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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家(3) ...

  •   杨生不是我们家第一个知道我是同性恋的人,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她妈妈,我的二姐杨瑶。我上高一的时候拥有了我第一份暗恋着的爱情,我和所有刚刚萌发自我意识的同志一样,陷入了爱情的喜悦与对自我身份的困惑,恐惧之中。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但这是对是错我无法辨别,我觉得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但所有人都说这是罪恶的。众口铄金,我的恐惧就萌芽,并且茁壮生长。我迫切地想要倾诉,但不知道能和谁说,直到过年时,在外地上大学的二姐回来时,我才稍微安下心来。
      在姐姐回来之后一个寒冷的夜晚,我缓慢地溜进姐姐的房间,像是一个贼,胆战心惊,手里攥满了汗。姐姐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到我关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怎么啦姜奇。”她从来不叫我弟弟,永远都字正腔圆地叫着我的大名。
      “姐姐,我想给你说个事。”我咽了咽口水。
      “你说呗,我听着。”姐姐还是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在台灯的照耀下显得虚幻,我只看得到她的头发因为逆光而蒙上一层光圈。心里极为忐忑,最后,视死如归地说:“姐姐我喜欢男的。”
      我说完这句之后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好像刚才有个吞噬声音的怪兽被我释放了出来,正在这间屋子里肆虐。我紧张地看着姐姐,并且随着时间的延长紧张显得更加强烈。终于,姐姐转过来,脸掩藏在黑暗之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着我。姐姐轻笑了一声,说:“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沮丧地埋下头,说:“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不,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些话你不用对我说,自己知道就行了。说不准,我去给小姨说了,你就惨了。不是么?”小姨是我妈妈,也是姐姐口中针对我的杀手锏。
      我强掩慌乱,说:“你不要给别人说,家里就你知道,我信任你才给你说的。”
      姐姐沉默了一阵,另起一章:“其实你不用害怕什么,这个世界上和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都过得好好的。不是所有人都讨厌这件事,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这件事,你自己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我闷闷地噢了一声,退出房间,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谈话。在那之后,每次我面对姐姐,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毕竟,她已经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姐姐半夜要出门,我就一直不睡等着她回来,她让我去洗个碗我就立刻去洗。有天晚上,三姨出门谈生意,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姐姐在看电视,突然专注地问我:“你想不想小姨?”
      我妈妈那段时间出差在遥远的大庆,已经有半年多时间没有回来。我想了想,说:“想。”
      姐姐摩挲着手指,说:“我也想小姨了,觉得很久没有看到她。”她把头埋下去,用头发挡住了脸,“家里那么多人,就她对我最好。”
      “她说她就快回来了,年前一定能到。”我想起老妈之前给我通过电话,迫不及待地说。
      “那可真好。”姐姐仓促地笑了一下,“姜奇,要是有一天姐姐不像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还喜欢我么。”
      “喜欢。”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是说,我变得凶巴巴的,还要欺负你,伤害你,变成我妈妈那样的人。你也还是喜欢我么?”
      “喜欢,你是我姐姐。”
      姐姐又露出刚才那种笑容,说:“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她不等我回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姜奇,你要记住,人是会变的,会越来越陌生,至亲至爱也能相视如仇。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有时候就顾不得那么多,欲望是最可怕的,你知道么。”
      我摇了摇头,心里对姐姐的恐惧又深了一分。
      姐姐把视线落回电视上,盯着里面的悲欢离合,低声说:“你以后会明白的。”她的话像是隔了一座山谷传过来一般,在屋子里弹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再后来,我见证了三姨婚姻的终结。她和三姨夫吵架的时候我就呆在姐姐的房间,第一次觉得那扇实木门太薄了,竟然挡不住他们的争吵声。我听到三姨朗诵着:“你不可能绑住我,我受够了,为了你我浪费了多少年,我全部的青春都给了你,现在我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愚昧了。”三姨算是我妈妈那辈里学识最渊博的人,据说做过几年我们市的作协主席,她以前和我说话总是显得温柔恬静,现在吵起架来这么声情并茂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以为所有人吵架都像我妈妈那样,冲着电话对我爸反复念叨着:“你滚,滚你妈的,你去死吧。”和三姨比起来妈妈太粗野太直接了。
      三姨夫显得很镇定,我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好,都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三姨就顺势安静下来,再也不发出任何控诉。三姨夫灵巧地收拾好行李,留下一本存折,走的时候到姐姐的房间里来了一趟,对我说:“我走了,你照顾好三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在他眼里幻化成了姐姐的模样,因为三姨夫对着我哭了,他硬睁着眼睛,显得委屈又无可奈何。然后他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三姨夫走了之后三姨也悄悄摸进我房间,脸上还残留着几颗泪,她紧紧地抱住我,梦呓一般地说:“完了,全完了,没事了。”
      再过了几天,三姨家搬来了一个新男人,是她的颈椎医师。我之前见过那个男人,有几次,星期五放学了三姨来接我,把我带到一个私人诊所,就是去找这个医师。她会在治疗床趴上一两个小时,任由医师推拿按摩,脸上露出轻松满足的表情。我在外面做作业,玩电脑也行,总之不要打扰到他们就好。现在看来,医师的技术果然精湛,由表及里,轻而易举到达了三姨夫无法体恤到的深度。
      姐姐对这件事情反应平静。医师来的那天晚上我缩在姐姐的房间里给她打电话,详细的讲述了三姨和三姨夫的吵架,医师的来龙去脉。姐姐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我显得很失望,挂断电话低落了好一阵。第二天,妈妈就过来把我接回家,她终于结束了长达七个月的出差,风尘仆仆地从祖国北方候鸟一般飞了回来。回家之后我给她说了医师的事情,妈妈挑了挑眉,说:“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以后专心学习就行,别管这些。”
      三姨和那个医师也没能走到最后。后来他们两人之间分分合合,争吵不断。那个医师是凶狠的人,三姨说要和他分手,他就每天接连不断地骚扰我们,打电话给我妈妈,打给大姨,打给婆婆。他有一个神奇的名字:杨伟。我觉得这个称呼简直惨不忍睹,甚至在和三姐哥哥交换意见之后惊喜地发现我们拥有着惊人的共识。三姨为了摆脱这个男人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后来不堪忍受地跑到北京投靠姐姐,这才消停。这件事情落幕于我高中毕业那年,那时候,我已经能够完全理解三姨当初所说的那些话了,三姨给家人的说法是三姨夫在外面有情人,她才和三姨夫分开。我听到这话,结合之前我的所见,立刻明白了三姨的用心。她对婚姻的遗憾,对生活平庸的不满给予了她澎湃的动力去改变这一切。她想要风光,想要出人头地,所以结束了无聊的婚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她的幸福既遥远又脆弱,轻轻一碰就碎了,经过三姨的事情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上了年纪的人是没有梦想的。梦想需要太大的代价去支付,只有懵懂的,对生活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才支付得起。
      所以,我现在看着哭得瘫软的三姨,心里充满了怜悯。在这空旷明亮的礼堂,她是最大的输家。她一心想要把姐姐培养成自己这样的人,去运用性别赋予的武器于生活中过关斩将,功成名就,用姐姐来弥补她的失败。但姐姐终究不是三姨,她洒脱地丢下一切,把自己从十三楼丢了下来。换做是三姨,我确信她再怎么受尽屈辱也要卧薪尝胆地活着,去等待一个鲤跃龙门的梦。
      梦,每个人都有太多的梦排着队等待实现,但有多少梦成真了呢?在生死之间,充斥着欲望的漩涡和平庸构筑陷阱,让人走的每一步都胆战心惊。我们渴望做出选择主宰自己的生命,但生命却被更为宏伟,更为神秘的力量把控着,一步一步踏入早就准备好的深渊。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在腐朽,爱情会腐朽,梦想会腐朽,成败会腐朽,唯一岿然不动的就是生死。这毅然决然的生死,磨碎了所有幻想与梦境,留下残酷的现实,和无力动摇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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