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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家(2) ...

  •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显得格外谨慎而虚与委蛇。哥哥和嫂嫂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他们之前旅游的趣事,我和妈妈竭力附和,大姨忙着伺候婆婆,庆幸婆婆那个时候已经因为身体的原因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楚了,不用担心这一家人怎么又显得危机四伏。姐姐自顾自地夹菜,时不时接哥哥嫂嫂几句话,一旦她说话,我们就立刻收声,沉默而专注地听着,企图从中寻找到有关于小侄子的蛛丝马迹。小侄子杨生坐在姐姐旁边,凳子不够高,他得跪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碗,他不知道我们说什么,也没有人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讯息,因而享受到奢侈的安宁。在这张小小的八仙桌上,所有的饭菜都随着姐姐的话一丝一丝地丧失生命力,时间如同在它们身上划过了七八天,窗外的寒风包裹住了它们,没有一丝香气散发出来。终于,这种刺骨沉闷的僵局被舅舅一家人的到来打破。我那生性开朗得毫无边际的三姐张徐一见到小侄子就发出冲天炮一般的尖叫声,像豹子一样扑过来抱住小侄子,嘴里念叨着这是谁呀这么可爱,小帅哥,你从哪儿来的呀。
      杨瑶扬起头望着舅舅舅妈,淡淡地说:“从我身上掉来的。”
      三姐更加兴奋,嚷嚷着:“真好,好可爱啊!姐姐你什么时候结婚了,都生了孩子我还不知道,”我心里赞叹她终于说到重点了,无心之举有时也能变成神来之笔。果然,张徐抱着小侄子歪头晃脑地打量了一阵,突然像是被卡住了似的停下动作,望着杨瑶,“姐姐……”
      杨瑶端正地坐在凳子上,挑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颤巍巍的芹菜,笑容维护得滴水不漏,整个人像是一只开弓的箭般无懈可击。说着:“我没有结婚。”
      我可怜的三姐就蹲在地上愣住,神色复杂,一边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一边又担心伤害到怀里的小侄子,就在她瞻前顾后的时刻,姐姐又抛下一枚炸弹:“你想说什么就说,他又聋又哑,听不到。”
      大姨像是被绑在电刑椅上的死徒般发出一声惨叫,摔下筷子扑过来护住杨生,责备道:“怎么说话呢!他可是你儿子。”
      姐姐拢了一下头发,放下筷子转过来对着舅舅,说:“我没有错,他就是听不到。”
      “你也不能这么讲他!”大姨固执地辩解,一边用手摸着杨生的头发,冲他和蔼地笑着,“小生生,不怕噢,你妈妈刚才不是故意的。”我看着大姨这种偏执的呵护,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她永远是这样在人前竭智尽忠地维护着家族的尊严,包括那次姐姐咒骂嫂嫂,她也坚定地告诉别人杨瑶只是一时说话没经过脑子。但我真心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什么都听不到,不知道现在发生着什么事,他望向大姨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惧怕。任谁,突然承受到这么汹涌的善意,都会下意识地恐惧。
      作为一家之主的舅舅终于发话,他搬了一个凳子坐到姐姐跟前,用手抓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断章取义地说:“你妈妈知道你没结婚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等她知道的时候我都怀了六个月,打不掉,就只能生下来。”
      “那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过年了回来看看家人也是好的。”
      舅舅听她这么说,顿了顿,总结着说:“你和你妈,哪还把这里当个家喔。”说完,他就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舅妈坐到婆婆身边,张徐搬个凳子坐到杨生旁边,一口一口地给他喂饭。她充满耐心地把筷子挨个指过桌子上的菜,信心十足地问“要不要吃这个呀,是甜的哟,那道菜你不能吃,好辣,你吃了要拉肚子。”她对角色的掌控比杨瑶要精准得多,甚至在我的错觉里,她才是杨生的妈妈。至于杨瑶,她趁机卸下重担,似赌气似比赛地和舅舅较量起进食来。
      这恐怕是我经历过的最沉闷的年夜饭了。在屋外阵阵雷鸣般的爆竹烟火声中,我们这个家显得格外惨淡,像是大年初一的清晨提前到来,空旷并且寂静。草草收拾了桌上的饭菜后,一家人仍旧围坐住八仙桌,端坐上位的姐姐像个受审的君王,维持着骄傲来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我和三姐陪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杨生抱在我怀里,和三姐玩着做鬼脸的游戏。我一面圆润地游走在婆婆和三姐之间,逗他们开心,陪他们说话,一面见缝插针地捕捉餐桌上每一句对话,在大脑里构建着杨生的历史。姐姐说,哥哥结婚时她正在医院里等待临盆,没时间来参加哥哥的婚礼;姐姐说,三姨在北京又结婚了,现在和她住得遥远,隔了一个北京城;姐姐说……
      我这个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于世故。我察觉到在我和她,甚至我们整个家和她之间都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鸿沟,这种差别建立在我们对待彼此不同的态度上。我们和大姨一样,对亲人都怀着深沉的爱和包容,只是在程度上略有不同,但我那其智近妖的姐姐,对任何人都是同样的态度:深刻的怀疑与不信任。因此她会用尽手段来保护自己,即使我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也会通伤害我们来保护自己。她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在关于姐姐的,茂盛,杂乱,纠缠不清的藤蔓般的回忆中,这种感悟随处可见。姐姐是一个热烈但是冰冷的人,好像世间万物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又一个标有价码的商品,她不热爱,只是需要。那年她回北京的时候,杨生被他留在我这里,她说带回去了自己太忙,照顾不好他,还是留在这里更好。我信任她第一句,第二句只是托辞罢了。总之,和以前一样,我总是作为姐姐背后的坚盾,为她善后。她第一次谈恋爱,那时候我住在三姨家,刚上初中,已经大学了的姐姐放假回家,每天晚上等三姨睡了之后都要悄悄溜出去找她那个定点在楼下守望的男朋友,我的任务就是为她留一扇门,等到两三点的时候,听到她轻轻的敲门声,就蹑手蹑脚地跑过去给她开门。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她一定要选在半夜约会,问起她,她就神秘地一笑,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我现在长大了,也还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姐姐的地方太多了,一辈子都想不通这些问题,但怎么说,任何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能够坦然接受。她拥有无限的可能和无穷的资本,去驾驭所有事物,好的坏的,不论对错,都很合理。
      姐姐走了之后,我把杨生带回我家。郑和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袒露出意料之中的震惊,他和张徐一样,呼啦啦地跑过来,滑到杨生面前把他抱起来,左摇右晃,说:“小家伙,你从哪里来的呀。”
      我从他手里果断地把杨生抢了回来,以示对他把杨生当作大玩具熊的斥诉。“他是我侄子,现在住我们这了。”
      郑和又把杨生抱了过去,揉着他的头发,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个侄子啊,该不会跟哪吒似的一生下来就这么大吧。”
      我换好鞋,把自己丢到沙发上,斜瞥了他一样,“我警告你郑和,他是我侄子,不是你给我买的什么玩具熊。你知道对待一个小孩的正确态度吗?”
      郑和把杨生抱了过来,端坐在沙发上,从靠垫和衣服纠缠不清的杂堆里变魔术一般扯出一只狗布偶,炫耀似的在杨生面前晃了晃,挡住脸,抬高了音调说:“嗨,小家伙,我是嘟嘟,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好不好。”
      我真心觉得他应该和我三姐张徐凑成一对,这样两个极品就能珠联璧合,联手叱咤风云,天下无双,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会耍宝的夫妻。我揉了揉太阳穴,因为姐姐,这两天我透支了全年的精力,说:“你应该去学一下手语,这孩子又聋又哑,不知道你要跟他表达些什么。”刚说完就觉得不对,狠狠咬了一下舌头,怎么跟她相处了短短几天我就变得一样刻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有缺陷,听不到我们说话。”
      郑和瞪了我一眼,无怨无悔地继续捏着嗓子扮狗:“喔,真遗憾。可是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以后嘟嘟就来保护你,陪你玩好不好。”神奇地,杨生好像听懂了这只棕色的小狗在说什么,赏给它一张大大的笑脸,还伸出小手捏了捏它的耳朵。郑和深受鼓舞,得意洋洋地说:“你看!他听懂了他听懂了!”
      我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赞许了他的无稽做法。望着他和杨生玩得不亦乐乎,心里松了一口气,在来之前,我生怕他不接受这个小家伙,那样我就只能把他交给我妈妈或者大姨。她们一个总是出差在外,一个每天都要照顾婆婆,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照顾小杨生。
      晚上睡觉的时候,郑和从背后抱住我,问我回家过年怎么样。末了,可怜兮兮地说,“你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空旷好孤单的。”
      我翻了一个白眼,转过身搂住他,说:“好啦,我这不回来了么。”我早就习惯他的这套台词,无论我离开了多久,去上班或者是回家,再见到我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我今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给他描述我那充满传奇色彩的家这次又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像写一部奇幻小说似的,一点一点地把我家堆砌成某种绝世门派,对外和睦低调,对内勾心斗角。我给郑和描述我凌厉的二姐杨瑶,形容她老练,狠辣,郑和就笑嘻嘻地说:“我真想见识见识你二姐,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神通。”
      “算了,你还是别去见她。到时候就真的要翻天覆地了。”
      “你怎么把我形容得这么恐怖。”郑和眨了眨眼睛。
      “不是你恐怖,是我二姐。”我为他形容,“她是得道千年的妖精,嫌妖界太冷清了才来人间晃荡,这么形容你懂了吧。”
      郑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戏谑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们一家人,都是妖怪!”
      我又翻了一个白眼,郑和说话会打太极,避重就轻,隔山打牛,四两拨千斤,我说不过他。
      郑和笑嘻嘻地压到我身上,吻了我一下,手探到睡衣里捏住我的腰,“呔!妖精,让本道士来收了你!”
      他把持住我怕痒这个软肋,上下其手,我不得不痉挛般翻滚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他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又摔到地板上,在过程中我逐渐扳回主动,占据了上风,把他压到我身下。“现在你说谁收谁呀道长,我真的好害怕,让我求你不要伤害我吧。”
      郑和被我挠得快背过气去,挣扎着说:“好了好了,吵到杨生了怎么办。”
      “他又听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安然适应了杨生聋哑的事实。
      郑和捏了捏我的脸,宽容地说:“别这样,他听不到,说不出,但心还是灵醒的。”
      “我知道,”我趴在他胸口,“其实我觉得,我们两个,以后领养一个孩子,像现在这个样子就很不错了。”
      郑和搂住我,说:“那以后我们就领养一个,要不你问问你姐姐,看她那样子是不想要这孩子的,干脆给我们得了。”
      “天哪,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让家里人知道‘喔,我们两个男的在一起又不能有小孩,看着杨生怪喜欢的,要不就给我们吧’?郑和你是不是疯了。”
      “我咋疯了,是你说你想要养个孩子。”郑和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也不能去要我姐的孩子啊,都是一家人,这太熟了。”
      “就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更好啊,领个不认识的,十年二十年后生父又来哭啼啼地寻亲,这种剧情你觉得好一些?反正你姐这个人,说了不要肯定是不要的,我们还帮她省了一大麻烦。皆大欢喜,不好么。”
      我只能说,郑和在对我姐姐的认知方面拥有惊人的天赋,他彻底看透了我姐这个人。对她来说,杨生只会是个麻烦,不能丢,也不想要。那些所谓的女人的母性在她身上没有丝毫体现。
      郑和又吻了我一下,说:“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不过我看着杨生真的特别喜欢,小家伙可聪明了,长得也好看,大了要光凭长相都能祸害一方。”
      我拧了他一把,笑道:“说啥呢!”说完往书房望了一眼,看看现在几点。然后我就看到杨生抱着叫做嘟嘟的小狗站在卧室门口,一声不吭,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像是一只夜莺。他在唱什么曲调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到他眼睛里的沉静。我和郑和尴尬地分开,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宽容,胸有成竹地接纳了我们。郑和说得对,他真的是灵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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