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历风尘方晓痴儿事 数坎坷未损旧日心 悦说此时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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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说到阿律丹救醒展昭，白玉堂长久等待终达所愿，一时却似是失了神魂，只痴痴望着展昭，发不出半点声音。静默许久，似是经年，又或仅仅一瞬，白玉堂觉出双目酸痛，却并不敢闭眼。只怕再睁眼时，斯人不见。
展昭亦看着白玉堂。那副曾偶入梦中的容颜，初看竟觉得有些许陌生。别庄偶遇，看见的是自己的面容；冲霄相救，高温之下易容难存，却又无暇细看。上一次如此近的对望，还是在竹林小筑那无比荒唐的纠缠之间。彼时对方神智被蔽，唯余本能，自己避无可避，被迫直面。在那血丝密布毫无清明的眼眸中，映照的正是自己的狼狈。今日这对眼眸亦满是赤红，自己亦因施针用药不着寸缕，却意外地觉得十分坦然——曾以为经此一事，恐再难直面……便是襄阳别庄开言相劝，亦借着被毁的容貌和未曾点破的身份做了双层屏障。可如今四目相对，并无尴尬唯觉欣喜。或许数经生死，其余便皆看轻。能于人世再见已是大幸，余者又有何可在意？
一滴水珠落在展昭脸颊。白玉堂怔怔伸手想要帮他抹掉，手指触及时又灼伤似地收手。白玉堂有些困惑地看着又一滴水珠落下，浸润了展昭眉梢。再是一滴，几乎正落在眼睫，令展昭不得不眨了眨眼。
白玉堂也终于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落下的原是他自己的泪水。抬手抹时，果是满面湿意。
“泽琰？”展昭嘴角微牵，有些无力地抬了抬手，捉住了白玉堂手腕。
白玉堂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掌心似乎仍留着方才运功时展昭胸口的温度。今日自己不过运功而已，已觉力竭难撑。而当初……展昭却是一面要让渡真气，一面还要用着那般自辱的法子为他驱毒！在自己记忆中恍惚不知长短的数日时光，于展昭而言，该是如何难熬？！一念及此，恰如兜头一盆冰水，方才的狂喜尽散，白玉堂只觉无颜相对，更无地自容。手腕上展昭并未用力的微凉触感，仿佛是攥在他心间，令他胸口抽痛。
“泽琰。”展昭又唤了一句，手上略微紧了紧。用力的方向，似想将白玉堂拉得近些。白玉堂怔了怔，俯身低头。
公孙策不知何时已扶着耗神太过而脱力的阿律丹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这一坐一卧的两人。屋内浓郁未散的药味似乎也有分量，涩涩压在白玉堂眉梢鬓角，将他脖颈亦压得弯了，仍有些愣怔的面容透出深深的倦意。
初一睁眼，展昭其实有些视线模糊。如今眨了几次眼，又离得近些，慢慢才能看清楚了。方才的陌生感原来不全是错觉，白玉堂的容颜的确已与从前不同。鬓边几绺银丝，夹在墨发中白到刺眼。而眉宇间那份沉郁，几乎完全掩去了曾经的潇洒意气。过去这数月时光留下在白玉堂身上留下的印迹，比从前展昭与他相识相知的几载更要明显。自那竹林小筑的一别，昔日的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少年侠客，便已成过往。如今这即便低头亦要挺直的脊梁上，背负的是宦海诡谲，世情坎坷，生民多难，是一人一肩挑不起的家国天下，亦是咬碎牙关熬尽心血亦要担负的沉重。而这些，本非白玉堂所愿，亦本非白玉堂所应承受。是自己当日“缉拿”他回京，引其走崎岖之路。又是自己借驱毒挟“恩”以迫，将开封府的重担压于彼身……
“对不起……”展昭声音很轻，听在白玉堂耳中却若平地惊雷，将他方渐收拢的思绪轰得散了。这三个字，是该他来说，却又因觉得分量太轻，以至说不出口的。万没想到，竟然……会从展昭口中说出！
白玉堂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亦是一片模糊。展昭的声音和面容，都化成一片混沌。心中一片空茫，仿佛连知觉都失去。上一次这般，是公孙策终于告诉他驱毒真相与展昭体质，委婉暗示他展昭恐怕已然辞世之时。这一回，展昭险死还生，喜悦之后，又是万分痛悔。可也因如此，他终敢确定，展昭是的的确确被救醒了，而非他痴念过甚出现的幻觉——因展昭方才所言，他全未预料得到。
展昭感觉床榻微微一沉，白玉堂的手臂僵硬地支到他身侧，胸口仍与他隔了寸余的距离，脸颊却埋在他颈侧枕上。不过片刻，展昭便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意蔓延到他脸侧，让他不必转头去看，也能想象到泪水是怎样从白玉堂眼中倾涌而出。
“……”想说点安慰的话，一时又想不好该说什么。展昭犹豫了片刻，松开白玉堂手腕覆上他手背，另一只手臂也环到他背后轻抚。
白玉堂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头也往展昭脸侧凑了凑，反手握住展昭手掌。展昭略舒了一口气，举起的手臂有些失力，便不再动作，只松松揽在白玉堂腰上。
如是静默许久，白玉堂的呼吸渐趋平缓，头却仍埋在不算柔软的荞麦枕上。展昭勉力侧头过去，便见他眼角一抹微红。
“猫儿……”闷闷的声音从枕头的间隙传过来，带了一点哽咽的嘶哑。
“嗯。”展昭低低应了一声。
“猫儿……”白玉堂没有转头。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仍然说不出口。他所亏欠的，便将这三个字说上千遍万遍亦无从弥补。曾想远远避开，不叫展昭因看见他而想起不堪往事，却没想到展昭不仅不怪他，还先向他道歉，怎不叫他又悔又愧又痛！
“嗯。”展昭又应了一声，似有无限的耐心。他因白玉堂憔悴而自责，焉能不知白玉堂眼见他所历种种及如今境况，心中又有如何感受？何况之前昏迷之时，他并非全无知觉。白玉堂在他身边日夜守护，难免倾诉心中情愫以及自责从前种种，他均已听在耳中。他原不知，白玉堂对他动心用情，竟如此之深，又竟已经年。知晓之后再回顾往昔，难免要叹当局者迷，却无奈难以回应，更不敢回应——若他真不能活，何必徒添惆怅？然如今性命得保，心思又有不同。
“泽琰，你实不必……”展昭轻叹，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他想叫白玉堂不必自责，可正如他自己见到白玉堂因前事曲折心力交瘁便心生愧疚，白玉堂知他所历种种，又如何可能轻易释怀？正如此时，两人似是相拥，实则尚离了一指之遥。此乃白玉堂刻意而为，唯恐因肌肤相触冒犯了他。由是可知，白玉堂这番心结，并非些许言语可轻易解得。
展昭的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正在耳畔，令白玉堂想要转头相望，却又鼓不起勇气。近情情怯，因爱生怖，莫非如是。只在他犹豫间，却觉得那温暖近了些，又近了些，竟有真实的触感落在他鬓边。白玉堂愕然侧首，便见展昭正含笑看着他。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展昭眸中自己的影子，只一瞬又被更为贴近的柔软触感和带着药香的熟悉气息所覆盖。
有轻柔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眉心，白玉堂下意识地阖了眼，那触感便又落在他眼睫。
“……我原宥你了。”白玉堂听见展昭用笃定的语气轻声说。有气息掠过他睫毛，微微发痒。白玉堂觉得心中亦似被轻轻抚过，悸动中带着些许酸软，是难以用语言描摹的微妙滋味。丝丝缕缕温柔情愫在心底蔓绕，将本在淌血的狰狞裂口愈成蜿蜒的纹路，虽仍鲜明存在，却不再伤痛彻骨。他曾想过会被展昭厌恶，要远远躲开才能避免尴尬。又或者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保持着永不能近的距离。却从未想过，猫儿居然……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而这触感……
白玉堂睁开眼，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释然。曾经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或是愤懑不甘、自怨自艾，已都散去了。剩下的，是婴儿般纯粹的喜乐，与无法自抑亦无法自欺的企盼。而这企盼，出乎他所能做的最好预料，于下一刻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惊喜。
“泽琰，”见白玉堂终于敢直视自己，展昭微微向后让了让，语气慎重，“我心悦你。”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历风尘方晓痴儿事 数坎坷未损旧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