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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心波澜 那就一直到 ...

  •   自鸣钟响七下时,慕容澜接到慕容沣不回来吃饭的电话。她嗔道:“你不回、明远还没回、可章也不在,我一个人吃!”

      慕容澜喝着参茶心道,自从跟可章见了父母签了婚书宴了亲朋,他倒是又忙起来了,总是不见人影。北京这边置办的新房拾掇好了便也不想去住,一个人太过冷清。在慕容公馆住着,沛林和明远虽忙,毕竟更有人气。

      她回忆着四月间的风光大嫁,想自己也是逢春二度,有丈夫和两个弟弟的爱护,真是不枉此生了。

      自鸣钟响了八下,果然,回忆中的时间流逝得特别快。

      不多一会儿,慕容沣就回来了。一天的公务应酬有些劳累,但又办成了一个修建铁路的项目,眉目间便透着喜悦。

      他想和苏明远分享这件喜事,自从办报纸的事后,工作上的事对于两人也不是禁区了。慕容沣变通的思维和强硬的作风,苏明远耐心的沟通和悲悯的情怀在两人的工作中恰好互补了彼此——慕容沣学着和颜悦色,苏明远也加强了执行力。两人的关系更加无间无隙,就像蜜月一般。

      慕容沣问了姐姐才知道苏明远竟是没来电话告知一声,心里便存了担心。——真不像明远的作为,他是最怕给别人添担忧添麻烦了。这大晚上的,跑哪里去了,可别又给人灌醉了。

      自鸣钟响过九下,慕容沣已经坐不住了。

      慕容澜倒是没多担心,以前这两个弟弟忙工作也有彻夜未归的先例。何况,整个北平到山东都是沛林的地盘儿,一切尽在掌控——他怎么会允许他出事?

      慕容沣心里却总有些不祥,静不下来,像是要有了不得的不在掌控范围内的大事发生。

      慕容沣高声道:“沈副官!”

      “到!”沈家平小跑进来立正敬礼,“四少有何吩咐?”

      “去查查明远今天接触过什么人,在他常去的醉仙居、裁缝铺找找。不,带着公馆里平常见过他的卫兵在城里大范围找。”

      “是!”沈家平见慕容沣神色焦灼,心里祈祷,苏老师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又暗骂道,这回是哪个不长眼的不想活了。

      “还有,”慕容沣的声音添了阴沉,“封锁各个城门和火车站的出入口。”

      “为什么?”沈家平心里也这样疑问,却是慕容澜惊讶道。——这哪里像是找人,简直是在搜捕囚犯。

      “还不快去!”

      沈家平出门后,慕容澜更不解了:“沛林,这是怎么了?”

      慕容沣捏捏眉头怅然道:“还是瞒不住了。”

      “究竟什么事?”慕容澜追问。她知道慕容沣瞒的不是自己而是苏明远,正是这样,事情才更严重。

      慕容沣叹道:“明远是苏州苏家的后人。”

      “什么!”慕容澜大惊失色。——当年懂事了的沛林不断追问爹爹娘到底是死是活,谁都劝不住。娘她们的疼爱到底不比亲娘,等知道了他娘的惨死,沛林就把苏家刻到了骨子里。大了后,沛林多次提议扫平苏家也好筹集军饷,但到底,那只是爹的一房姨太,爹才不会兴师动众。而沛林稳固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挥师南下毁灭苏宅——可见有多恨哪!

      慕容澜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也不知要说什么,两人一阵沉默。

      “报告四少!”沈家平卷着一阵风进了门,犹豫道,“苏老师今天下午见了他的妹妹,也就是罗宁皓的夫人——苏明玉。”

      慕容沣放在沙发靠背上的手一紧,十根指头都扣进了坚硬的沙发。慕容澜噤了声,沈家平在等命令。

      “把他妹妹那家人抓过来,找到明远后带他回来见我。不想见的话,”慕容沣深吸口气道,“就告诉他,他妹妹那家人的命,都在我手上。”

      门外的卫兵换过一批,沈家平不敢劝只好出去办事。

      “沛林!你是要逼死他吗!”慕容澜质问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也不早。那年回老家接你,本是要顺道回他家给他个惊喜的。”

      “沛林,你对他有真心对不对?”

      慕容沣很奇怪地看着慕容澜理所当然道:“我一直真心。”

      “那就好。”慕容澜松了口气,她以为弟弟是在残忍地报复——沛林若是想做,也一定做得出。

      “那就放过他妹妹一家吧,这样只会让他更恨你!”

      “恨我?”慕容沣冷笑,“只是单纯的恨他早就回来取我性命了。他怕是内心爱恨纠结,打定主意再也不要见我。”

      “不见也好。”慕容澜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沛林,你把他捉回来又能如何?五姨娘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也毁了苏家,还不够吗?沛林,放下仇恨,你放了他,也放了你自己。”

      慕容沣更奇怪地看着慕容澜道:“姐你不明白吗?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只是要找回我的明远,让他好好跟我在一起。”

      “沛林,可是明远不会那么想。”慕容澜苦口婆心,她希望阻止事情变得更坏,“他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是晴天霹雳,你不能再逼他了,会出事的。”

      “我不怕出事。我出事都不会让他出事。”慕容沣笃定道,“可是,我没法放了他,我不能忍受失去他!”

      “沛林……”慕容澜知道,这个弟弟决定了的事,她无力回天。

      “姐,这都是报应。”慕容沣释然般笑笑,“就算是死在他手上,那也是我的命,我心甘情愿。”

      慕容澜闻言呆愣当场。她不明白,爱到了这等田地,还是不是爱。——如果是爱,难道不应该是成全和甜蜜,为什么要苦苦相逼不死不休?如果不是爱,又为什么不恨不悔无怨无尤?

      慕容沣不再多说,转身上楼进了书房。

      苏明远一脚深一脚浅地游荡在北平的各条胡同里,这条连着那条,再左拐进了另一条,一直走、一直走,却像进了迷宫般走也走不完、出也出不去。

      “小枣诶——切糕——”

      “磨剪子嘞——戗菜刀——”

      “馄饨哎——开锅——香喷喷、热腾腾嘞——”

      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忽远忽近,漏几句进了耳朵。苏明远疑惑地看看天,昏昏然间,早已是天色如墨圆月高悬的晚上了。

      枯黄的街灯照不明他要走的路,莹润的月光也化不开心间的阴霾。然而此时,他正站在慕容公馆的对街,此岸,彼岸,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全身又是一阵颤抖。心脏处像绷上了一根弦,只要触到“慕容沣”三字的相关,那根弦就狠狠地向心脏压下去,一次、两次、三次……

      一路上他一遍遍回忆着他和慕容沣的全部过往,这颗心,就像遭凌迟般已经被切割了无数次。不知道该是怎样的血肉模糊了,可它竟还没有停止——它为什么还不停止!它还在跳,还在跳……

      苏明远的肩头落满了槐花。这样一个满月盈盈的时节,若是以前,他和慕容沣是对弈品茗呢,还是在月光朦胧下□□……苏明远摇摇头努力甩掉这些幸福的幻影。

      他看着月华笼罩下簌簌而落的槐花翩如蝶舞,蓦地想到了当年那芦苇荡中萦绕翻飞的萤火虫。那般美丽得不似真实,果然晨光渐明便消散无踪——他和慕容沣的一切也大抵如此,不过是一幕幕覆盖在残酷真相上貌似幸福的海市蜃楼。

      现在,一切都已瓦解,一切也都该了结了。

      苏明远一步步向慕容公馆走去,他不能自抑地想见慕容沣最后一面。若在以前,他早逃了——这么复杂混乱的感情,不知道怎么对付,躲着避着就好,此生不复相见,管他爱多少恨多少。

      可是这次,他还想见他一面再走。他想听他亲口说出当年苏家被毁的惨况,他想听他承认长久以来的深情温存只是他报复的一个毒计——他要恨他、单纯地恨他!而不是这样,竟有浓重的依赖、留恋和体谅。

      真的是最后一面。他告诉自己,我和他两人,总得要一个结果。

      可是什么结果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慕容沣在书房里独自站着,默默地凝视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双人望星图》。画是之后他着人装裱好的,这都是虚华——那天明远的泪、明远的拥抱、与明远灵犀相通作画赋诗的种种情景,却是历历在目。

      可惜,物是人非——“陶然斋”的落款在此时看来是如此的刺眼。慕容沣摩挲着那块苏明远亲手刻的田黄石的印章,问自己——如果当时反应过来明远就是苏家的后人,你会怎么办?

      他又苦涩地笑开了,自己怎么会问这样不切实际的问题?分明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了。当务之急,当然是要找回明远、牢牢地把他圈在怀里——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的生命!

      慕容沣灌下口酒,想要抚平内心翻江倒海般袭来的寂寞和恐惧。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狠辣不留余地的作风是错——如果、如果不是把那几个女人往死里逼,如果、如果只是侵吞了苏家的财产让她们流落街头——他和明远,会不会都好过一点?

      又是如果……他暗骂自己没用,然后起身去拿另一瓶烈酒。

      “咯……”

      门开了,有人进来。慕容沣顿了手。他知道那是谁,反而更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不得不面对与自己对立决裂的明远,然后,为了强留他在身边,又不得不强硬狠毒地对待他——那么,那些两人曾经的温馨美好柔情蜜意都将一去不返!

      两人就这样静默地站着,他不上前、他不回头,不言不语又不动不去。

      还是慕容沣打破了僵局。不回身,就像寻常苏明远回家时招呼道:“明远回来了。”

      “咔……”

      苏明远关上门,没有说话。但他的心在咆哮——你为什么还可以若无其事!你怎么可以表面笑如春风内里凛如严冬!你凭什么在作下杀戮与冤孽后仍没有一点不安和痛苦!——慕容沣!你到底是谁!

      慕容沣觉察到背后没有一丝动静,怕明远就这样离开,蓦地转过身对着他。

      苏明远一直在抖。两人相距十步之内,慕容沣可以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他全身上下每一点细节的动作。苏明远也一样,但他只是在抖。

      慕容沣突然鼻头一酸,柔声唤道:“明远。”苏明远像被鞭子抽了般全身蜷缩了一下。

      “我是来杀你的!”无奈声音有气无力,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凶狠与冷漠顷刻化解在这一声“明远”——不要、不要再这样叫我!

      “没关系,回来就好。”慕容沣一边走近他,一边安然笑道,“我在这里,随你杀。”

      苏明远见他靠近,像只受惊的兔子跳到一旁。

      慕容沣好笑地看着他,问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枪呢?没带我给你。”说着就解下配枪,扣好扳头,递给他。

      苏明远看到枪套里那个指环一闪,眼神一瞬间变得黯然,去看别处。慕容沣见他不接就把枪扔在地上,踢到了墙角。

      “嗒……”

      慕容沣左手背在身后反锁上了门。苏明远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他正死死地盯着那幅《双人望星图》。

      慕容沣仍不死心地朝他走去,他就一退再退,眼神也恢复了冰冷。

      退到墙边,退无可退,苏明远伸手扯下那幅画开始撕。慕容沣看着他一边抖一边撕,丝绢和纸的碎片就像雪花一样在眼前纷纷洒落。慕容沣的呼吸越来越紧,心脏也越缩越紧,只觉得明远那是在撕他的心——却更是在撕明远自己的心!

      痛吗,明远?他想去抱他安慰,可是无法近身。——明远,知道痛就好,觉得痛,那么你也是放不下我的。至少你回来了,爱也好、恨也好,回来就好。

      苏明远一把拽下挂在脖子上的指环砸向慕容沣,抖着声音道:“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慕容沣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指环攥在掌心里。心很寒、眼眶发热,却不忍责怪他。

      看着他脖颈上拽掉缨络磨出的一圈红痕,慕容沣疼惜道:“明远,撕吧、砸吧、毁吧,你怎么样舒服一点就怎么做,是我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苏明远冷笑道,“你何曾认为自己有罪?在你的思想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天下一切皆可为己所用。苏家就算与你无冤无仇,你也一样是要为了钱财利益侵吞它的!所以,你和我的关系注定就是对立!”

      慕容沣并不否认这点——争天下,拼的就是势力,是兵力财力地盘的综合比拼。家大业大又距离较近的苏家自是首当其冲。

      苏明远点破了这层真相,慕容沣只能难过地认同。是的,撇开政见立场的交锋,就是这个明远想要逃离的苏家,也会让他们走到对立——毕竟是他的家啊,毕竟是他的至亲啊!

      慕容沣在心里感叹,现在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而明远你,分明依然在乎我。

      慕容沣挽回道:“明远,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伤害你!”

      “重新开始?”苏明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愤怒道,“你以为你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所有的恩恩怨怨?你可真宽容大度!”——苏明远只要一想到慕容沣毁了家、害死了娘却又偏偏是他给了自己温暖和爱、陪自己度过了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就天人交战般矛盾,不得解脱。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慕容沣大声道,“你想要怎么办!”

      苏明远怒极反而平静了道:“慕容沣,你毁了我的家又骗走我的心,到头来却要问我怎么办?难道不应该是我请教生杀予夺的你——你想让我怎么办?”

      “明远,你竟这样想我。”慕容沣沉了声音道,“你觉得我从一早就设计好了圈套引你上钩?”

      “不是吗?”苏明远反问道。他想到了初识慕容沣时对方如水般的温柔细致。

      “那你觉得我对你的好都是为了让你陷进来然后报复?”慕容沣追问道。

      “是。”苏明远答得干脆,心里却直道,恨他、恨他,他一定就是为了报复!

      慕容沣觉得这个“是”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内心的悲哀压得他喘不上气。——一直以来的温柔隐忍妥协退让都变得毫无意义,明远这么轻易就否定了他所有的真心、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

      于是,慕容沣邪恶地笑着嘲讽道:“既是如此,亲爱的明远——你都知道真相了,又是为了什么自愿回来我身边?莫不是经过我调教的身体只有我才能满足?表面上堂堂正正的苏副院长,骨子里这么贱啊……”

      苏明远不曾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听着慕容沣一字一顿说出的侮辱,瞬间全身脱力站立不稳。想努力扶着书架站好,却还是狼狈地倒在地上撞翻了茶几。——的确,只有最亲最爱的人才能给你最彻底的打击最致命的伤害。

      慕容沣看着苏明远窝在桌角空洞绝望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些出于自我保护冲动出口的话,伤人伤己却是覆水难收。

      慕容沣想走过去拉起他,却发现自己也虚脱一样双脚使不上劲。他无力地看着苏明远倚着墙艰难地撑起身子,晃晃悠悠地向门口走去。

      苏明远经过他身边时,轻轻道:“很好,很好。是我贱。”

      ——回来见最后一面,却原来是这样的结果。苏明远告诉自己,他这样看你,总没有什么好留恋了吧。

      门被反锁着。苏明远去拉暗扣,想,他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从一开始就是温柔中藏着霸道,明明是匹狼却在我的面前装成只牧羊犬,多可笑。像刚才那句字字见血的话才是他的风格吧——以牙还牙,有仇必报。

      我竟然受不住呢……怎么忘了,以前的二十余年本就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真是被他的温柔麻痹了啊,失去防御、没有抵抗、不能反击……恨吗?痛吗?不。只觉得心脏处漏了一个大洞,风刀霜剑都在往里狠狠地扎,却毫无知觉——当真是、生无可恋!

      慕容沣见他要走,一个箭步上去扭住了苏明远的胳膊,狠狠地撞上了门。

      “别想走!”慕容沣把苏明远撞在墙上双臂困住他的去路。

      “你够了。”苏明远伸手去推慕容沣,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死也不要死在这里。

      慕容沣惊慌地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整个右手,模糊想怕是关门时卡上的。

      “明远,痛吗?”苏明远不理他。

      慕容沣半拖半抱地把他拉在沙发上坐下,摸到他头上撞出的硬块,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刚刚才保证再不伤害他,却已经出言侮辱让他伤心伤身。

      “让我走。”苏明远有气无力道。他站起身,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

      “不可能!除非我死!”慕容沣拿着酒精和纱布挡在门边。

      苏明远右手掏出枪对着慕容沣——这是他送他的那把枪,他曾经在那个和风晴暖的日子让他承诺“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若有人逼你拔了枪,那就当作打了个活靶,正当防卫。”

      他说,“若真有这么一天,就当为我,一定要保全自己。”那声音诚恳而温柔,蕴含了多少深切的在意。

      苏明远的眼眶刹那间被回忆灼热了,他甩了甩头,想甩掉这些软弱的眼泪,他更想甩掉那些挥之不去的美好。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沛林,你知不知道,过往一切美好的回忆,在现在,都是个笑话……

      苏明远握着枪的手缩回来,然后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放我走。”苏明远平静道,他拇指扣下扳头,食指放在扳机上等待。——死何足惜?但我已不知道如何面对又爱又恨的你……

      慕容沣苦笑道:“你威胁我?”

      “是。”——沛林,我只赌你的不忍。

      慕容沣退到小窗边撩开窗帘向下看了一眼,镇定道:“好啊,明远,你开枪吧。开了枪,不仅我跟你同生共死,你的妹妹、妹夫,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外甥都跟你陪葬。”

      “慕容沣你混蛋!”苏明远吼道,枪口对准了慕容沣——七步之内,最好的射程。只要开枪,无一幸免。

      “开枪啊!”慕容沣也对着他吼,“开枪打死我,你就能走!”

      “你别逼我!”

      “是,我就逼你!开枪啊!你一枪打死我啊!”

      苏明远悲戚地望着他,左手也交叉上去握着枪,好像单只右手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

      慕容沣眼睛幽深地与他对望——是,他也在赌他的不忍。

      可是……

      “砰!”

      ——枪响了!

      楼下的苏明玉、慕容澜、沈家平都是一震,几个卫兵已经冲上二楼。

      “不许进来!退下去!”慕容沣还有力气吼。——那颗子弹未伤要害,只穿过他的右肩,在雪白的墙上留下青灰的弹痕和艳丽的血痕。

      他直起身,看着几步之外的苏明远,他扔了枪闭着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朝着他走过去,血滴了一路。

      苏明远不想杀他,甚至不愿伤他。但举枪对着他时,苏明远看着他幽深的眼眸便知道,开了枪对慕容沣意味着什么——他把这一枪看得太重要了——若是开了枪,就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背叛,那是彻底粉碎两人一切过往的背叛!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苏明远想,罢了,罢了,他想怎样都随他去吧。至少,冲着我来,不会祸及他人。

      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慕容沣走向苏明远的脚步很慢很沉。由于失血过多,身体有些难以维持平衡。

      苏明远没有睁开眼睛,他怕看到了他,自己又没有面对的勇气。但他还是感觉得到慕容沣的暴怒与伤心,他不想挽救什么,所以不睁眼没有任何动作——同样都是碎裂了的心,谁能拯救谁?

      慕容沣抬起左手掐住他的脖子,缓缓缩紧手掌。像在胁迫,却也像积蕴了狠绝的杀意。

      ——明远你真绝啊,真的开了枪……你知不知道,这一枪我宁愿你打在我心上,那样我就再也不用生不如死了。可你还是下不了手——你爱我爱到宁愿自己去死,却为什么恨也恨到死也要从我身边逃开?——痛吗?明远,我知道你痛,我也痛啊!可我没法放了你!你既然杀不了我,不如我杀了你!

      苏明远迫于呼吸不畅终于睁开了眼睛。瞳孔没有焦距,好一会儿才看到慕容沣血红眦裂的眼睛;然后是他掐在自己脖子上颤抖的左手;再然后,是被自己一枪打出个洞还在汩汩流着血的右肩……

      苏明远那颗不知悲喜的心突然就恢复了知觉——痛!除了痛还是痛!蔓延到全身各处都痛!苏明远几乎受不住这样浪潮般袭来的痛感,他蜷曲身体想挤压出这么入骨入血的痛。

      慕容沣以为他要逃走,左手在脖子上便又加了一分力,箍得死死的。

      他把他推在墙上恨恨道:“你要杀我怎么就打偏了!嗯?”

      “那我杀了你好不好?好不好?”慕容沣近乎疯狂地问,左手的劲没了分寸——他是真想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了忧愁、没了害怕、没了弱点!杀了他!杀了他!

      苏明远很想回应他:“好,你杀了我最好。”

      但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他便放松了身体任慕容沣越掐越紧。

      这样死了也好,就是太难受了。苏明远觉得大脑开始空白,胡乱想着。

      脖子上的压力却一瞬间全数撤走了,苏明远瘫倒在地死命地咳起来。

      “你能杀了我多好,我能杀了你多好。”慕容沣捞起地上的苏明远摔在宽大的书桌上,颓然认命道:“你下手取我性命也行。等哪天我死了我就放了你。”

      ——什么!他这样霸道的一个人,遭到这等背叛竟还是不忍心杀我!他甚至都不忍心让我和他一起死!

      苏明远想到那年枪决时自己的心境——原来又原来,他是我、我也是他,此生难以逃脱的劫数!

      慕容沣对他此时在想什么一无所知,他只想抱着他、占有他,这样的苏明远才完完整整属于他慕容沣!

      【所以……这里是少量的被屏蔽了的“不良词汇”内容……】

      “苏明远,你只能是我的!”在高潮之后慕容沣歪歪扭扭地拉起他面对着自己,晃动着他的肩膀道,“生是我的,死是我的,永远永远都是我的!”

      ——好,我是你的,就像你也是我的。苏明远想,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死心地纠缠,那么执着、那么惨痛。那就一直到死吧、到毁灭吧,看这爱恨拉扯的结果,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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