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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念别离何处觅归人 意团圆几度望良宵 欣说鼠猫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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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说到阿律丹为白玉堂分说为展昭驱散药性之事。公孙策安排好药材之事,便全力默写医经。及至子时,终将整篇写就。一日耗神,三人均已十分疲惫。阿律丹要回客栈,公孙策与白玉堂商议之下,决定仍留在医馆。虽说展昭外伤并不严重,但来回搬动终究不利养病。好在这医馆亦有一间客房,虽为学徒看店之用,十分简陋,公孙策倒不介意,白玉堂则留在展昭身边看护。
次日阿律丹来时,智化与少年亦跟了来。少年一进门便匆匆奔自榻前看望展昭,见他比前番相处时憔悴许多,自是郁郁不乐,又撵着阿律丹要他承诺定要将展昭治好。阿律丹一面应诺,一面也不由心下喟叹世间缘分奇妙之处——自己与展昭大有渊源,前次相见却未曾察觉,险些误他性命;少年与他素昧平生毫无牵扯,却一见如故如此挂心。也幸得如此,自己方能不辜负义父传道之恩。若仅依着阿律丹自己的性子,这趟浑水定是不会再趟的。
少年人性子活泼,虽一时郁郁,片刻又自多话起来,令这医馆热闹不少。阿律丹与公孙策探讨医案,白玉堂则需照顾展昭,便只有智化陪他。他两人一路走来,也算相熟。智化出身市井,自来擅于与人交往,便与他说些江湖异闻。相较展昭从前所讲,智化所言又要博杂许多,不乏神鬼志怪之言,令少年颇生向往。谈笑之间,智化亦对少年来历有所试探。阿律丹虽与公孙策说话,实也分神注意这边。觉察智化在套话,只是眉头一挑看了智化一眼,却并未出声拦阻。
智化自晨间用饭,便察觉阿律丹态度大有不同,却不知昨日有何曲折,似是令他去了许多忌惮之心。此番故意在阿律丹身畔套少年的话,便是要看他是否真个态度松动。如今见他默许,便也放心去问。少年虽曾被嘱咐不可泄漏身份,但何能敌得过智化这等老江湖?不知不觉已教智化诳了许多话来。便是展昭当初,若非不愿轻易窥探他人隐私,从这少年口中套话本也不难。
阿律丹与公孙策谈了半日,针法精髓已然尽得,唯缺演练,需得一人试针。白玉堂与智化听说,均是自告奋勇。公孙策本欲劝阻白玉堂,阿律丹却说他与展昭内力有同源之处,两人年龄身形相仿,兼之都是大伤未愈气血亏空,正是最为合适之人。阿律丹言之有据,公孙策与智化也只得勉强应下。用过午膳,两人便带着少年避到外间,以免打扰阿律丹试针。
同一套针法,阿律丹与公孙策用法颇为不同。此番试针,叫白玉堂又体会了一遍为何阿律丹认为公孙策过于温和。阿律丹令白玉堂咬住一枚软木,又叮嘱他若耐受不住便抬手示意。几针下去,白玉堂只觉身上酸麻难耐,若说痛,自比不得当初中毒之时痛贯经脉,却要更难忍几分。但想及展昭为他所历种种,又觉这般不算什么,便自咬牙忍耐。自觉捱了许久,侧目去看滴漏,却只过了不到一刻。待阿律丹再换了几处下针,他便觉浑身力气尽去。莫说抬手,连睁眼也十分困难,然而那番难受感觉又甚数倍。
“如何?”阿律丹启声相询。等了片刻又轻轻一叹;“我倒忘了,你怕是说不出话来。”说罢探身去看,果见白玉堂口中软木已滚到一边,显见已咬不住,软木上却是留着之前咬出的深深两排齿痕。
阿律丹摇摇头,俯身到白玉堂耳边道:“你若觉撑不住,便眨一次眼。撑得住,便眨两回。”
白玉堂听阿律丹说话,似是从极遥远之处传来。他此时连思绪也难收拢,许久才反应过来阿律丹在问话。又用了偌大力气,才把眼皮微掀了一道缝,勉力连眨了两回。好在阿律丹离得近,不然怕要以为他只是睫毛颤了颤。
阿律丹微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探白玉堂脉息。白玉堂有知,展昭无觉,这针法用在白玉堂身上,实比医治展昭更残忍些。过不一时又问了白玉堂一遍,见他眨眼比方才慢了几分,但仍十分坚决,方略略放下心来。
“我与你说说我义父的事情吧。”此时只需偶尔转针,不必聚精会神,阿律丹便在榻边坐定,与白玉堂说起话来。想着籍此分散他注意,或能好过些许。
“遇到我义父那年,我约莫是六七岁了。两年前我耶耶随部族去打草谷,一去不返。我娘娘……”阿律丹缓缓说来。
白玉堂听得有些吃力,总要阿律丹好几句说过去,他才反应过来前几句的意思。打草谷?每每天时不佳,辽人犯境,劫掠边民以济粮草,便被称为打草谷,耶耶娘娘也是辽人称呼爹娘常用,夏人则唤作“巴不、麻没”。阿律、野离皆是夏人常用姓氏,他一直以为阿律丹是夏人。如此听来,原是辽人?
阿律丹平日话少,但官话讲得不差。此时说起往事,倒是带出些乡音。他一面想一面讲,语速极慢,不时停顿片刻。有时需得退针入针,便停得更久些。即便如此,白玉堂仍不能完全明白。总有半数话语,在他强压难受收拢思绪中错失了。剩下一半,也只能勉力记下,渐渐不能分出心神去思索其中含义。时辰一久,恍惚若堕梦中,不能分辨是阿律丹的讲述还是自己的幻觉。有些场景飞掠而过,或是满面沟壑的妇人说着听不懂的叮嘱声音渐哑,或是愁容不展的中年男子摆弄着药草虫尸,或是蹒跚学步的童子笑闹着扑了满怀——最后两人,竟隐约让他觉出几分熟悉来。
一套针法用完,连阿律丹也额头见汗。话说的多了,即便喝了几盏茶去,也是喉咙发哑。再看白玉堂,已是汗湿重衫,面色却比之前好些。阿律丹化了一枚药喂他喝下,言道针法无误,叫他放心歇息。
白玉堂许多时日未曾好好休息,一是挂念展昭,二也是身体不适。今日这一套针法熬下来,那难以描述的酸软虚弱之感随着银针拔出而消散,原本外伤所致种种隐痛竟也消散,身上前所未有的松快。亲身体验了针法神效,忧心又去几分。加之疲累已极,此次睡得乃是经月未有的踏实深沉。待他醒来,屋外却是金乌西沉,竟是一天多过去了。智化告知他药材已提前送到,公孙策与阿律丹忙了整日,做好诸多准备。此时两人皆已歇下,只待明日用药施针,救治展昭。
白玉堂起身匆匆洗漱一番,又来看展昭境况。这幅容颜,这段时日也不知在他心中眼前被描摹了多少次。都说经年不见方能看出变化,他却是熟悉到连眼角细微的纹路也铭刻在心。哪怕此时光线黯淡,他也能确认展昭的气色确实是比前日才来时好了许多。但那眉头,不知为何却似颦得紧了些许。是身上难受,还是心中挂牵?白玉堂半跪在榻前,伸手轻轻抚上。指腹触及,便见展昭眼睫微微一颤,似要醒来一般。白玉堂抬手,屏息静静看了片刻,缩手将展昭右手握住轻轻抚摩
第一次见猫儿如此,令他惊喜失态。忙忙叫了公孙先生来看,却是空喜一场。展昭对外界的刺激并非全无响应,否则也不能喝水用饭。他那时误以为展昭欲要睁眼,其实也不过是如同咽水一般微弱的本能。前几日阿律丹到来之前,却是连这一点点响应都消失了。那种生气渐逝的安静,让自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玉堂从心底感到绝望。今夜能再见他如此,白玉堂心中最后的忐忑也被抚平。那个阿律丹身上,或许还有许多隐秘难信之处,但医术之精妙却是毋庸置疑。能在绝境逢此良医,这天道还不算全无公平。
白玉堂留了不多时,智化来叫他一起用些晚膳。智化本以为要费些口舌,不料方才开口,白玉堂便点头起身,倒叫智化有些愕然。
早年智化与陷空五义来往甚密,尤其与蒋平投缘,对白玉堂自也十分熟悉。这几年虽是见得少些,一年半载倒也有几次相约或是偶遇。去年听闻白玉堂不幸身殒,他得信晚了,未能赶去吊唁。再到襄阳王此事,他与假扮展昭的白玉堂见面,竟未看出半分破绽。水寨以真面目相见,仍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回想当年卢方蒋平偶有与他抱怨,说泽琰性子跳脱,行事从心所欲,令几位兄长放心不下,他亦颇以为然。可如今这样,却又叫人怀念昔日他那份天下风流我一人之潇洒意态,可令人见之忘忧。不由暗叹,即便展昭痊愈,锦毛鼠怕也难回当初。转念再想,展昭虽不似白玉堂少年意气张扬鲜明,自有静水深流之澄澈清明。经此一番磨折,即便痊愈,又能否再复当初瑟兮僴兮君子之姿?
智化如此想着,也没了宽慰白玉堂的心思,自己亦是郁郁然不欲多言。倒是白玉堂主动谢他一路奔波延请神医之恩,言语间对神医妙手颇为推崇。便有担忧忐忑,也是埋得极深,令智化半点也看不出。
有事则长,无话则短。一夜时光倏忽而过,晨间曦光微露,屋中药香满溢。公孙策遵阿律丹嘱咐,四更天开始熬煮药物。白玉堂本以为自己白日睡了一天,晚间定难入眠。不料与智化用过晚膳,困意又生,便在展昭榻边铺了褥子和衣而卧。待他醒来,公孙策已将一应药物准备完毕,阿律丹智化并少年等皆已到了医馆。几人一齐用了早膳,再三确认展昭情况稳定可以用针,阿律丹便要智化带了少年去镇上,只留公孙策与白玉堂帮手。少年虽是牵挂展昭,倒也知晓轻重,不情不愿地随智化去了。
阿律丹嘱咐公孙策留意令灶上热水不断,令白玉堂搬了两只大浴桶来,一桶以清水兑了公孙策一早熬好的汤药,将展昭放入药浴之中,不时兑入滚水保持水温。展昭浑身肌肤烫至发红,脸上亦是一片酡色。白玉堂不由想起当初用药浴为展昭疗治杖刑外伤之事,与此时情形仿佛。只是相比那时,展昭清瘦了不少,身上伤痕也消减了许多,唯有冲霄救他所受新伤尚在。余处肌肤柔腻更甚女子,颇为殊异。此事公孙策已问过阿律丹,阿律丹却说他亦不知就里,唯有些许猜测,还要展昭醒来细细询问方可验证。
待这一桶水加至满溢,水温略降,白玉堂又依嘱将展昭抱进另一桶中继续用药。如是反复三遭,屋中尽是缭绕水汽,热若三伏。呼吸之间,亦是药香馥郁。此时再辅以一剂内服药剂,令展昭身上热意更甚,指尖耳垂皆红若滴血。阿律丹令白玉堂扶住展昭,手下银针若电,迅速插在几处穴道。展昭身体一抖,竟有几分僵硬。白玉堂识得这与前日自己所试针法相类,下针速度却是快了许多。
“他此时昏迷,知觉不敏。”似是知道白玉堂心中所忧,阿律丹开口解释了一句。白玉堂略舒心些许,暗暗祈愿展昭莫觉半分苦痛。然而随着用针,展昭眉头渐颦,似乎并非毫无知觉。白玉堂不免耽心,却知此乃治病疗伤所需,唯有忍耐,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过了半个时辰,阿律丹以银针刺破展昭耳垂并无名指尖,针法再变,却是与之前用在白玉堂身上的全不相同了。几道殷红血痕顺着展昭颈侧手臂缓缓落入水中,慢慢洇散不见。展昭长睫頻颤,嗓中竟也隐有微声。
“这是好事。”阿律丹简短地说了一句,又拔下三枚银针。展昭身子一震,白玉堂便觉手上一沉,似是展昭又失了几分力道。想到此处,白玉堂一愣。若是现在失了力气,岂非刚才还撑着些力度?不待多想,已听阿律丹道:“抱他出来。”
白玉堂连忙将展昭抱出药浴,放回榻上,匆匆擦干身体。此时展昭身上热意不减反升,耳垂指尖仍微微渗血。阿律丹收了最后几根银针,重又取了一套针来。这次用针却是缓慢许多,亦更聚精会神。白玉堂看他神情郑重,不由悬起心来。一套银针尽数捻入,原本已将止血的四处针口又慢慢渗出血珠。这次血色并非鲜红,而是略带黯色。随着那几滴略显妖异的暗红血珠缓缓增大,展昭体温骤降。先前触之烫手,只片刻已回复正常,似要往更低处去。阿律丹示意白玉堂运功相辅,自己则伸手拂向几处银针,令得针尾微颤。
白玉堂眼神一凝。阿律丹这一手使出,应是带了内力。虽看不出哪门哪派,却也手法不俗。虽听智化说过,看这一路赶来情形,阿律丹应是有功夫在身,只难道深浅。如今看来,即便不是高手,也非庸人。这念头也只转过一瞬,此时要紧之事,是为展昭护住经脉。阿律丹开始之前已约略交代过,药劲肆虐展昭难以承受,但驱除药劲后阴气反弹亦是十分凶险。因此需先用药浴及温和补药补足阳气,兼以针法护持经脉,再将残余药劲逼出。即便如此,在药劲完全撤离一刻,仍需白玉堂以内力相辅,才能压制阴气。如今正式紧要关头,哪容他分心?先时他运功度入内力还略觉阻滞,待那银针颤时,便觉体内真力似是自有意愿,极快消逝于展昭体内,不由他不全力应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两大桶药水上的氤氲蒸汽已全然消散,阿律丹白玉堂两人均是额头冒汗。白玉堂渐觉内力不继,心生焦急,却又不敢出声询问,恐惊扰了阿律丹。公孙策早先顾着热水汤药,后来帮不上手,便只在一旁静待。白玉堂是当局者迷,他却是旁观者清。先是看见展昭耳垂与无名指处血珠凝结,阿律丹开始撤针,再便看见展昭手指微微蜷了蜷。公孙策鼻中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待他勉强稳住心神,抬袖拭干眼角,定睛再看时,阿律丹已撤了一半银针,展昭手指却将榻上褥单抓皱了些许,虽仍无力捏住,但可知他方才所见并非错觉。
阿律丹撤针愈快,公孙策一瞬不瞬盯住展昭面目,只盼见他睁开眼眸。待剩最后一根针时,阿律丹停了片刻。公孙策心知到了关键时分,不由屏息静待。阿律丹却是抬头看了白玉堂一眼,却见他双目紧闭,乃是为着运功竭尽全力,已无暇他顾。阿律丹深吸一口气,指尖触上最后一根银针,亦是屏住了呼吸。
针起。针落。那一瞬阿律丹手速极快,令公孙策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还是他真的将最后一根银针在同一处刺了三下。最后一次针落时,他喝了一声“撤功”。白玉堂一个激灵,掌心与银针一同抬起。
紧闭的双目亦同时睁开。白玉堂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展昭脸上,却未曾想到亦落在展昭的眸光里。似是经年或者经世未见的沧桑,一瞬便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白玉堂一时反应不出自己看见了什么,该说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直至听到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唤他。
“泽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