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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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皇一生，不过倏然一梦，这个道理，倒不是谁都能明白。在二姐的葬礼上，我看到她在黑白的照片里安静地打量着哭得瘫软的三姨，无泪却咬紧牙关的大姨父，神色肃穆漠然的舅妈，忙前忙后接待的大哥，还有刚刚赶过来，一袭黑衣泪光盈盈的三姐，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话。这天正是惊蛰，礼堂外隐隐的雷声竟能传进来，像带刺的轱辘在心上滚来滚去，天空中的阴云全都凝聚到礼堂里，连灯光都影影绰绰，蒙了一层清晨天刚开始亮时的沉重的灰,透过这层灰印照在地板上的光影，似深夜寒鸦扑飞尽的教堂，似月光下摇曳的竹影，似深不可测的悬崖。三姨的哭声遥远而锋利。我听着热热闹闹，此起彼伏的哭声，把视线凝聚在姐姐的照片上，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我们家四个孩子，就数姐姐最出落动人。但因为许久没有见过她，现在突然得到姐姐的噩耗，来参加葬礼，看着姐姐的照片，第一时间竟没有认出这是谁。我和姐姐太久没有见面了，自从她去了北京，每年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通常，是在温柔的年夜，乘着烟花的闪亮和弥漫的硝烟，一阵风似的归来，短暂停留几天，又绝尘而去。她的到来总会如一抹刚擦着的火柴般的亮光，点亮婆婆的世界，为她那日渐枯萎的生命再增添几分色彩。但每次回来，除了婆婆和三姨，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之中，这种氛围使得过年在一片祥和的外表下暗流汹涌。我和三姐大哥，都对这个鲜艳靓丽，招摇得恰到好处的二姐心生敬畏，不喜欢，又怜悯，对她无可奈何。看着二姐周游在舅妈，三姨，大姨，舅舅，还有那个时候在世的婆婆身边，恣意而显得风尘，拿捏分寸又机关算尽。我和大哥三姐的眼中就会闪过一丝共识：金麟岂是池中物。
但姐姐现在静静地在相框之中看着我们，依旧是精准的微笑，但她的身体，那威风凛凛，巧艳夺人的躯干，已经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都说人死如灯灭，我现在看着在响亮的哭声中不动声色的礼堂，却觉得，姐姐留下的风暴，还没有完。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站在我身边的小侄子，他亮闪闪的大眼睛望着我，干净，惶惑地质问着我：他们在做什么。
我也不指望简洁的言语来让他明白为什么我心里有这一层不详的预感，我只能蹲下来，轻轻地抱住他，试图用这一个拥抱来弥补他幼小的生命中残缺了多年的，并且必将永远遗失的，来自母亲的关怀。他不会说话，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庆幸这一点，我现在还不用告诉他，你的妈妈，我的二姐，已经死了。
小侄子叫杨生，我见到他时他已经三岁大。那年寒假，我刚做完一场主持，年末各大超市商场都在促销甩卖，誓死不能把今年的货留到明年，好像一旦跨过大年三十的十二点，这些东西就会在爆竹声中回魂，变成各路妖魔，大闹天宫。购物的大妈大婶自然欢喜，最高记录看到一个花白的老太太推着三辆购物车，身后跟着几个一脸不痛快的孙子孙女。相较之下，我这个吆喝着“买手机，来林君”的人连一包九五折的饺子都比不上。冬日的大街明亮而酷寒，像是双敞门的冰箱，把五颜六色的东西全都冻住，我站在台上被风一吹，全身就只有对着话筒嘶吼的嗓子是暖的。刚下台，老妈就打电话给我，在一片喜庆的中国娃娃高歌着的“新年好”之中，老妈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庄严肃穆。
“你那边忙完了没。”
“刚完，你别说要我带几袋水饺回去，我抢不过那些狂热的太太。”
“那就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晚上还要去婆婆家。过年了嘛，还是带几袋水饺过去，婆婆吃着也方便”老妈循循善诱。
“都说了我抢不过那些人，坚决不去。”
“那你就干脆直接到婆婆家，你姐姐说她今天晚上要回来。”我身边又窜过一群喜笑颜开的阿姨，把我挤得东摇西晃，听电话也听得断断续续的。
“姐姐，哪个姐姐？”
“就是杨瑶姐姐，你直接去外婆家吧，我等会就过来。”大概老妈也从电波之中体察到我的不容易，说完就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奋力冲出人群，又和公交站接踵摩肩的大娘争斗起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婆婆家。来时，在公交车颠簸摇晃之中，我想的全都是又看到杨瑶要说些什么这个看似幼稚，实则深奥艰涩的问题。我这位二姐自从去了北京之后，每年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涵盖短信，□□，邮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像模像样地说上一阵。我对她在北京做什么，住哪里，过得怎么样，完全不了解，自然不知道如何起话题。第一年她回来时我问她“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第二年又问“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第三年还是“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仿佛北京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圣地，一个憧憬向往却不可得的宝藏，只可听闻，不能眼见，连带着在北京生活的人，都染上一层如梦似幻，不可捉摸的气质。我跟她说话，像是一个佛教信徒遇见了得道高僧，高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模棱两可琢磨不透的，信徒听到每一句都激动感激不能自持。明明小时候和她吵一天都可以，怎么长大了就连说句话都这么困难。
但当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婆婆家的门，看到里面斜倚在沙发上，正冲我微笑的杨瑶，和她怀里三岁大，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摆弄的杨生时，我的紧张和不安都消散了。我终于不用再问她在北京过得怎么样这样恶心，虚伪，逞强的话，这种莫名的快感冲淡了我对这个场面的震惊感，时隔多少年，我又体验到这种真正要和姐姐过年的氛围。
姐姐抱着杨生，干净利落地把我拖到卧室。我也干净利落地问她：“这是谁。”
她头也没抬：“你侄子”。
“叫什么呀？”我蹲下来逗他，小侄子看了我一眼，又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手里的小兔子上。
“杨生。”
“怎么起这么怪一个名字，”我白了她一眼，继续尝试着吸引小侄子的注意力。
“他是我生的，就该叫杨生。”
我决定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他爸呢，你什么时候结婚了都不给我们说，都长这么大了。眼睛长得特像你，长大了是个小帅哥。”我捏了捏小家伙的脸，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叫声舅舅来听听。”
“你这么捏他一辈子他也不会叫你舅舅，他是个哑巴。”姐姐毫不在意地说，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你说这边有没有好点的发廊，我想去做下头发。”
我倒抽一口冷气，拍了她一下，说：“别说这么大声，孩子还小。”
“没关系，他也听不到，也是个聋子。”姐姐嬉笑着说。
若是说之前我看着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对她的身份有一丝迟疑，那现在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除了杨瑶，再没有人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着锋利的话。小时候和她吵架，她就言简意赅地骂我“野种”，言语间把我那个离家出走的父亲抹杀得一干二净，只要她一这么说，我就败下阵，找不到任何更凶悍的词去回击她。哥哥结婚那年，她姗姗来迟了整整一个月，在婆婆家里终于见到嫂嫂的时候她显得意兴阑珊，连漂亮的虚伪都懒得扮上。嫂嫂进门时她就坐在沙发上斜眯了两眼，等嫂嫂说到她怀有身孕，全家人都沸腾起来的时候，她像一块砸到炙铁上的寒冰一样说道：“怀个孩子小心别怀个歪瓜烂枣的养大了还麻烦。”那一瞬间，整件屋子都寂静了，如同听到剧烈的爆炸声一时耳聋一般，嫂嫂的动作定格在望着我哥微笑上，一只手扶在肚子上，像一面脆弱的盾牌要抵挡姐姐的恶毒诅咒。姐姐看我们这样，哧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又说：“我开玩笑的呢。”整间屋子才又从定身咒中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又心有余悸。我看着姐姐亮闪闪的眼睛，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流，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那句话，是她发自内心，最真诚的诅咒。
姐姐说话的时候分专注和表演两种，表演着的时候风情万种，千娇百媚，举手投足之间荡漾着致命的吸引力；专注起来就表现得很纯粹，恨就是恨，怒就是怒，仿佛除了她此刻的情绪，就再也没有别的任何情感。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嫂嫂怀有那么大的仇恨，但她的仇恨是真实的，纯粹，并且强烈，以至于之后嫂嫂决定流产的时候，她内心的喜悦盖过了伪装出来的惋惜。对她这个人中龙凤来说，实在不多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的家（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