱地去揉,没注意慕容沣目光紧紧盯着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信号。慕容沣的手顿了顿,终于克制住没把他圈在怀里。
苏明远找出的是一只精致的青花陶笛。擦擦汗,对坐在藤椅上的慕容沣勾勾嘴角笑道:“有时间给你画幅画,就画高山流水遇知音怎么样?小生不才,现在,只能用此曲酬谢知音了。”
清冽的陶笛声幽幽响起,呜咽着有些忧郁。慕容沣跟着曲调以手指轻敲藤椅,和着这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微眯了眼凝视陶醉在音乐里的苏明远。窗外是热烈的火烧云,黄昏了,这应该是一天中最忙乱的时段。但这间屋子,是宁静的。火红的光芒曲折地延展至屋内,就变得朦胧而温馨了。
慕容沣的心,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柔软。对苏明远大大地笑开了,站起身,走至跟前。而苏明远与他对望着,突然觉得,此生何求?
慕容沣自然地揽了他的肩,并立夕阳下,看红尘缭乱、人世繁华。
戏台上柳枝半挑、水袖轻扬,缠绵婉转的水磨腔,唱的正是一出《游园惊梦》。
生旦甫一登场,苏明远就惊喜交加——生是俞继容、旦是沈妍芳,以前在苏州老家,母亲和几个姨娘也喜欢听他们的戏。吴侬软语、悠扬绵长,比之在京听到的北昆,苏明远顿觉耳清目明。他想,沛林果真识货,竟请到他们来唱堂会。
正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柳梦梅凝视杜丽娘的眼神亲近中透着爱怜,杜丽娘以袖遮面羞怯地偷觑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已是缘定三生。到了“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两人同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带人入戏、渐入佳境,唱戏的和看戏的,一样不辨真假实虚,尽情沉醉其中。
在场的人不多,只有慕容沣、苏明远,沈家平则带着几个亲卫守在两边。十数人都在回味这至美的艺术,军人们听得不甚明白,但受了熏陶、静了心神,也与有荣焉。独独搭台筹办的人心不在焉,戏已落幕,还是苏明远推了推慕容沣,他才回神。
苏明远见他嘴角笑纹诡异,笑道:“沛林莫不是被梦惊着了?”
“哪有哪有。”连声否认,眼却不看苏明远。
待到唱罢《丽娘寻梦》、《柳生访梦》,慕容沣还是一言不发。
出了戏院,俞继容和沈妍芳卸了妆前来拜别。沈妍芳福一福身子,俞继容道:“多谢慕容督军捧场。明天便从北京回苏州了,还要谢谢督军一路护送。”
慕容沣不在意道:“有什么。俞老板和沈老板都是名角,当得起。”
这便有些冷场。混战的世道,安危不保,谁愿意长途跋涉来唱场没几人看的堂会?若不是慕容沣派人强力邀请、赏钱也十分大方、还保证安全护送回乡,他们定不会来。虽是下九流的戏子,也有些坚持的。
看得出慕容沣并不是爱戏之人,但台下还有端正清秀的苏家二少爷,算得上故人,又见他听得入迷,便减了三分不悦。沈妍芳偷偷去瞄苏明远,带了点欲言又止。
苏明远和善道:“既是明日的行程,今晚在醉仙居为两位践行如何?嗯?沛林?”转头看着慕容沣询问。两人本是约好晚上到醉仙居小酌的,想着近来军务繁忙,终于有时间和苏明远单独在一起,他很是开心。
现在苏明远开了口,虽然多了两人,他也不好小气,笑着道:“那就听凭明远作主。”
苏明远也笑道:“俞老板、沈老板,晚间七点醉仙居二楼仙客来见。”俞继容和沈妍芳谢过应承
了下来。
沈妍芳看着两人的平等交流里掺杂的柔情,惊奇慢慢盖过了欲言又止,隐成了丝丝缕缕的忧伤。
她没多少文化、字也识得少,但从小便浸泡在才子佳人的戏文里,等出了师、成了名旦,扮的皆是美人闺秀,演绎了一场场离合悲欢,渐渐养成了多愁善感的性格。幸而俞继容不只是羽衣霓裳黄粱梦里的柳生张生,他真心爱护呵护着沈妍芳,因而不论是戏里的波折起伏还是现实的烽烟四起,她都一样安心。
现在,苏明远和慕容沣站在她的面前,如一对璧人,是真正相知相惜的才子英雄。心中禁不住很忧伤地想,苏二少爷,他知道么?等他知道了,又情何以堪……
俞继容是阔达之人,不似戏中那些多情公子的敏感细心。但真心爱着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联通了自己的感觉。
扶了沈妍芳的腰,缩紧了手掌,轻声道:“想什么呢?不开心。”
沈妍芳嫣然一笑,让他放心:“没什么。”
——没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说这就一定是个悲剧?有时候,也许一不小心,秘密就永远成了秘密。
玉盘珍馐,华樽美酒。醉仙居的菜品素来精致。
俞继容见满桌子的江南风味,对苏明远更添亲切,连带着对慕容沣也多了好感。
他满了杯起身,郑重道:“这一杯敬谢苏二少爷和慕容督军的厚爱!”
再满杯欲言,却听得沈妍芳阵阵娇咳。对对座的两人抱歉,俯下身轻拍沈妍芳的背。
沈妍芳有心不让他多言,弯着腰边咳边道:“我吃呛了。”俞继容忙倒了水来喂她。
过不一会儿,沈妍芳款款起身,也端起一杯酒,柔声笑道:“方才十分失礼,妾身自罚一杯,还望两位莫要怪罪。”她的眼中余有泪光,不知是咳得厉害还是怕得罪了主人,显得楚楚动人。
苏明远安抚地对她一笑,慕容沣则有感于他俩的真情流露,好了心情地爽朗道:“难得难得!这一杯祝两位白头偕老!”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忙连饮三杯。
苏明远示意两人坐下,端了杯真诚道:“两位珠联璧合、曲若天成,明远得闻乡音,十分荣幸。”两人再尽一杯,打心眼儿里对苏明远更加尊敬。
苏明远见身旁的慕容沣自斟自饮,便夹了块儿酥香排骨给他,关心道:“多吃点,小心你的胃。”
他并没觉出不妥,慕容沣却一瞬间乌云散尽地眉开眼笑。俞继容见状目瞪口呆,虽然身边不少戏子被高官富商养为玩物,苏二少爷又怎的落到这般田地?有心救他,但这年月已自顾不暇,只能郁闷地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两人走前,沈妍芳恭敬地呈给慕容沣一方锦帕,说是聊表感激之情。慕容沣疑惑地接了,随意放在口袋。待到苏明远询问,才扯开来看。只见锦帕的边角处绣着一枝清傲的斜梅并两行小字。
苏明远赞叹:“栩栩如生,真是好绣工!”
慕容沣就着昏黄的灯光念出那几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口蓦地一动,喃喃道,“一往,而深……”看向苏明远的眼神忽然清亮,醍醐灌顶般顿觉了悟空明。
苏明远狐疑道:“沛林,倒没见你好好听《牡丹亭》。”
慕容沣虚心道:“你便与我好好说说这出戏。”
苏明远摆出副老学究的模样道:“这个故事是说,深闺小姐杜丽娘春日游园,在梦里遇到了书生柳梦梅,两人情意绵绵、缘定今生。丽娘醒后寻梦不得,相思而亡。三年后,柳梦梅赴京赶考借住杜宅,拾画访梦,丽娘还魂相会,柳生掘坟相救。后来柳梦梅高中状元,与丽娘寻母助父,两人金殿团圆,百年好合。”
慕容沣听后笑道:“你这样跟学生上的课?他们肯听?”
“这样可不行,他们非把我赶出去。”苏明远笑道:“我是对比着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
“我对国外的文学知之更少了,倒是不知道一出《牡丹亭》这么跌宕。”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苏明远叹道,“就像汤显祖所说,‘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既然情是真的,又何必管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了。”
“明远这么看得开?”慕容沣饶有兴味地问道,“以现在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
“我可不是罗曼蒂克。”苏明远看着慕容沣认真道,“这个词本是柏拉图式、精神式的爱恋的意思,很好;现在反而成了受过新式教育的人拈花惹草、不忠于感情的托辞。”说到后来甚于有些愤怒了。
慕容沣也认真道:“我与明远是一样的想法。情之一字,本是心系一人,青眼以待。一心一意都不见得处处妥当,哪还容得下其他。”
苏明远见他感慨,不由道:“沛林胸怀大志、不拘小节,难道甘愿一生只得一位红颜?”
难怪他这样问,慕容沣心道,现在各地军阀雄霸一方,的确有众多姨太太,像段世祥的,竟要编号分别了。
慕容沣不去辩解,诚恳道:“不懂情为何物,流连花街柳巷,百媚千红只是过眼云烟;若是懂了,便只认定那一人,远风流、共风雨,此生不渝。”
苏明远赞赏道:“正是这个道理。”笑着问,“沛林可是好事近了?”
“我还没说完呢。”慕容沣狡黠一笑,心想,我可不像段世祥那混账,为讨各个姨太太欢心,见着了一律心肝儿肉儿地乱叫。
“明远,有你这知己在,我又何需红颜!”
苏明远心漏了一跳,掩饰道:“沛林说笑了。”
慕容沣不再逗他,只笑道:“与明远自在谈天说地,才不负此良辰美景。”
徐徐夜风轻拂,初秋还余有一点夏意的温热,撩人心弦。两人倚栏眺望,星缀苍穹、时明时暗,如玲珑棋局般神妙莫测、引人探寻。
“你看,那颗、那颗和那颗,还有近一点的这颗,”慕容沣拉着苏明远的手去勾连天边的星宿,“组成的像不像一架竖琴?”
“是啊!”苏明远很惊喜,“所以叫天琴座?”
“嗯。”慕容沣的呼吸就在耳边,很缠绵的感觉,“冬天可以看到最亮的天狼星,春天我再带你找北斗星,夏天就看牛郎织女银河相会……好不好?”
“好。”不迟疑地答应。
孰不知,约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然后,倏忽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