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阳错阴差未识彼意 弱水奈河岂惜此身 郁说今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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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说到公孙策为阿律丹默写医经，眼见写完一章已耗许久功夫，来时尚未过午，如今已是暮霭沉沉，便停笔道：“神医一路奔波，又劳神半日，可要用些晚膳稍作歇息？”
阿律丹心思一转，已猜到用饭倒不要紧，公孙策急的恐是拿方配药之事，便从善如流道：“也好。”说罢便将那药方拿起叠了叠，递予公孙策。
公孙策心道这神医倒是善解人意，接过药方拱手相谢道：“我这便去安排。”说罢向白玉堂点点头，便转身出门。虽则出寨来此依阿律丹要求仅他二人，这镇上不乏君山水寨暗桩，自有快速传讯的法子。不一时有人恭敬送了席面来，言曰公孙策还在调度药材之事，尚需片刻，请神医先用。
阿律丹这一日忙碌，靠的还是晨间匆匆一餐。先前尚不觉得，此时略闲却颇觉腹中饥饿。看这席面安排得荤素得宜，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另有一屉中煲了汤粥，阿律丹打开看了看，便知一样是为白玉堂滋补气血，另一样则十分清淡，应是为展昭所备。
阿律丹转头看看白玉堂精神尚好，便不禁他起身，先将那补汤递予白玉堂，又摸了一丸药予他道：“如今暂顾不上你，先喝了这个。”
白玉堂本想先喂展昭，听他一言倒不好违逆，便接过丸药吞了，三口两口将汤喝完，再扶展昭起身喂粥。这次正如之前喂水一般，较从前容易许多，不久便将一碗粥喂了大半。
“如我所料无误，他如今昏迷不醒，并非仅是纯阴体质之过，还因服了不该服的药物，更兼妄动真气。”阿律丹也举箸夹了菜慢慢吃着，一面却又说起话来。
白玉堂动作一顿，看向阿律丹。阿律丹并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筷云丝。
待这一口咽尽，阿律丹方才继续开言。白玉堂看他不像故意卖关子，更像在整理思绪，便也不催。一面继续喂展昭，一面等他后话。
“我初次见他之时，他功力耗尽，丹田经脉有损，内伤颇重。调养之后，内伤既愈，再练功也非不可。但因体质所累，仍需以猛药压制。然而药力凶猛，则易伤及经脉肺腑，不利练功。即便有外来真气相辅，也仅够维持原状，缓解痛苦，内力则难有寸进。除非辅以阴阳和合之法，否则内力救命之途，已是断了。”
白玉堂听来，立刻想到公孙策混入襄阳别庄时，展昭已有些许真气恢复。到他送出王府布防图，显已足以驾驭轻功，比之前又有进益。再到他只身闯入冲霄救出自己，以及昏迷时隐约印象中护住心脉的熟悉内力……虽然早知展昭在野离铧身边可能忍受何种屈辱，但之前不知他已无法再自行修练内功。如今阿律丹点破这真气由来何处，方才将一切自欺欺人的念想粗暴撕破，露出血淋淋的内里来。白玉堂心头如被万千尖刀绞过，痛到麻木，手上却还稳稳拿着调羹，喂展昭喝粥。
“……然而自他离去至今，尚且不足一载。即便日日……也不该恢复到这般地步。先前似曾提过，他近日曾与人激战？”阿律丹仍在继续说话，白玉堂却是恍若未闻。直到阿律丹又问一遍，白玉堂才如梦初醒般放下粥碗，扭头看他。
“……”白玉堂点头又摇头，“我当时已昏迷，是我大哥他们告知。神医若需知详情，我尽快将他们找来。”
“不必。”阿律丹已从脉象得知，此时不过想再度印证想法，也是借机将有些话与白玉堂说清楚。方才公孙策在，看他对展昭态度，更似长辈，这些话说起来恐生尴尬。如今得空，治疗之法也有了成算，何妨多说几句。这些话现在不讲，将来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讲得。
又夹了一筷菜慢慢嚼了，阿律丹停顿片刻，方才接着道：“野离铧练功时所用辅药，也就是你当初所中的毒药，其实原本，是我……义父生前钻研数年，为这般纯阴体质男子所炼解药。”那玄谷子的二弟子虽未正式将阿律丹收入门下，但阿律丹将他奉若亲长。自他去世后，更尊为先考一般供奉。如今称作义父，倒也顺口。
“可惜，此药尚未大成，我义父便已辞世。我学艺不精，钻研数载未能有所改进，倒是……机缘巧合，发现与欢喜宗的双修之法颇为契合。”
说及欢喜宗之事，阿律丹似也有几分不自在。白玉堂听来虽觉刺耳，但此时更为在意的是展昭病情，暂顾不上这些末节。倒是阿律丹话中含义让他颇为在意——当日他所中毒药乃是野离铧练功辅药，此事展昭最初从张美人口中得知，告知公孙策，公孙策也未瞒着白玉堂。甚至两人曾各自生过借此药性之霸道设计野离铧的心思，只不知如何开口与对方商议而当初展昭能以自身相胁，助白玉堂脱身，也是倚赖野离铧服药之后不得不解。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药亦是展昭天生绝症之未成解药！难道 ……
不待白玉堂继续想下去，阿律丹已继续道：“更巧欢喜宗中寻得一纯阴女体，一试之下果然大有神效。”女子纯阴体质并非绝症，且为欢喜宗双修之绝佳炉鼎。加上此药辅助，正是如虎添翼。若无此人，任是野离铧视人命如草芥，也不敢放肆练功戕害同族。
这纯阴女体，想来便是那采阳补阴、被他误放、又死在四虎手中的妖女怜月了。当年一时莽撞，导致如今种种，此时想及，唯有默然。
“藉此亦算叫我寻着一个有望治本的法子，只是……”只是义父真正想要研制解药的纯阴体质之人并非女子而是男子，欢喜宗这练功之法如何能用？故而当时他虽有念头转过，并未真正在意，仍想着如何改进药方。直至偶遇展昭，方有了验证药功相辅之法的可能。当初他送走展昭，未必不是心底也有几分期待，想见这疗法大成。只是这番心思，相比维护少年之心，倒也不值一提。今日说起，颇有几分唏嘘之感。他虽敬重义父，然而亡者已矣，便只顾看护生者。但若早知展昭与义父定有渊源，他当初可还能如此决断？
转念一想，仅以纯阳内力相抗之途义父早已推算过，并非持久之道，展昭病发即可为证；至于不借双修之法，直接用药……展昭昔日苦楚，今日情状，便是由来于此。如此想来，却似仍旧绕不过这一遭。何况若非这一遭……
阿律丹心中一时转过许多念头，语音微顿，便听白玉堂追问：“只是如何？”
阿律丹摇摇头，甩开杂念，正色对白玉堂道：“这些不说也罢。他救你时内力激增，多半是贸然服了我为野离铧所制丸药。此药虽脱胎于义父旧方，但为配合功法，君臣佐使皆有变动。借由阴阳和合之道，化解药中毒性及霸道之处。想来他见此药有助增长功力，又需借助纯阴体质，便冒险一试，直接服药练功，方能恢复如此神速。然而此法若是能成，义父何须遗憾九泉？真不知该说他是胆大还是莽撞。”
胆大？莽撞？白玉堂闻言苦笑。这些风险，展昭真能不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恐怕是因知晓他身陷险境，又是搜查襄阳王罪证关键之时，故而再次不惜己身罢了！至于那般贵重药物，展昭要自野离铧身边盗得，其中可能的隐忍屈辱，相较如此决然之举，又有何可叹之处？
看官，你道阿律丹与白玉堂二人所想，是否便是当日情形？虽不全中，亦不远矣！公孙策乔装入庄之时，知晓展昭内力恢复之事，两人便有所推测，只各自不言。后来内力增长与野离铧折辱之关联，展昭自身最为清楚不过。联想白玉堂中毒症状及自己被阿律丹救治时感受，其中渊源已猜的七七八八，只不知亦牵涉到玄谷子一脉罢了。展昭伺机换药，本意一是要阻野离铧练功，二是将药带予公孙策钻研药方，自己服药练功之事只是略略想过，亦知风险极大不可贸然行事。孰料白玉堂忽闯冲霄，事出危急，他也只好冒险一试。否则以他当时内力，脱身或许可以，救人实是不能。好在国书已得，若使白玉堂无恙，即便身陨，他亦无可憾。
展昭这般想法，放在从前，白玉堂或还难以揣摩，如今却是不问自明。只恨己身无用，一而再再而三令展昭为他涉险。他这条性命，三番两次为展昭所救，令他连不惜亦不能。
“那般内力激涨并非好事，但因他之前曾用过类似药物，熟悉药力发作之感；又有精妙心法相助，再加上不久之后便消耗巨大，故而并未当时迸发。否则五脏六腑经脉爆裂，便是华佗再世怕也回天乏力，也拖不到此时等我来治。如此倒算不幸之中万幸。”
“我伤重昏迷之时，似曾有人以内力护我心脉。”白玉堂低声插话道。
“果然。”阿律丹颔首，“这般比对战时消耗来的和缓，要略好几分。”
“然而此药药力颇为持久，野……”阿律丹话音一顿。他本想以野离铧服药一次，便需双修多次为例说明，却又顾忌白玉堂心情，便略过不谈道：“如今他昏迷不醒，便是因剩余药力无可发散，渐渐壅塞经脉。也好在他本是纯阴体质，方能熬了这许久。换做其他人，便会如你当初一般，亦活不到此时。”
提起当初，白玉堂又是脸色一白。阿律丹话中未尽之意，他亦心中雪亮。别庄救出的百名女子便是为野离铧练功所用，所谓药力持久由此亦可推知。他总以为自己已痛至极处，孰料竟可更痛。而所有一切，都始自当初所谓年少轻狂。年少……论起年龄，他比展昭的的确是要小上些许。但轻狂，却是因此生过于顺遂，最大一遭劫难亦叫猫儿抗去了。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待药材备全，辅以针法，我便能助他将剩余药劲散去。”阿律丹看白玉堂脸色不好，启声宽慰。白玉堂点点头，将烦杂情绪敛去。如今唯有为展昭治病方为大事，从前一切既已发生，多想亦是无益。
“可需我做些甚么？”
“……稍后的确有事相托，如今倒是不必。”阿律丹迟疑一瞬，仍是如此说。白玉堂正待再问，公孙策业已回返，说是药物吩咐下去，三日之内必到。见两人用饭已罢，便叫人撤了席面，继续默写针法，阿律丹便继续在旁观看。白玉堂见状不好追问，便自起身去烧水温茶，又为展昭擦身更衣等等。阿律丹给他那枚丸药亦非凡品，令他身上松快不少。阿律丹目光扫过，见他做得颇为娴熟仔细，倒也暗暗点头，心道展昭一番情义不算错付。来日九泉之下，他对义父略可有所交代。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阳错阴差未识彼意 弱水奈河岂惜此身
