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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雷崩落 知音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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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那是明玉啊!你好吗?你们好吗?还以为从此和家人就断了联系。
苏明远跑过去抱起苏明玉转着圈——很高兴、真的是很高兴。
“二哥,二哥。”苏明玉搂紧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回应,却是欢喜而欣慰的——再没有更好了!这个她在心底一直深深爱着时时牵挂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平平安安、无恙无虞。
苏明远兴奋道:“在北京小住一段时间吧,我都熟悉,好好带你各处转转。明玉,你不是最喜欢我带你玩了?对了,我们可以住现在学校印报纸的小四合院,那个小四合院跟当年我们离家出走租下的那个很是相像。”
苏明远在办公室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接着道:“然后,我请半个月假跟你回家,回去看看娘她们。唉……也不知道娘气消了没,我偷偷跑出来三年多了,没跟家里人联系,是我不孝。可是,那个地方……算了,明玉,娘她们都还好吧?”
苏明玉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苏明远神采飞扬的神情,不忍多言。然而听到“回家”,她的心还是一抽。手一抖,咽下口水掩饰。——二哥,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她们都好。”苏明玉说着这话心如刀割。可是,她已打定了主意,不告诉苏明远家中的惨事。——这是在北京啊,就在慕容沣一手遮天的地盘儿。我不能、更不要报什么仇了,他不知道最好,他平安康健最好。
“明玉,明玉……又哭了啊。”苏明远蹲在椅子前温柔地擦干她的眼泪,自己的鼻子却也酸了。
“明玉,你好吗?”苏明远端详着她的脸,三年未见,曾经的可爱灵动也沾染了深深的忧愁。——当年,是明玉帮助自己逃离的家,这之后,她又经历了什么?
苏明远开始自责——我是逃出生天了,她呢?留她一人孤零零地面对那样残忍吞噬掉希望的家庭,再没有人能帮她一把,她是怎么过来的……
“明玉,都怪我、都怪我……告诉我,明玉,你是不是不快乐?你是不是过得不好?你是不是被逼嫁了不愿嫁的人?”
苏明玉的泪随着他的话掉得越来越凶,她拼命地摇着头,哽咽道:“不是、不是,我很好,我真的很好。不是你的错,二哥,不是。当年我和周永亮还有联络革命党的任务,我也不会走。”
苏明玉平静下心绪道:“你走后我嫁了罗记绣庄的东家罗宁皓,他对我也很好。我们,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一男一女,男孩叫思远,女孩叫思玉,我们都很好。明天,我带他们来见你,再不见见舅舅,就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见了。”
“怎么?你要走?”苏明远惊问。
“宁皓看国内局势混乱不利发展,准备带我们迁到马来去。这次来京也是偶然,他跟商贸处的处长是老同学,一是来叙个旧到个别,二是收拾了北京的店面也为教育事业做点贡献。”苏明玉笑了笑道,“我来签字,看到学校各院系教师的名录,想着会不会是你,结果,真是不枉此行。”
“这么急啊。”苏明远叹息道,“那我只能自己回趟家了。”
“不要!”苏明玉脱口而出,噌的站起身。见苏明远惊疑地看着她,意识到差点漏了嘴。便笑着柔声道:“我是说,不用。”
“明玉,怎么了?”苏明远见她神色大异又笑得勉强,心头一跳,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娘她们都很好。”苏明玉试图解释,“我是怕苏明利在家,你回去就走不了了。”
“怎么会?”苏明远摆摆手道,“都是多大的人了,他还能打折我的腿关我一辈子?”
“若有可能,他一定会!”苏明玉肯定道。
苏明远狐疑地看着她,笑道:“到底怎么了?你以前才不怕他。”
苏明玉抬起头露出一个宁静的微笑,又低下头道:“做了母亲的人多了好多怕。”
——生了孩子才体会到她们的良苦用心,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能平安健康好好活着吧,其他的都不重要。那种时候,苏家的败落是一定了。娘、大娘、三娘不是不知道苏家和慕容家的仇怨,但她们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她们庇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了,只能给孩子以安全。所以,才会赶忙把我嫁出去哪怕是当罗家的续弦;才会放任苏明利去广州却不问他做的是怎样要命的营生;才会不去追回离家的二哥虽然担心得日夜无眠……
苏明玉心内波涛汹涌,直想告诉苏明远这一切。但她不能前功尽弃,她宁愿立刻离开。
苏明玉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压下心底的不舍道:“二哥,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天一黑,孩子又该哭闹了,我们明天再聊。”
——初是重逢已别离。明天就要离开了,不见就真见不到了。可若是忍不了这个秘密,还是不见的好。
“明玉?”苏明远见她真的要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有什么瞒着我,一直不敢看我眼睛?”
看出来了?苏明玉强笑着摇摇头,还是不言。
但是——苏明远忧愁地看着她轻声问:“我们种的八棵树哪一棵不好了?”
“二哥!呜……”苏明玉崩溃地哭喊着,“它们都不在了!人不在了!家也不在了!”
苏明远如遭雷击,本以为是娘的身体有碍了,却竟然问出这样的噩耗。
——那八棵树是他13岁时带着11岁的明玉一棵一棵精心种下的,时常浇灌、照看不辍。那时他们已经没有父亲了,偌大的苏宅只剩下四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女人们内斗不已,孩子们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可以依靠。
那时小明玉晃着他的手好奇地问:“二哥,二哥,为什么要种八棵树啊?”
他擦擦汗憧憬道:“这样我们一家人就永远都好好地在一起了。这棵是你,这棵是我,这棵是大哥,那是大娘,你娘,我娘和四娘——爹爹也没有离开,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快快乐乐。”
苏明远从呆愣中缓过神,一边抚着苏明玉的背顺气,怕她哭晕过去;一边抖着声音问:“都不在了……什么叫都不在了?”
苏明玉抽噎着道:“大娘和我娘回了乡下,缠绵病榻不到一年就含怨而逝;四娘不知所终,听说被人卖进了窑子;三娘她……”
“我娘怎么了?怎么了!”苏明远不可抑制地全身颤抖,“我受得住,你说啊!说啊!”
“你知道的,三娘性如烈火。她被赶出宅子时受了气,争辩不过还挨了巴掌,就一头撞在了门柱上!雪地上鲜血淋漓,那些人也不怕出事,一味地赶人走。大娘和我娘慌忙给她止了血就架着她往乡下躲,但禁不住路途颠簸,三娘她,三娘她当夜就去了!”
苏明远喃喃着:“娘最爱干净漂亮了,我还没见到她一面,竟然……竟然就去了……”
“二哥,二哥……”苏明玉怕他撑不住安慰道,“娘和大娘把她好好葬在乡下了,不会再受苦了,你回去看看,一样很美很美的。”
“是谁?”苏明远嘶声问道,“究竟是谁?图财?还是害命?这样狠毒的作为哪里是人!”
苏明玉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慌忙劝道:“二哥,不要,不要!娘她们放了你嫁走我都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命,你要好好活着才是孝才是报恩哪!”
“明玉,至少告诉我,是谁?”苏明远一字字艰难道。他突然很想慕容沣——没了家,至少还有这个人让他安心。他好想好想他炽热的胸膛,那能抚平他不住的颤抖、还能暖回他现在被仇恨冻结的心……
“我并没有见到这些惨状,等我再回去已经是三个月后了。只听人说都可想见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也怪我们为富不仁,说起这话的人有多少都是幸灾乐祸……”苏明玉终于可以平稳叙述,“我们的家被烧成了灰,整片宅子,就只剩了空荡荡的那么一大片地方……听人说,来人的势力很大,既是为了财也是为了仇。后来,大娘死前告诉我,那都是报应啊——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大风雪夜,一个怀孕的女人倒在了苏家门前。她们以为那是爹的又一房女人,来谋夺家产。就强行灌药打了胎,谁知引起了大出血,那女人也死了。这时知道认错了人也晚了,为了不走漏风声,她们就烧了女人毁尸灭迹……”
苏明玉叹气道:“二哥,你看,这都是命,我们其实无仇可报……”苏明玉叹气道,“你在北京要好好的,最好不要跟他有什么接触。我只希望咱们再别与慕容家有任何瓜葛。”
“哪家?”苏明远没听清,只觉得脑子轰地一炸。
“慕容家。那个人就是如今掌政北平的慕容沣!”
什么?!苏明远还没反应过来,一口血却先喷了出来。——不可能、不可能!心痛如绞,只觉得这才是最不能忍受的真相……
“二哥,二哥。”苏明玉担心地唤他。
“真的是他?”苏明远不死心地问。
他不知道,他的反应和当初才知道此事的慕容沣一模一样……
“是。他用苏家的财产募了新兵增了军饷,这才掌握了主导权。”苏明玉看着苏明远嘴角蜿蜒而下的血丝,担心却是坚定道。
苏明远虽是气血翻涌,脑子反而清明了不少。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苦笑着幽幽叹道:“原来是他啊……”
“二哥,不要以卵击石!”苏明玉以为他在计划报仇,拉着他的胳膊恳切道,“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是咱家先欠他的。二哥,三娘最后不放心的就是你啊!大娘走前叮嘱我找到你开解你,我娘说我现在长大了可以照顾你了!二哥,跟我们一起走吧!”
苏明远缓缓地摇着头,惨白的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分外刺眼。他的声音很稳定了,听不出丝毫的情感波动:“你们今晚就离开北京,越快越好。”
“二哥,不要做傻事!”苏明玉乞求道,“求求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苏明远全身像冻住了一样行动迟缓。他握着苏明玉的手慢慢地笑慢慢地道:“你们早走早安全,万一他要寻仇呢,是不是?明玉你放心,我在北平不会做什么的。他是军政要员,我是市井小民,我能奈他何?”
苏明远抚着苏明玉的发丝爱怜道:“明玉长大了、坚强了,有更多重要的人要照顾了。”他轻轻抱她一下然后推着她出门:“快点回去啊,天都黑了,小外甥们该害怕了。”
苏明玉怎么放得下心,苏明远冷津津的手都不似活人。
可他推着她下了楼,司机已经来接她了。说是“接”,那也是“绑”,在罗宁皓眼里她就是豢养
的可以外出炫耀的宠物,限制重重身不由己,哪里能有自由?
苏明玉一步三回头地招手担忧地张望,苏明远也一直摇着手笑着目送她。
终于,汽车绝尘而去。
苏明远再也撑不住了,一阵眩晕、脚下虚浮,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刚刚,就在刚刚,他还以为有一个人可以承载他的痛苦和软弱,在他彻底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的时候可以给他力量和温暖。他以为,只要有那个人在,他便不再孤单不再害怕。他以为,那个深深纠缠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的人,这辈子都是他的。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不会有任何阻碍能够分割。
却原来,那个让他痛苦和软弱的人就是他,恨不得、爱不得。那个让他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的人也是他,灭了亲、毁了家。那个分割开“他们”的人仍是他——知音如何?爱人如何?抵不抵得消家仇宿怨!敌不敌得过算计狠辣!
他同他,隔着这咫尺天涯,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又是一口血翻滚上喉咙,苏明远勉强咽了下去。站都站不稳,哭也哭不出,只有苦笑、再苦笑——这种美梦破碎心念成灰的绝望让他肝肠寸断,痛入骨髓的感觉更是撕心裂肺。
苏明远像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飘着,飘着。不知前路,已失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