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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一转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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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冬。北京。
苏明远自缩着的黄包车中探出身,递了钱给车夫,跳下来站在这一方陌生的土地。
天色阴沉,纷扬着细碎的雪花,且有逐渐加大的趋势。地上落了层薄雪,走起来有“嗒嗒”的声响。他跺跺脚、抻平褶皱的长衫,提着行李向明德大学走去。
苏明远收到助教讲师的任命书便匆匆赶了来,并不清楚要面对怎样的生活,环境、人际皆是一无所知。然而能够逃离那个如同黑洞般幽幽地一点点吞噬良知和希望的苏家大宅,他已是鼓舞和庆幸了。
他向来身子单薄,单是这与江南不同的寒冷气候都够受。不适应地轻咳两声,紧了紧手里的提箱,心里却燃起了希望似的。——终于!自由了!
看门人迎上来,颤巍巍的。细看是一条腿瘸了,近了些,又看清脸上还有纵横的伤痕。苏明远涌起同情,的确是世道不易啊。那人却笑容可掬地招呼:“是苏老师吧,收了电报就数着日子盼您来了。”
苏明远有些惊诧北方人的热情,笑着答了是,避开了接箱子的手,道:“我来就好。老人家您怎么称呼?”
那人不再争抢:“叫我阿陈阿正都成!”
“有劳正叔带我去宿舍了。”
“好嘞!”陈正大声应他,左转带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柔和了恐怖的刀疤。
住所比预想中舒适,双人间,朝阳方向,米黄漆的门窗更显敞亮。床铺、桌椅等物件一应俱全,虽是半新,倒都干净整洁。水曲柳的衣柜外嵌着面半人高的玻璃镜,房间离盥洗室也不远,很是方便。
苏明远知道,这一出门便不比在家那样安逸,做好了吃苦的准备。看了住所倒放下了心,闻着被褥有太阳烘过的味道,加之三四天车程的疲累,很容易就陷进了梦乡。
梦里云雨迷蒙、烟波渺茫,只觉得此身非己所有,如沧海中尽力抵挡风浪的一叶小舟,浮沉不定、无处可依。
陈正端着火盆进来,惊讶地看见苏明远在床上不安地扭动,揉乱了床单,纠结着眉头,不住地冒冷汗。
“苏老师、苏老师!”陈正手忙脚乱地绞了热毛巾来给他擦汗。
碰到额头的一刻,苏明远突然睁开了眼,亮了一瞬,像极了在黑暗中被找到时戒备的猫。他还不是很清醒,接了毛巾,埋进脸擦了一把。
不只有汗,还有泪。
“正叔费心了。谢谢。”声音有点闷,却已恢复优雅温润的状态。
陈正不是多事的人,但对苏明远,他起了兴趣。这个苏老师,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用火钳拨弄炭火,把火烧得更旺。笑着道:“北京冬天可冷了,屋里放盆炭火才好些。”
苏明远朝他点点头,虽然疑惑一个校工何以对初来乍到的自己如此照顾,但感受到的都是满满的好意,便也不作他想。
明德大学是私立大学,想是承继创始人的办学思想,虽是西式教育,但并非一味西化、全盘否定传统文化。苏明远很是赞同这种理念——当下时局,甚为动荡,皆言破旧立新,却往往操之过急;忘记了世事皆有尺度,则过犹不及、适得其反;到后来,难免悔之晚矣。因此,苏明远虽未见过校长,读来校训“明德明智,自知笃行”,已对他有敬服之心了。
恰逢周末,苏明远拢上棉衣出门寻摸旧书。倒不是醉心收藏孤本善本,而是现在教授着新文学课程,苏明远想,有直观对比,才好让学生更深入地了解新式文学与古典文学的不同,而不仅仅只停留在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区别上。
临近年关,条条街上都充满了浓浓的年味儿。苏明远才想起来,离家三月有余,这将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外过春节了。那个家,十分阴森!十分丑恶!然而身在异乡,要重新适应吃穿用住,没那么得心应手了,心里便生出些怀念。但他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也不会回去了。
街上行进过一支军队,秋毫无犯、军容整肃。有人议论,这是慕容沣带的兵,一向军纪严明。
不远处招展着罗记苏绣的旗帜,苏明远感到一阵亲切。进了店,那些琳琅满目的精致绣品更是勾起了思乡之情。家不成家,但在故乡烟雨中长大的自己,这一生都有其磨灭不掉的印记。团扇上,有太湖潋滟出芙蓉;荷包上,是云纹描凤绘吉祥;锦囊里则熏出了幽幽茉莉香……
苏明远挂好平安荷包,在心里默念,希望娘和明玉都平平安安。
醉仙居的吃食品样繁多,总能找到合适的口味。浅酌两杯,天色渐暗,就携了书箱回校。下楼时,见门前拥堵的人将将散去,不想麻烦,步子便慢了点。
想这南北真是差异颇大,北方人,临着皇城,习惯高声说话、气性也足,眼瞅着不忿便容易起冲突;江南则多宗族世家,吴侬软语、秉承着温和优雅的腔调,不轻易与人争执。说不上谁好谁坏,但很是有趣。
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大厅里坐着的那个人,敏锐地抬头望向苏明远,正看着他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酒杯一顿,惊艳到了。
他笑着,并没注意到他。然而他就觉得,大冷的冬天,一缕和煦的春风缠绕上了心头,浑身一暖。
好巧不巧,苏明远走到他桌前,“咔吧”一声,书箱里的书太多,颠了两下——撑开了。那人眼疾手快地起身帮忙拾书,苏明远略带苦恼地道:“谢谢。”
声音如人,一般的温润平和。那人心情突然很好,暗暗地笑了。把书码整齐,扣好箱子交给他,柔声道:“不用谢。小事情。放书也有窍门的。”
苏明远感兴趣地看着他,“哦?这个怎么说?”
“不如坐下来说。”那人笑着拱手,道:“在下林沛,山东人士。敢问先生名讳?”
苏明远见他坦率真诚,自有一股豪放大气,也不推辞,还礼道:“不敢当。在下苏明远,江南人士。”
“哈哈!”林沛笑道:“一个江南,一个山东,倒在北京碰上了。真是缘分啊!”
“这话不错。”苏明远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借花献佛,敬林兄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林沛咽下酒,惊讶于苏明远的豪爽,更有了深入了解的心思。
——这许多年,人皆畏我怕我,纵使敬我,亦不敢亲近我。这三个月,便让我凭心意而活。林沛,只是林沛。
两人聊起来颇为投契,说山川景致,也论民俗风情;吟古文诗词,也笑见闻趣事;辩古史得失,也议时政利弊……到了痛快处,时而拍案、时而拊掌,由此,惺惺相惜。他赞他见识广博;他敬他治学严谨。畅快淋漓,不觉深夜将近。
明明都是不信天命之人,但许多许多年后,回忆起两人的这段初遇,也只能以命中注定作结。
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从不缺少奇遇。如果只是见了一面、聊了一夜,纵使倾盖如故,这世道,有什么敌得过离乱?挥手道别,不过劝勉一句“天涯若比邻”,身不由己、不知明天,又怎么期待再见?
一转身,就被整个时代的不安淹没。但是,多幸运,你,竟在我身边。
分别时,林沛说:“我在明德大学带军训。”他不会也不曾这样单纯地对人表达好感,声音有些生涩,“苏兄,若想畅谈,来找我。”
“好。后会有期。”苏明远答道,低眉敛目沉浸在惆怅中,却突然睁大了眼睛,明亮如星,“林兄!我难道忘了说,我是明德大学的□□!”
“什么!”林沛几乎狂喜,拉他入怀,激动地拍他的背,“这简直太好了!”
是的,太好了。苏明远想,二十年啊,从五岁读到“高山流水”的典故就开始期待,到今天,我终于遇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知音!
夜路森森的北京,彷佛变得光明而温暖。两颗同样孤独又骄傲的心,终于碰撞在一起,在这个世上找到回音。两人竟还是同住,便常常抵足而谈、秉烛夜游,直到天光渐白。
陈正觉得,新来的林教官也不简单。留了心,更确定了这般想法。不禁欣慰地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有了林沛的陪伴,这个年,苏明远过得有声有色,愁绪总算淡了。从除夕到元宵节,两人转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苏明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有活力的到处跑。大雪夜的,就在屋里温酒对酌、读书临帖。林沛不时拿出些红薯、玉米在火盆里烤。吃起来热热乎乎的,香甜可口。
苏明远觉得十分新奇,那是做少爷的自己不曾经历过的像林沛一样多姿多彩的童年。林沛则觉得,在行伍里摸爬滚打的灰色童年,经了苏明远的赞叹竟也变得值得回忆起来。
“明远,”他说,“我字沛林,跟那个慕容沣一样。叫我沛林。”
三月,北京的春天余寒犹厉。于是,身子骨弱的苏明远病倒了。季节交替的风寒感冒而已,但这一病不当紧,林沛发现,这个老师的桃花太旺了。而自己,好像不太舒服的感觉。不能小气、不能眼红,林沛提醒自己。照顾得倒是全心全意,要知道,他可是从没服侍过人的主儿。
“咚咚!咚!”林沛去开门,心想,这个女生比“咚咚咚!”的那个羞涩。
不料,进来的却是个男生。林沛差点跳脚,尽量平静下来让他进来。那学生见苏明远睡着,也不多打扰。
把保温杯递给林沛,道:“林教官,麻烦让苏老师喝姜汤。谢谢。”鞠躬,然后红着脸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唉……”床上的人幽幽一叹。
“来来来,喝汤。”打趣他,却慢慢扶起他来,细心地垫好枕头。
“这样子,我这病怎么好得了。”有点无可奈何,又不好推却学生的好意。
林沛道:“你啊,就是太温柔了,不知道拒绝别人。”
“嗯,哦。”还是恹恹。
林沛抵上他的额头去试体温,离得太近,看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神思便凝住了。谁知苏明远就
这样睡着了。这睡姿极易落枕,林沛又不忍叫醒他,只得把两边都围好枕头、把被子盖好了。
林沛带军训极为认真,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虽然是隐藏身份、暗中调查陈裕乔和段世祥,以便三方组阁时知己知彼、占尽先机;但他既然做了这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因此,他很容易就忘记训练的对象只是学生。
军训本是为了强健体魄,学生们见强度加大,只当铁面无私的林教官是为他们好,哪里知道林沛根本没有分寸。女生那边,林沛多训练她们的站姿和深蹲起,自己酌情休息。男生这边,则是负重跑和俯卧撑双管齐下。渐渐有受不住的学生,却彼此较劲,不肯服输。
这样下去,总会出事的。送药的那个男生趴在地上晕了过去,林沛才知道他叫段英杰。他清醒过来,大家都松了口气。林沛无所谓地去见校长,在他看来,这本不是多大的事,这么没用,还谈什么救国图强!
他是忘了,宿舍躺着的那个,身子骨更弱。
“林沛!管你是慕容沣还是谁!这些孩子是未来的栋梁,下手轻着点,不比你带的虎狼之师!”校长怒斥道,话语极带威胁。
抓住重点的林沛惊了一下,下一刻冷静地笑道:“我倒不知陈老板是如此心慈面善的人物。”
校长平静道:“彼此彼此。”没有一点被识破身份的慌张,“金盆洗手多年,难为小辈们还记着。”
林沛也不怒,拱手道:“晚辈失敬。先父在世时,对陈老板推崇有加。”
推崇么?校长想,靠倒鸦片起家,值得推崇么?这话里有话,无非是表明自己对我并不敬佩。却也不恼,依旧平静道:“是说我胆大包天?还是说我心狠手辣?”
“晚辈以为,这本是强者为王的世道,争权夺利、称雄称霸都无可厚非。但是……”他顿了一下,直视校长的眼睛,“发国难财,罪不容诛!”
这话很重了,校长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可不是?所以,我把自己诛了。现在,我是陈正,不是陈庄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